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多言,忙拿茶缸到值班室用電爐子替主席煮一缸麥片粥送去。當時我還不知道,毛澤東喝麥片粥是為了迎接晚上一場激烈的挑戰。
就在這天晚上,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在頤年堂同來訪的赫魯曉夫等蘇聯領導人開始了會談。
我守在值班室,門玻璃上只隔了一層薄如蟬翼的紗簾,會場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頤年堂裡轉圈擺了幾張沙發,茶几上放有茶杯和菸灰缸。毛澤東和赫魯曉夫緊挨著斜對面坐,兩黨兩國的其他領導人在旁邊順序排開。
那時的說法是: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赫魯曉夫雖然還不及斯大林當年的權威,但是從銀幕上我也看到,他仍是以「首」自居的。說好聽點是老大哥,說難聽點便有些「老子」架勢。他並不將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其他共產黨領導人放在眼裡,他指揮他們就像指揮自己的部下一樣。但是對毛澤東例外。他對毛澤東的個性是有所瞭解的。以當年斯大林的權威,毛澤東就敢於不聽。就敢於拋棄城市暴動,搞農村包圍城市。就敢於拒絕劃江而治,指揮百萬大軍過長江一統天下。就敢於拒絕蘇聯在中國建軍港,就敢於跟斯大林提出領土問題。毛澤東的魄力、魅力和意志力,幾乎是帶著東方的神秘色彩展現於全世界。所以,早在1955年赫魯曉夫就不無憂慮地向阿登納談起過對中國的恐懼和擔心。
頤年堂裡,赫魯曉夫一進門便表現出過度的興奮和熱情。時而故作傲然和尊嚴,時而說出許多敏捷而下連貫的俏皮話,時而無緣無故地發出一陣快樂的哈哈大笑。其實,這是掩飾緊張和深藏心底的不安。由於意識形態上的爭論,他六月份宣佈與中國簽定的核協議無效,已將矛盾發展到國家關係上。這次他對美國進行的快速訪問及戴維營會談結果,他估計到中國會強烈反對。
相比之下。毛澤東要自然得多。就那麼隨隨便便往沙發上一靠。輕鬆隨和。無拘無束。他像是漫不經心望著赫魯曉夫,看戲一樣。其實那是決心下定,胸有成竹的表現。他的全部煩惱、緊張和思考,都在一杯接一杯喝茶。一支接一支吸菸的時候進行完畢。他去迎接赫魯曉夫的時候,把煙一擰,肩膀放鬆似地一垂:「金龜子來了,那就談談麼。」
後來我才知道,俄語赫魯曉夫就是金龜子的意思。
毛澤東與赫魯曉夫談話,開始氣氛還柔和,能聽到笑聲。漸漸地,氣氛越來越嚴肅,越變越緊張。相比之下,毛澤東表情變化不太大,始終顯得陰柔深沉又堅定自信。赫魯曉夫不然,前後判若兩人。他曾吵吵嚷嚷,熱烈開朗,動手動腳也與人親熱,不乏某種誘人的魅力。可是,遇到反對和挫折,他瞬即變了,用一觸即跳來形容是很恰當的。這時他顯得怒不可遏,簡直說得上是粗暴蠻橫,飛揚跋扈。毛澤東的大手在他和赫魯曉夫之間畫了一道,那手勢的含意不言而喻。赫魯曉夫像被割了一刀似地吼叫起來,兩手激烈地揮動。可是,少奇、恩來等中國領導人開始了尖銳強硬的插話。蘇聯方面也不再是赫魯曉夫一個人講。會談變成了爭吵。吵得一塌糊塗,每時每刻都不止一張嘴在講。在喊、在吼,那氣氛可說得上驚心動魄。
赫魯曉夫知道中國面臨的困難,口氣咄咄逼人,真有一種「老子黨」的架勢。到最後,已是充滿威脅和壓力。
毛澤東將手在沙發扶手上一拍,只輕輕一拍,已經奮然立起。稍稍側著身體,胸膛微挺,頭仰起來,似乎在凝視遠方,又像不屑一顧。他的脖頸犟直,腰桿筆挺,凜凜然一副神姿:誰也休想讓我低頭彎腰!
緊張激烈的爭吵聲中。會談不歡而散。***晚上有活動,赫魯曉夫拒絕上***。不久,我便知道了蘇聯撕合同、撤專家、逼還債等一系列訊息。中蘇公開論戰開始了。意識形態上的爭論還要繼續認識。最終由歷史去作全面、客觀、公正的評論。但就領袖的氣質風度而言,赫魯曉夫還不能同毛澤東比。他的一些作風,諸如在聯合國大會上脫下黃皮鞋敲打桌子,在重大場合仍然無法控制的胡言亂語和真真假假,使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精神病醫生對他大感興趣,使蘇聯在國際上丟了不少臉,並且最終導致了他的下臺。
國慶節之後,毛澤東立刻南下視察。記得專列開入山東時,沿途土地龜裂,到處是白花花鹽鹼。進入安徽後,大田裡看不列豐收的莊稼,卻插著一堆一堆的紅旗。毛澤東一路凝思默想,不斷吸菸,手指燻得焦黃,整日整夜不睡。他思考的全部內容誰也無法窺見。但是,有句話我至今記憶深刻。他長長嘆一口氣,說:「天災人禍啊!」這時,他眼睛溼潤了。他說的人禍,有多少是指蘇聯赫魯曉夫,又有多少是對他及黨內一批領導人工作失誤的反省?不得而知。
車到合肥市正是晚上。整座城市黑沉沉一片,不見燈火。地方黨政負責人彙報,合肥地區是水力發電,由於長江水流枯竭,只剩主航道有點水,已經無法發電。
毛澤東凝望黑沉沉的城市,沒完沒了吸菸。良久,他用嘴深深吸口氣,彷彿負擔重透不過氣一般。衛士們靜悄悄侍立左右,都感到形勢嚴峻。我們想到了流竄在全國的一股股飢餓的「盲流」,甚至想到天下大亂……不,我們不相信會亂。毛澤東望往我們.慢條斯理講出歷史上幾次有名的大災荒,講到老百姓吃觀音土。然後一字一板說:「現在我們也到了這個地步。有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想逼我們屈服。沒骨氣的國家是不敢頂的,你們敢頂不敢頂?」
「敢頂!我們知道毛澤東指的是蘇聯赫魯曉夫。
「他越壓我們越要頂!」毛澤東的大手重重拍在車桌上,身體左側。斜挺出右腹和胸膛。那氣勢彷彿要挑起泰山一般,全身微微激顫。於是,我們惶惑浮動的心立刻踏實下來。以後,不論國家遇到什麼大災大難,只要想起毛澤東拍案而起,挺立不動的身姿,我便生出一種信心:沒關係,有毛澤東呢,終歸會有辦法闖過去。作為領袖人物,不遇挑戰難以充分表現英雄本色。毛澤東一生大大小小不少失誤。即使是他的失誤,由於他那與生俱來又在艱苦複雜的鬥爭中錘鍊而就的個性、氣質、決心和意志力,在歷史上仍然會產生出一種向上的巨大力量,使我們的國家民族巍然屹立,任何人不敢欺。
回到北京,毛澤東對我們鄭重宣佈兩條:自力更生和艱苦奮鬥。他說:「全國人民都在定量,我也應該定量。是不是肉不吃了?你們願意不願意和我一起帶這個頭啊?」
我們回答:「願意!」
喊罷,我一陣羞愧。我到毛澤東身邊工作,當時想得多的只是可以沾光,吃飽肚子。我確實太渺小了。毛澤東莊嚴宣佈:「那好。我們就實行三不:不吃肉,不吃蛋,吃糧不超定量!
三年困難時期,我為毛澤東服務,千真萬確一點光不曾沾上。但我心順,無牢騷。因為毛澤東就在我身邊勒緊了褲腰帶。青黃不接的困難時刻,一盤野菜聊以充飢便堅持了夜以繼日的工作。只此一條,我便願意跟隨他同心同德,共度難關。
作為一個人,毛澤東常會出現意外之舉,使他更具吸引力。
困難時期,他的案頭床邊堆滿「事」,處理之餘,他卻迷上了小人書。那套《三國演義》連環畫冊也攤開在案頭床邊,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一連幾天反覆看,吃飯睡覺也不放。
那天,我叫他吃飯,他靠在床上看小人書,不願動彈。我說:「主席,您還迷小人書啊?」他翻著書說:「小人書不簡單哪,言簡意賅。就那麼幾句話,多少大事多少人物就交代出來了。道理一目瞭然。」他給我講赤壁大戰,講夷陵之戰。說孫劉聯合,一把火燒了曹操,燒出一個三國鼎立。劉備犯了錯誤,被火燒連營死在白帝城。諸葛亮臨危不亂,安居平五路,穩定了蜀國局勢,他講這些故事似有所指又無所指。影影綽綽,撲朔迷離。至今我沒想透。他很欣賞「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符合辯證法。他認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漢朝的張良和三國的諸葛亮都比較出色。他想象力極豐富,我不可能追蹤理解。
那一年,他引退二線,放棄了共和國主席職務。像是要陶冶性情,休息時便練練書法。常有民主人士和過去的老熟人來看望他。
黃炎培育一本王羲之的真跡,毛澤東借來看,說好借一個月。那一個月毛澤東工作一停便翻閱來看,愛不釋手。我給主席倒茶時,總是見他望著字跡琢磨,有時又抓起筆來對照著練。他不是照著摹仿,而是取其所長,取其神韻,消化吸收,變成自己的東西。練到興頭,吃飯也叫不應……
大約是真跡太珍貴,聽說價值連城。黃炎培很下放心,借出一星期便接連打電話詢問。我接過兩次電話,問主席看完沒看完?什麼時候還?有一次還把電話直接打到了主席那裡。毛澤東慢條斯理問:「不是講好借一個月嗎?那邊馬上連連說:「對對對,對對對。」
可是,不足一個月,那邊的電話又打來我們值班室。放電話時我挖苦一句:「是不是大小家子氣了?」我想了想,還是來到毛澤東書房。
毛澤東正在看那本真跡,頭依著真跡上的筆畫晃動,好像下巴額是一支筆。我不敢貿然叫.先替主席倒茶水,設法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然後小聲報告:「主席,黃炎培那邊又來電話了
「嗯?」毛澤東不再晃頭,掀起眼皮望住我。
「他們……又催呢。」
「怎麼也學著逼債了?不是講好一個月的,還差七天,我是給他數著呢。」毛澤東將手中的菸嘴摔在桌上。
糟了。我心裡暗暗叫苦。毛澤東又聯想到蘇聯逼債一事了。前不久一名衛士剃光頭,毛澤東還敏感地詢問怎麼回事?老人家非常憤恨赫魯曉夫,後來趙樸初同志發表《某公三哭》.「赫禿兒」一詞便流傳中國。毛澤東是喜歡趙樸初的詩的。
「主席,他們。他們不是催要,是問問,就是問問主席還看不看?」
「我看!」毛澤東喝口茶,重新拿起菸嘴,語氣較緩和,「到一個月不還,我失信。不到一個月催討,他們失信。誰失信都不好。
一星期後,毛澤東將王羲之那本真跡用木板小心翼翼夾好。說:「送還吧,今天必須送到。
我說:「黃老那邊已經打過電話。他說主席如果還在看,儘管多看幾天沒關係。」
毛澤東說:「講好一個月就是一個月。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那段時間,來看毛澤東的更多的還是黨內負責同志。其中。劉少奇主席、周恩來總理以及負責軍事外交的林彪。陳毅來得最多。毛澤東雖退居二線,決定政策的還是他。
1960年底的一天,毛澤東工作到中午才睡覺。
「小鬼,主席現在做什麼?」總理每次來都是這樣問。
「主席中午才睡下,現在還沒起來。」我猶豫著問:「有急事嗎?要不要我去叫醒他?」
周總理搖手:「你不要去驚動他,等一會兒我再來。
三年困難中,毛澤東生活毫無規律可言,總是腦筋再也轉不動時才上床躺躺。這樣一來,黨和國家其他領導人彙報工作便也沒了規律,有時免不了白跑路。
周總理走出一步,又轉回身,小聲問:「主席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啊?」
「不太好。他老睡不著睡不穩。有時一天睡不夠二小時。」
「你們要多勸勸他。毛主席肩上擔子重,你們肩上的擔子也就不輕。
「勸不動。只要眼睛能睜開他就不肯上床。他又名堂多,他說看閒書都算休息。
周總理沉默片刻,像是想什麼,又問:「吃飯怎麼樣?」
「也不好。很長時間了,天天是青菜芋頭麥片粥。」
周總理顯出嚴肅,一字一板說:「小鬼,跟你們衛士長說說,要開會研究研究,想想辦法。毛主席休息不好,吃不好,我們是沒法向人民交代的。
那時,無論哪位中央首長來彙報請示工作,都要向我們詢問主席休息好不好?吃飯好不好?李銀橋組織我們開會研究,常常束手無策。一個大國家的大人物,處於重大事件中,有這三十「大」.壓力可想而知。我們都明白,只要國家還困難,人民還困難,毛澤東是不可能吃好睡好的。否則還算什麼人民領袖?
下午四點半鐘,周總理又來了,我從值班室遠遠望見,忙去看主席醒來沒有?
上次陳老總來,一進門就問:「小鬼,主席現在工作還是休息噢?」陳老總嗓門大,主席即使休息也得被吵醒,我把陳老總的衛士留在值班室,直接引陳老總進了主席臥室。為此,老衛士張仙鵬。封耀松批評過我,說主席睡一次覺不容易,不管誰來,都該看看主席是否在睡覺?能不能見客?
我在門口理理衣冠,這是向李銀橋學的。他跟隨毛主席十幾年,每次見主席都要先理好衣冠。
我輕輕推開屋門,閃身進去。沒有鼾聲。毛澤東只要睡熟,鼾聲很響。莫非醒了?我不能大意,踩著柔軟的地毯輕走幾步,探頭朝裡屋臥室張望。我聽到一聲咳嗽。毛澤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批閱檔案。
「主席,總理來了。」
「噢,叫他進來吧。」
我出去,周總理已進院門。我說毛主席已經醒了,把他引入主席房間。
那幾年,周總理到毛主席這裡來彙報工作,第一句話總是問:「主席,睡得怎麼樣啊?
「挺好,剛睡一覺。
「吃的什麼呀?」
毛澤東沒有回答,仍然靠在床上,指著沙發說:,「坐麼,坐下說麼。
我給總理端來一杯茶水,悄悄退出。關門時聽到主席講的半句話:「你不是也沒有吃豬肉麼。大家都不吃……
半小時後,總理出來了。在門口,他又一次囑咐我:「首先要設法讓毛主席休息好。睡足覺才會有好胃口,才能吃好飯。
工夫不大,毛澤東走出屋,在院子裡散步一圈,忽然朝我們值班室走過來。
衛士長帶著我們幾位衛士忙迎出門。
「你們來,你們都站到院裡來。毛澤東叫出我們,打量打量說:「去,把理髮員炊事員都叫來。」
很快,我們在主席身邊服務的七八個人都集合到一起,互相用眼色詢問,不知是什麼事?
「你們站好,站成一列橫隊。注意了,立正——!」
我們立刻挺直了身體,站成直直一列橫隊。
毛澤東自己也立正了,非常嚴厲,像一名操場上的軍事教官。大聲說:「現在全民皆兵。我身邊的人盡是兵,我也是兵。你們的活呢,由我來發號施令,操練一下,看你們到底像不像兵?
理髮員老錢直眨巴眼,不明白主席為什麼心血來潮要練兵?我雖然也感覺突然,但又隱隱明白一點原因。畢竟整天呆在主席身邊,打掃衛生時偶爾從桌上檔案看到的隻言片語,倒茶水時聽到主席和中央領導們談的話頭話尾,我已經知道中蘇邊境、中印邊境都不安寧,臺灣也在叫喊反攻大陸。林彪和陳毅來見主席時,談論這方面問題更多些。
「聽口令,齊步——走!」毛澤東聲音洪亮,我們立刻甩臂邁步。大家都曾受過嚴格軍事訓練,何況院子小,走不遠,佇列很整齊。
「立定!向左——轉!跑步——走!」
豐澤園裡響起整齊有力的腳步聲。毛澤東不停下達口令,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齊步走、正步走……我們精力高度集中,竟沒有一個人做錯動作。
「立定!」毛澤東把我們調動到他面前,仍然是一列橫隊。他臉上有了笑,點點頭:「稍息。看來你們還像個兵。我們全民皆兵就是六億兵,試看天下誰能敵?帝國主義敢侵略我們,就叫他們寸步難行!以後你們要堅持訓練,保衛國家保衛人民。好了,今天就到這裡。解散!
這件事過去不久,毛澤東便發表了《為女民兵題照》那首詩:
颯爽英姿五尺槍。
曙光初照演兵場。
中華兒女多奇志,
不愛紅裝愛武裝。
經過三年困難時期,毛澤東老了許多。外人在照片上看不出什麼,只有我們生活在毛澤東身邊的衛士最清楚。他的頭髮在三年中白了許多,像染了一層霜。體質下降,臉上生出許多皺紋。他從來不曾在任何屈辱的環境中低頭,他的意志是與他的追求精神相適應的。形勢稍一好轉,他那詩人的豐富想像力便又無限制地翱翔起來。他堅信共產主義,但他以「只爭朝夕」的熱情使歷史按他理想的格局來塑造。他把不同意見看作是阻擋歷史前進。他的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帶來了勝利也帶來了失敗。這是一幕悲壯的歷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