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的降臨使天空的藍色逐漸變深。雲層再次出現像日出那樣綺麗的色彩。這瀰漫了落日餘輝的蒼穹,像極了幽藍的深深海底,長滿簇簇絢麗的珊瑚。
簡生坐在司機的旁邊。辛和與卡桑坐在後面,辛和不太舒服。安安靜靜地縮在座位上。在車上,小夥子漫長枯燥的駕駛因為有了乘客而出現轉機。他興致高昂地與要與簡生展開聊天。他說,你們跑那麼遠的地方來幹啥。這裡窮得連空氣都沒有,可不能跟你們城裡比啊。簡生呵呵地笑著,沒有回答。
他已經被高原反應折騰得生不如死。不斷加重的耳鳴,伴著引擎的聲音,什麼都聽不清楚。暈車一樣感覺陣陣噁心。簡生知道自己必須努力堅持。
他身體靠在座位上,疲倦地閉上了眼睛。行駛依舊繼續。他慢慢感覺看到記憶。
《大地之燈》過去耽誤太多時間
7
十八歲。母親離開,他病了一場。康復之後,和淮一起從北方鄉下回來,離次年的專業考季還有半年時間。再次找到那個教授,打算重新開始準備報考美院。他學校功課拖欠太多,必須努力追趕,於是白天在學校裡面上課,晚自習卻就要趕回來在教授那裡和一群孩子畫畫。週末的時候從學校上完補課回來,就匆匆又趕回教授的畫室。而學校裡面的課業越來越緊,他在過去耽誤太多時間,現在只感到吃力。
在學校的時候,因為晚上不能上晚自習,所以課間和中午都伏在桌上做題。午休的時候草草在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吃一點便飯,便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裡面看書自習。從母親去世那年暗淡的冬天到第二年的夏天,生活便一直是這般緊湊和刻板。
他總是能夠記得,淮在他復讀的那年,是如何耐心而沉默地陪伴他。照顧無微不至。每天夜晚從教授的畫室裡面回來,已經是十一點。只要淮有空,都會去接他。他們從美院的東門走到西門,夜色沉沉。白日里被城市的日光和雨水撫摸得鮮綠耀眼的植物,此刻卻暗淡地在昏黃的路燈燈光之中微微隨風搖擺,像是某些遺忘中的身影。
少年走在淮的後面,腳步拖沓。一天之中,唯有此刻是最美。
他聽見走在前面的淮問他,累不累?回去之後早點休息。我給你熱了一杯牛奶放在廚房,回去喝了它。
他忽然心緒激動,只覺得自己活在一個人的無償的恩慈裡,溺水一般窒息。他就這麼上前,從後面擁抱淮。他們是忐忑而鎮定的。淮聽見少年微微哽咽的聲音。他叫她,淮。卻再無其他言語。廣玉蘭又在濃烈地綻放,花朵大朵潔白。
夜裡他時不時夢見淮與母親。
夢見他與淮一起乘坐一輛陳舊的空蕩蕩的公車,緩緩深入某處蓊鬱潮溼的森林。青色的藤蔓在窗邊搖晃,滴著甘甜的露水。陽光都變成綠色的,呈柱狀射入幽暗的車廂。青玉一般冰涼的風微微撩起淮耳鬢的髮絲。
他在淮的身邊滿足而感懷地微笑起來。然而再次轉過頭的時候,淮就已經消失了。如同一次預謀的離別,他孤身一人坐在幽暗的車廂,張皇失措。
不久車子便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一個聲音在翁蓊鬱鬱的叢林中呼喚她:簡生,來,跟我走。簡生。
他不自覺地緩緩起身下車,跟隨那個虛無的聲音深入無邊的青翠。漸漸的,他看到母親站在路的盡頭向他招手。那姿勢彷彿是在月光下的站臺上迎接親人。他將手放在生疏的母親的掌上,母親牽著他繼續向深處逼近。
你知道你即將前往何方麼。簡生。
我不知道。他回答。
簡生,往前的路我不能過去了,你自己往前吧。
母親放開他,簡生的腳步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牽引著,不自覺地一直向前。頻頻回頭,卻只看見母親的面容逐漸模糊,公車不見了,亦沒有淮。森林彷彿伸出雙手一樣,緊跟著他身後緩緩將一切掩蓋,彷彿要他遺忘過往。
森林更加的茂密,簡直像是熱帶雨林一樣,呈現出墳墓一般的森嚴。踏過嬌豔欲滴的綠色的枝葉,他一直向前走。眼前突然出現兩棵尤其粗壯的大樹,中間是一道鏽跡斑駁的鐵門。他推開門,驚起巨大的綠色翅膀的鳥兒騰向空中,悽切鳴叫。
眼前出現一座白色的巨大的墳墓掩映在叢林中。青苔沿著白色的墓石蔓延而上。他走過去輕輕拂去墓石上覆蓋的枝葉和野果。是母親的名字。
簡生在這裡驚醒。滿身是汗,睜開眼睛,只有暗影習習的天花板,窗外樹影婆娑。他回顧剛才的夢境,情節突然間就模糊了,怎麼也想不起來。但是少年是這麼清晰地感到了這個夢境的隱喻意義。這是他成長的縮影。
他感覺口渴得厲害,胸口被壓抑著,呼吸不暢。他便在這樣的黑暗之中,想要輕聲呼喚淮,然而嗓子乾澀,彷彿是突然患了失語症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於是從床上起來,喝一點水。他走到淮的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她的門口,看著黑暗中她的沉睡。直到熹微的晨曦瀰漫房間。他才隱去。
簡生知道,他這夢境逗留已久。但終究不會是久過一生。因此他眷戀。某種程度上亦因此一直是盲的,無法長大的少年。
那年春節臨近的時候,簡生的專業考試也迫在眉睫。教授那裡的輔導已經結束了,簡生每天從學校回來之後,淮就在家裡給他輔導畫畫,訓練他的考試專案:速寫,素描,色彩,創作。她拿著簡生的畫,總是像一個母親那樣欣慰地微笑。她總是鼓勵他,你是最出色的。
從二月開始,輾轉兩三個城市去各個院校的考點考試,直到四月。淮為了陪伴他去考試,再次請假。住在酒店裡面,考試之前給他準備好炭條,鉛筆,畫筆,顏料。給他考試的忠告。
簡生考試的時候,她站在料峭春寒的瑟瑟陰風之中等他。
他們一切的努力沒有白費。簡生拿到令人驚歎的完美成績。他不是附中的學生,而且也沒有拜那些美院的名教授為師以便混熟臉面,但在報考的美院當中,他專業成績全部排在前十名。這完全是奇蹟。
從專業考試回來之後,開始忙碌學校的功課準備高考。這樣艱苦而忙碌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七月。他咬著牙堅持。因為他知道,淮對他的恩。
高考的那三天,淮依舊是站在烈日之下等待他。他反覆說,你不要來,沒有必要的。可是淮依然還是來了。考完最後一門課的那天,夕陽皇皇下落,他獨自從考場裡面出來,遠遠地在人海中看見淮的身影。
這已經是十九歲這一年的事情。從十二歲到十九歲,七年的歲月,畢竟很長。
《大地之燈》驪歌瀰漫的畢業季節
8
又是驪歌瀰漫的畢業季節。簡生毫無懸念地拿到最頂尖的美院的錄取通知書。淮萬分欣慰。而簡生對她說,淮,這些對於我來說,不過是一紙空文。若你還願意讓我留在這裡,我便什麼都可以放棄。
淮說,簡生,你應該懂得,這正是我所擔憂的。我陪伴你,只是要讓你成長。但絕對不是留你在這裡。你不能夠永遠這樣下去。不可以永遠長不大。你需要回到同齡人的世界中去,回到一種簡單而獨立的狀態,你需要找跟你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戀愛,結婚。要有正常的生活。因此是一定要離開的。
可是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永遠都這樣。他像個孩子般地說。
簡生——她心中有不忍,伸手撫摸他的頭——你不要讓我失望。簡生。我若說對你有期望,便是期望看到你真正成長為一個男人。沒有缺失。能夠堅忍,善良,獨立,並且遺忘。
在那個夏天某個清涼的夜晚,他們散步。走過蔥鬱而靜謐的花園,來到那棟紅色磚牆的三層小樓下。淮帶著他走進她的畫室。
在最初的日子裡面,不滿十三歲的少年便是在這裡跟著淮畫畫。而七年過去了,畫室裡依舊滿是林立的畫架,到處扔著廢棄的顏料。地面上是比以前更加厚的一層鉛灰和刷不掉的顏料,牆壁上也是有意無意的雜色汙跡。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簾非常陳舊,褪色的絨布,厚重且沾滿灰塵。
他永遠都會記得這裡。多年來,窗外依舊是高大的落葉喬木,在溫暖的南方終年青翠。盛夏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有扶疏樹影映在空曠的畫室裡。樹影似乎帶有辛香。簌簌抖落。那些遙遠的夏天,他幾乎天天穿過美院濃蔭的石板路,直到這座磚紅的爬滿了墨綠藤蔓植物的三層小樓。一路上那些植物具有鮮亮飽和的色澤,葉片在仲夏溽熱的微風中搖動,閃著匕首一般鮮亮的綠。畫室裡的風扇鏗鏘有聲地轉著,伴著蟬噪聽起來充滿夏天的味道。
畫累了或者找不到感覺了的時候,淮就乾脆讓學生們休息一下。淮跟他們聊在美術學院當學生的時候分外沉溺的老鷹樂隊,鬧鬼的五一七宿舍,還有和她大學時代男朋友的事情。簡生問她,他一定非常愛你吧?
淮回過頭來看著他說,
不要把別人想象得對你很忠誠。
這還是簡生十三歲的時候的事情。而現在,那個逗留在這個畫室裡面專注地描繪石膏頭像的寂寞孩子,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十幾歲的尾巴上。
在沒有開燈的黑暗而空曠的畫室裡面,簡生坐在畫架前的高凳上,她看不見他的臉。她只聽見少年說,淮,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對我的恩。人果然是無法選擇他的境遇。所以我這麼不可選擇地遇到你。而這些年來,我所感覺到的幸福,卻不是語言可以描述。淮。我知道我離開你之後,必定要有一段艱難的時間慢慢去習慣從此獨自一人。
你也許不知道,在最初陷入對你的迷戀裡的日子裡,母親遲遲不歸的夜晚,我開始在你的樓下徹夜徘徊。那個時候我想,若有個人此生能夠日日夜夜和你一起共同生活,那麼他該是多麼多麼的幸運。而後來,我沒有想到我的際遇和你的善良,卻真的讓我能夠如此萬幸地和你一起生活。雖然並非漫長,但對於我而言卻也知足。
我們曾經無比靠近,但是卻像是血親一樣,除了擁抱,其他的一切都是禁忌。我知道你的不願,也就沒有企圖。我們非親非故,共同度過這些年漫長的歲月,卻不是情人。對嗎。
淮,告訴我,你不愛我。少年說到這裡,噙著淚水望著她。
母親去世之後,因了淮的陪伴,他已經沒有再哭過。而此刻他只覺得回憶太豐盛,歲月太美。他無法承受。
在這黑暗的房間中,他彷彿是一個與生俱來的盲人,從容地對另一個盲人說著關於光的謊言。
而淮,自始至終都是沉默。
那個夜晚,少年輾轉無眠。夜深的時候,他起床來,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淮的房間門口,卻看到門縫下射出一道燈光。他於是推開門。見到淮坐在床上看書。簡生像在最初的日子裡那樣,走過去鑽進淮的被子。他擁抱她,撫摸她的臉,顫抖並且忐忑地親吻她。
那是這麼多年來,簡生第一次吻她。他伸出手關掉了燈,房間陡然陷入黑暗。他被自己的血脈賁張的緊張所窒息,心臟已經要碎裂一般狂跳不止,胸口的傷陣陣隱痛。
他一言不發,滾燙的手撫去淮的睡衣,顫抖著停留在她單薄而冰涼的肩膀上。埋下頭深吻她的脖頸,再次聞到他熟悉多年的植物辛香。
淮的淚水簌簌而下,閉上眼睛,仍然是一下子就把他推開。
簡生,若你還對我心存感恩,就不要再這樣。我們不是情人。也不會成為情人。我對你的感情,並不是如此簡單。我亦需要你尊重它。
話到這裡,只剩沉默凝結在黑暗的空氣中。他的手僵住了。一動不動。良久,簡生難過地從她身上退下來,倒去一邊。
淮,對不起。他對她抱歉。
淮,其實我們的一生,並不缺乏幸福。然而為什麼我們總是隻對經歷過的痛苦記憶猶新,而總是不自覺就忽視了那些雖然微小但是畢竟存在過的幸福呢。我母親便是如此。
而淮,是和你一起生活,才使得我無比地欣喜懂得,我所獲得的福祉是這麼龐大,進而一再地感激命運。無論我曾經遭受怎樣的疼痛,或者將要面臨什麼厄運,若這一切只是跟你在一起時的幸福的代價,我會是所麼的甘心。淮,你是對的。若我再對這幸福有所奢求,那麼將會是多麼的貪婪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