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春天永遠來臨得悄無聲息。但什麼時候候鳥遷徙過故鄉的天空,帶來雪山上第一聲冰裂的巨響,並融化了腳下的凍土,她卻能夠深刻記得。這姍姍來遲的太陽光熱的訊息,促使牧民們開始準備遷徙到夏季牧場。熬過了一個漫長嚴冬的牛羊們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卡桑每日忙碌地和仁索一起幹活兒。拾牛糞,曬牛糞,趕羊,做糌粑,磨面,制血腸,曬乾肉,餵狗,煮茶。晉美跟著卡桑過來,也為日朗家放牧。吉卜時不時會來探望她們。當她忙著燒火熱茶或者磨青稞面的時候,偶爾抬起頭來,會看見男子遠遠地站在外面,沉默不語地看著這個方向。
她即使對這樸實的男子心存感恩,亦不會表露。
仁索卻會好奇地探過頭來,眼神愉悅地偷偷望著男子,臉頰上流露出緋紅的色澤。那是卡桑頭一次敏感地發現,只有看到吉卜的時候,仁索才會流露出那樣的表情,彷彿仁索的心情晴朗得像夏日的天空。她是聰敏懂事的孩子。從不會多問。亦不會多說。
春天正式來臨的時候,牧民的遷徙逐漸開始了。他們驅趕著牛車,載著家當,向夏季牧場深入。候鳥一般的習性。
日朗一家騎著高大的馬,總是走在最前面。卡桑和仁索坐在滿載貨物的牛車上,跟隨在後。日朗家的大兒子扎麼措不安分地騎著馬四處馳騁撒野。不時地衝進犛牛群,把原本安分密集的牛群驅趕得凌亂。看守牛群的晉美不依,衝到扎麼措的馬蹄前,狂吠著猛烈地跳起來攻擊。少年的馬受了驚嚇,一下子前蹄提起,並向一邊歪斜。扎麼措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被摔倒在地上。他的腿著地,疼得一聲慘叫。不少人停下來吆喝著,扎麼措摔馬了!!
聲音引得日朗朝這邊走過來。
扎麼措躺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地叫喚。日朗跳下馬來,抓起男孩的腿,一寸寸地按過去,企圖尋找傷處。當他的手停在在小腿的脛骨上時,扎麼措大叫著喊,疼!!日朗說,叫什麼!忍著!聲音吼得扎麼措一怔,咬著嘴再也不敢出聲。
你骨頭斷了!日朗說。說罷之後回頭把吉卜叫過來。他對吉卜交待,扎麼措的腿折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好吧!
吉卜跪下來,手勢熟練地為扎麼措檢查傷勢。末了,他說,沒有什麼大礙。我能夠接好。只是今天不能再走,我要把扎麼措留下來,接骨療傷。日朗抬起頭,焦慮地望了望天,說,好吧。那就停下來紮寨。
在臨時紮好的帳篷裡面,吉卜拿出草藥,又準備了兩塊木板和布條,準備給扎麼措接骨。卡桑和仁索在一邊守候著。吉卜說,卡桑,仁索,你們兩個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動得太大,接不好骨頭。兩個女孩便走過去按住紮麼措,仁索低著頭,臉色緋紅。
吉卜看著男孩說,請忍耐一下!說完手臂運力,鉗住男孩的腿。
扎麼措一聲慘叫。隨之而來的彷彿有骨頭咔嚓一聲接榫的聲音。男孩因為劇烈的疼痛,渾身顫抖,上身若不是被死死按住,肯定會在地上打起滾來。吉卜立刻手腳利索地為他敷上厚厚一層黏糊的草藥漿汁,然後用兩塊木板夾住,纏上布條。牢牢地固定。吉卜舒一口氣,說,這便好了,只要不動彈,三四個月便會好。卡桑看到吉卜裸露的手臂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水。
吉卜站起來走出帳篷。不多一會兒,日朗進來了。他在扎麼措的身邊坐下,拍著他的腦袋問,疼麼。少年咬著嘴唇搖搖頭。日朗又說,疼也忍著。你要做一條漢子。
說罷轉過頭對她們兩個女孩子說,照顧一下扎麼措。有什麼事情,就去叫吉卜。吉卜是遊醫,醫術在囊謙草原都非常有名。說完,日朗轉身也離開了。背過身的時候,日朗說,你那條狗駒子叫做晉美是不是。長得好,可是牧羊犬傷人,無論怎麼說,以後都得好好管管。
那個夜晚,卡桑和仁索便呆在帳篷裡面。外面的夜色深濃,風聲呼呼地穿越。在這簡易的黑帳篷裡面,卡桑覺得昏昏欲睡。她看見爺爺的面孔,堆積著山川一樣縱橫的皺紋,被溫著酥油茶的文火,映出滄桑而明暗模糊的影子。在黑帳篷裡面,文火靜默燃燒的輕微聲響。爺爺聲音混沌的呢喃。
卡桑,你要記得,每一具肉身中都有數個「輪室」,它們以蓮花的形狀沿著脊椎排列,從尾椎一直抵達頭頂。一旦花瓣被砍碎,花根被劈開,整個蓮花便分崩離析,失去精血與生命。也就是說,我們靈魂所依託的肉體宣告結束的時候,靈魂就會尋找新的載體。
「所以,卡桑,你要記住,」爺爺就這樣對她說起,「我們的肉體永遠都只不過是一朵蓮花,它會毀滅。但是我們的靈魂是永存的。卡桑,你一定要有善美的靈魂。這樣,你的靈魂,在佛的撫度之下,獲得永生。」
爺爺。卡桑輕微的叫出聲來。她感到臉膛上,有著一雙手,遲疑地撫摸過去。彷彿一片溽熱潮溼的雲,掠過乾涸的大地,帶來以雨水和生的希望。
她模糊地睜開眼睛,發現是那個少年的手,依舊停在自己的臉上。突然她就猛地扭過臉,躲開少年的手。警醒地站起來。一聲不響地看著他。
少年說,你為什麼躲?
卡桑不說話。她想叫仁索,卻發現仁索不在這裡,陡然她內心隱約覺得不安定,於是她立刻就衝出去,張皇地四處尋找。最終她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除了沉沉逼人的夜色和沆瀣水汽帶來陣陣骨寒,一切闃靜無聲。於是她向吉卜的帳篷跑過去,其實她並不清楚這樣盲目尋找的意義。她只是被一種不可言喻的焦灼感所籠罩,急切得彷彿是在逃生。
《大地之燈》物物交換的時代(3)
在吉卜的帳篷外面,她緊張而壓抑地喊。吉卜。吉卜。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是如此之小,彷彿一個啞巴在竭盡全力地叫喊卻發不出什麼聲音一般。她只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面因為奔跑而越來越劇烈的喘息,以及心臟清晰侷促的跳動。她不敢進去。在躊躇不定的時候,帳篷虛掩的簾子被風撩起一道縫隙,裡面射出微弱的光。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隱約傳來。她心裡一陣欣喜,於是輕輕撩開簾子。
就這樣她看到吉卜與仁索糾纏在一起的身體,詭異的低語與壓抑的喘息呻吟窸窸窣窣地傳來。一堆已經熄滅的柴火,一兩點火星忽隱忽現。
她覺得無限羞恥與害怕。輕輕合攏簾子,轉身跑開。
高原的深夜。稀疏星辰灑落的光。氤氳遙遠的月色。遠處的水泊猶如寂靜的回憶一般靜默地遺失在大地上。她被這無盡深邃的空曠與闃靜所震懾。彷彿自己的身體與靈魂,就像一根細長脆弱的骨頭,快要被某種固執強烈的宿命所輕易折斷。
她頭一次覺得無家可歸。即便是爺爺去世的那個時刻,她都未曾覺得自己喪失了家。而這個夜晚,她切膚地為自己的無限孤立而疼痛起來。她知道自己無處可去。於是她走到沉睡的安靜羊群旁邊,找到晉美。無可選擇地抱著它坐下來。晉美身上暖得像一團火。
由於極端孤獨無助而產生的恥辱的眼淚,灼熱地快要溢位眼眶。她倔強地一把抹掉。
卡桑!你怎麼在這裡?
有人推醒她。她艱難地睜開因為哭泣而乾澀發癢的眼睛,看到仁索。我找了你很久!仁索對她說。卡桑不言語。仁索有些焦急地拉她站起來。卡桑眼神倔強,彷彿不屈服的小獸。昨天晚上,我也找了你很久。她對仁索說。
仁索怔住了。她慌忙把卡桑拉近自己,低聲地說,你看見什麼了?
卡桑不說話。
不許告訴別人!知道麼!不要告訴別人!仁索的語氣同時帶有威懾與乞求。
卡桑不說話。兩人眼神對峙。半晌,她點了頭。
仁索彷彿如釋重負一般。直起身子含義不明地朝她微笑起來。卡桑。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在這個世界裡面,卡桑,她對她說,你如果能夠找到一個男子,在無處可去的夜晚,能夠得以停留在他的身邊,歆享他盛情而滾燙的體溫,那麼這對於我們女子,便是一種福。他應該有著如同肥沃的田野那般厚重而廣闊的身軀;而她應當是能夠忍耐乾旱與寒冷的青稞,被宿命種植在他的身上。於不可預料的種種艱難之中,萌芽,發苗,成長,最終在極致的疼痛之中抽出碩實飽滿的鋒芒。
這是我們註定的漫長的等待。亦是我們甘願承擔的罪孽與福祉。
仁索撫摩著她的頭,笑容悲漠。在她身後,蒼穹之上的第一絲晨曦噴薄欲出。
兩天之後,日朗過來對他們說,牧民們不能夠停下來等著扎麼措養傷,他們需要及時前進。而他自己一定要跟隨眾人先走。所以,他將吉卜留下來照看,等扎麼措的腿好了之後,再繼續遷徙。日朗交待卡桑和仁索要好好照顧他。幾句話說完,他便離開。
眾多的牧民們趕著牛羊離開了。留下他們三個人照顧扎麼措養傷。
草地一下子空了。沒有了牛羊,沒有了人們。在伺候扎麼措康復的時間裡,吉卜與他們住在一起,把帳篷紮在他們的旁邊。順理成章地,吉卜天天來看望扎麼措,察看他的傷恢復得怎樣。而一旦吉卜來到這個帳篷,氣氛就一下子變得匪夷所思。仁索和吉卜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卻滿是種種暗示的曖昧眼神,令卡桑覺得很尷尬。扎麼措仍然時不時叫痛,然後吉卜就給他喝下一碗湯藥。不多一時,那少爺便會昏睡過去,之後仁索便拉起吉卜的手往外面跑。多半徹夜不歸,留下卡桑獨自一人,看守這個男孩。
是在某一天夜裡,仁索再次沒有回來。卡桑獨自守著扎麼措,逐漸昏昏沉沉睡過去。半夜的時候,被仁索回來的聲音給弄醒。她帶著疲倦而愉悅的神情,悄悄過來挨著卡桑躺下。
卡桑背對著她,卻始終睜著眼睛睡不著。她突然對仁索發問。她問她,你為什麼會喜歡上吉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