《大地之燈》商業運作的手段(2)
他在狹小的白色空間裡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難以接受。他開啟水龍頭洗臉,用毛巾擦了擦,然後走出衛生間。
簡生走過去坐在床沿上,與父親相對。
簡生,這些年你們過得還好麼?
還好。
你母親現在在哪兒呢?
她很久之前死了。現在請你不要讓我再來告訴你她是怎麼死的。父親。
簡生輕聲地說。話音落下,兩個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簡生,我……
父親欲言又止,萬分猶豫和哽咽。他停了停,繼續說,簡生,我想讓你……原諒我。老人說著,滿是皺紋的眼眶裡滾下淚珠,乾澀嘶啞的嗓音中帶著隱隱的哭腔。
……是我的錯。簡生。這些年,我反覆思量,知道當年自己身為一個父親,卻做了荒唐自私的醜事,對你,對素清,都太狠。日後遭了報應,都是活該。後來我生活穩定了之後,曾經去找尋你母親很久,可是都沒有訊息……她是個好人……為難她了……我只是沒有想到,她已經去世……是我的錯,害苦了她……我後來一直都在成都,有了家庭,可是也不盡如人意。就算是報應,我也接受。
我知道現在來找你,必定不是好事……我看到你的名字寫在廣告牌上,就趕緊去問畫展上認識你的工作人員,我終於確定那就是你,簡生。我最終還是忍不住來找了你……本來還想可以找到素清……可是……沒想到她竟然……走得比我早……
簡生,我當然知道我算不上是一個父親……可是我只是想在閉眼之前,了了這個心願……來看看你……看看你,能不能……原諒我……看看這些年……你們都過得怎麼樣……
父親坐在對面,頹頓的神情和絮絮叨叨的話語,視之聽之讓人心生蒼涼。他話到此,簡生再也難以忍受。他俯下身子,雙肘支在膝蓋上,用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臉。眼淚沿著手指縫隙往下滴落。
簡生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捂著臉的雙手指縫間傳出,他說,父親……我當然可以原諒你……可是……誰又來原諒我呢……
他斷斷續續地接著說,為人之父……我不知道你怎能夠做得到把你的親生兒子……撂在地上……轉身就走……
你若要這樣做,當初為什麼又要把我生下來……你要真有懺悔之心,便應該在三十多年前就去找我。而不該是在這裡出現……
他的聲音悲慟嘶啞,依舊像是少年時遇到難以面對的事情時一樣,脆弱得像是從未長大。他總是在這樣的時刻,脆弱得難以自持。他清楚,自記事起,家庭的種種缺憾就深刻地植入了他的性格和命運。整個父親缺席的成長時代,以及後來和母親之間的悲劇,一直都是他不能夠直視和麵對的缺口,在內心深處糜爛。而今命運竟然又開起了這種顛覆性的玩笑,他只覺得十分殘忍。
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泣。哭泣是多麼恥辱的事情,他不能再這樣下去。簡生不再說話。父親顫抖著坐在對面,眼神空洞地望著他,一滴濁淚掛在眼角。
簡生鎮定地站起來,走進洗手間去洗臉。鎖著門,長時間地坐在馬桶上,只覺得自己分外恥辱。
過了很久,簡生坐在馬桶蓋上,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麻木,站不起來。他聽見父親的敲門聲,遲疑並且顫抖地叩在衛生間的門上。他說,對不起,簡生。你要是不願意見我,我現在就走了。
簡生忍無可忍地猛然開啟門。父親赫然近在面前。他說,你別走。跟我回去,我們去給母親掃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