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滿頭銀髮總是由前向後梳理得整齊規矩,打過髮蠟一般,風也難得吹亂。他臉色紅潤,兩國有神,像學者或知識分子出身的領導幹部。
他是部隊某醫院院長,叫徐濤。副院長便是他的妻子吳旭君。他們過去很忙,忙得女兒把媽媽叫阿姨——忘了。姥姥問:你是吃誰的奶長大的?女兒毫不猶豫將小手指向街頭奶站:吃叔叔的奶長大的。
那時,他們只有一個心思:讓毛澤東有一個健康身體。他是毛澤東的保健醫生,她是毛澤東的護士長。
現在他仍然忙。每次聊天不過十句.準被來找他的人打斷。治病。查房、講課、學術研究……我說:不行,咱們得找個整塊時間。他說:那就只好春節了。
節尾一天,我們倆鑽進他的辦公室。他珍惜時間。說話開門見山:我知道,領袖人物的性格總是吸引著許多作家。作為一個人,毛澤東是很有誘惑力的……因為他總是盼望挑戰。
第一次會體
那天,我去看傅連璋。我們很熟,忘年交。無話不談。
他不知哪根神經被撥動了,盯住我打量,目光蹊蹺。
「怎麼了?」我問。
「嗯,」他輕咳一聲,忽然笑道,「我推薦你去主席那裡工作吧?」
「啊?」我上下牙床拉開距離,半天合不攏。
「怎麼,不願意?」
「這麼重的擔子我怎麼擔得了啊?」
「你怎麼擔不了,你是北醫畢業的高才生麼。」
「可是,這是給毛主席當醫生,出點事我怎麼向全國人民交代……」
「不要緊,有什麼事只管找我,隨時都能幫你一把。」他拍拍我肩,「別想得那麼神秘。
我動心了。誰不想到毛澤東身邊工作?全國人民的領袖麼。何況有傅連漳同志支援。他是衛生部副部長,紅軍時期就跟隨毛澤東……我便點了點頭。
傅連璋跟毛澤東說了,還寫了信。不久,我便來到毛澤東身邊。
既然挑了擔子,我就很負責。第一次見到毛澤東,回答完他的問話,我便提出:「主席,我給您作一下體檢吧?」
「嗯——不要不要。」毛澤東連連搖頭。他靠在床上看報,疊起的兩腳也跟著搖:「我不要,我沒病。」
「不檢查您怎麼知道沒病?」
「我自己的身體,有病沒病我還不知道?」
「有些病自己就是不知道。再說,既然我給您當醫生,就得負起責任。」
,·我沒病,沒病看什麼?毛澤東右手輕輕一揮:「你去吧,有病我再找你。」
第一次見面,我不敢多言,悄悄退出。看來,衛士們介紹的情況不假。毛澤東不喜歡醫生。而且,難以說服的自以為是。
那就先觀察觀察吧。我從旁觀察了一星期,得出結論:毛澤東體內肯定潛伏有病。
毛澤東工作極繁忙,秘書手中那份工作計劃表天天排得滿滿的,看一眼便透不過氣。他酷愛書。書房。辦公室、臥室到處是書。外出很少帶行李,木箱裡裝的全是書,真正是手不釋卷。吃飯、理髮。睡覺都不肯放下書。他缺少運動,至多不過在院子裡散步十分鐘,有時星期六跳跳舞,他煙不離嘴,整日整夜罩在煙霧中,還沒完沒了喝濃茶。他睡眠少得驚人,毫無規律可言。吃飯太隨便,同樣毫無規律,常常七八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才吃一頓飯。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受影響,不少患了胃潰瘍。這樣的工作量加上這種生活方式,怎麼可能不生病?
早晨,我走進毛澤東臥室。他正靠在床上喝茶讀報。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喝茶讀報。
「主席,我給您檢查一下身體。」
「怎麼又來了?」毛澤東不耐煩地揮一下手,」我不檢查。」
「我必須檢查。」我把各種醫療檢查器械放在床頭櫃上,顯出決心。
「你去吧,我沒病。」毛澤東第二次揮手。
「沒病也要查。我是醫生,對您的身體必須做到心中有數。」
「你這個同志呢,我已經說過,有病我再找你。毛澤東皺起眉頭第三次揮手。
「您也說過,應該積極地預防和醫治人民的疾病。我現在就要積極預防。
毛澤東詫異地望住我,望了片刻。我堅持住了,雖然很緊張。
「嗯——」毛澤東長長哼一聲,眉頭緊鎖,不高興地放下手中的報紙。於是,我便開始為他體檢。
從頭髮查起。眼、耳、鼻。喉沒任何毛病。但是,牙齒被煙薰得焦黑。
「主席,您的牙可不行……」
「太黑了?那是在延安吃黑豆吃的。」
我撲哧笑出聲,說:「不能怪吃黑豆,是您抽菸大多薰黑的。牙垢也多,而且有齲齒。您鬧過牙疼吧?」
「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了命。關鍵一句是「不是病’。」他張大嘴巴和仰靠藤椅的樣子像個農民,我已經不緊張了。
「那是老百姓說的,不科學。」
「就你那個書本科學?幾乎年的實踐證明牙疼要不了命。」他像爭論重大政治問題一樣認真。
「一下子要不了命,久了也要影響……請您伸出胳膊,我量量血壓。
「你還量血壓?我們那時整天行軍打仗,誰量過血壓?只要不挨槍子,照樣活得很好。」
「那時條件不行,現在有條件了就要量。」
我給毛澤東仔仔細細從頭檢查到腳,驚訝得直眨眼。除牙齒外.竟什麼病也沒查出。尤其心肺功能,簡直不像六十歲人,好得驚人。以他的工作量和生活方式而言,這怎麼可能呢?我當時的感覺,用現在一句臺詞講:毛澤東,真神人也!他因此吸引了我。
毛澤東一邊穿衣一邊說:「徐濤啊,你這個人很勇敢麼。」還不緊不慢斜我一眼。
我怔怔地不明白意思。
「還沒人像你這樣把我全身上下檢查一個遍。我沒病,你就花了我這麼多時間,啊,我的時間你就敢佔去這麼多!」
「是啊,主席。現在我心裡有底了。·」
「那好,以後我就只找你看病。」
「哎呀,主席,那可不行。大病還得請專家,還得會診。」
「不要找。就找你就行。他態度很認真。
「那可不行,我擔不了責任。」
「就找你!」毛澤東堅持說,「你把我身體查遍了,熟悉了,我再不需禮節,心裡也自然。另找專家,我還得穿戴整齊,講禮節,浪費時間還心裡不自然。再說我身體好,沒什麼病,你也犯不著擔什麼大責任。」
「那麼,這是第一次。以後定期我還要給您作體檢。」
「還要檢查?我哪裡那麼容易生病。」
我照自己的想法繼續說:「另外,您身體稍稍偏胖,以後要注意體重。」
「哈哈哈,」毛澤東笑了,他根本不在乎胖不胖。他拍拍稍微隆起的肚子說:「我這個年齡,這樣子也算胖?就是胖點麼也能說成病?」
「瘦點總比胖點好。」
「你那本書說瘦點比胖點好,遲早會出另一本書說胖點比瘦點好。你信不信?」
我不信。可是如今,有不少科學家經過調查統計,又認為胖點比瘦點好。毛澤東確實善於預見。
體檢之後,我經過認真考慮,對今後的工作方向明確了。看來,我的首要任務是設法將毛澤東從繁忙的工作中拉出來,重點抓好幾件大事……
睡眠
說毛澤東的睡眠是全黨的大事,一般人難於理解,難於接受,其實並非誇張,特別是當大事來臨之際。從周恩來總理開始,黨的領袖們見到毛澤東身邊的工作人員,第一句話都是問:「主席睡了沒有?」「主席睡得好麼?」毛澤東自己也說,我的個人生活只有三件大事:睡覺、喝茶、吃飯。
他把睡覺放在第一位。他最討厭、最惱火、最痛苦的是睡覺,最渴望、最高興、最滿意的也是睡覺。他如果跟衛士發了脾氣,十次有八次是因為睡覺。
我到毛澤東身邊工作,傅連漳首先關照我的便是毛澤東的睡眠。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戰爭時代,我軍從敵佔區搞來一大瓶安眠藥,是美國出的巴比妥。當時許多黨和軍隊負責人如獲至寶,專門派人送到傅連漳手中。周恩來等領導同志都為這瓶安眠藥高興,指示傅連瘴一定要保護好,不能叫任何人動用,不能多給毛澤東,也不能毛澤東一要就給。只能用在關鍵時刻,讓毛澤東吃幾粒,睡個好覺,以便他做出重大決策,或以充沛精力去處理那種關係全黨全軍命運的重大事件。傅連璋護命一樣護著這瓶藥,一粒不敢浪費。關鍵時刻才取幾粒送給毛澤東服下,讓他睡一個好覺。往往上個好覺之後,毛澤東能連續工作幾天,正確及時地解決各種複雜矛盾。甚至做出決定歷史程式的重大決策。傅連璋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瓶巴比妥為中國革命做出了特殊貢獻哩!
來到毛澤東身邊,我很快便理解了傅連漳講的話千真萬確。毛澤東的睡眠確實超出了一般睡眠的意義,確實是件與全黨全國有關的大事。
毛澤東睡不好覺,一方面是形勢造成,另一方面也在個人。投身革命後,嚴峻的鬥爭形勢和惡劣環境不容他保持有規律的生活。特別是戰爭年代,只能見縫插針,逮機會打個盹。再加上他驚人的工作熱情和責任心,不列極度疲勞不肯躺下。久而久之。睡眠便發生了困難。
毛澤東的睡眠看似無規律,仔細觀察研究,其實也有規律。甚至可以找出兩條規律。一條規律隱藏在他自身,就是腦子疲勞到極點,便用手指在頭頂上畫著圈喃喃「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吩咐衛士:「我睡覺吧。」還有一條規律是我從旁觀察得出。除遇大事可能幾天不睡外.正常情況下,他的睡眠可以概括為「每天多賺四小時」,或者說,毛澤東的一天有二十八個小時。比如。今天早七點入睡,中午十二點起床,那麼明天就可能中午十一二點入睡,下午三四點鐘起床。後天又會拖至下午三四點鐘睡覺。晚上九十點鐘起床。就這麼形成自己獨特的「一天」。比大自然的一天多四個小時左右。然而,還不能遏大事。遇大事他就沒明沒夜淪不了「天」了。
由於他的「一天」是超越自然的特殊的一天,其他中央領導同志便遇到一種困難,就是如何協調大自然的一天和毛澤東的一天。說毛澤東上午睡覺,下午和夜間辦公,其實不準確。只能說這種時候不少。許多中央領導找毛澤東彙報工作,總要先問「毛主席睡覺了沒有?「主席現在是睡覺還是工作?」無論上午、下午還是晚上,都有碰上毛澤東睡覺的時候。這就對不起了,只能回去等候,過段時間再來。當然,大事除外。大事可以叫醒他。毛澤東是黨中央的核心,也是國家領導的核心。那時,其他領導同志都要圍繞他運轉。那麼,他夜裡宣佈開會,其他同志夜裡就要從床上爬起來前往參加。我到毛澤東身邊之前,是在羅瑞卿身邊工作,很熟悉。他曾多次跟我說過他很累,主席夜裡又找他們開會了。其他與會領導幹部的情況便不得而知了。
我在毛澤東身邊工作,更須跟隨他運轉。久而入之,一到晚上就來精神。後來回到醫院工作,便遇了麻煩。夜裡睡不著,早晨起不來。如今年過花甲,還是這個毛病,很不適應。
毛澤東吃安眠藥相當厲害,幾乎天天吃。睡眠是毛澤東的一等大事,安眠藥如何使用便成了我全部工作期間的一大問題。既要讓他睡覺,又得讓他少吃,避免上癮。這個工作太困難了,我一個人擔不起責任,常常由衛生部幫助研究安排;須不停變換安眠品種,又須研究決定用藥量。
毛澤東的安眠藥每天由我放他床頭櫃上。他總想多要多吃,我不叫他多吃。他很倔犟。簡單拒絕不行,必須講明道理。道理講透了他才聽,才不堅持己見。但是,藥量也不能大小,必須保證他能入睡,能使他在高度持久緊張的腦力勞動之後得到休息和恢復。工作的難度是可想而知。值得驕傲的是,我們對藥量基本掌握得不錯,保持了主席的睡眠和工作,幾十年用藥並未發生中毒或成痛的情況。
如果用過藥後仍然不能入睡,他煩躁。痛苦,我更焦急。有時還緊張。但這還不是最讓我緊張焦急的時候。
一次。毛澤東要主持召開重要會議。夜裡,把我叫了去。
走進毛澤東臥室,他正在室內踱步,眉頭微皺。看見我,他住了腳,指著我認真說:「小徐,明天我有事。今天晚上你必須讓我睡覺。」
我想了想,點頭:「行,主席。能辦到。」
可是,毛澤東又說一句:「不許睡過四個小時。如果早晨我還迷糊,那是不行的。」
主席從來不曾表現出這麼嚴肅認真,要求又是那麼苛刻。我身上的汗刷地冒出來。腦子緊張地轉了又轉,說:「我盡力辦到。不過,請主席相信我,不要再想睡覺的事。您越相信我,我才越好辦到。
毛澤東盯住我片刻,點頭微笑:「我相信你。」
我給毛澤東開出兩份安眠藥,請他先服下一份,然後照以往習慣,擦澡按摩。按摩時想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但不要再和衛士聊天。四十分鐘後再服下第二份安眠藥,看不看書隨便。並且私下囑咐衛士,第二次服藥後按摩一定要輕,主席沒叫走就只管按摩。主席若睡著了,就悄悄退出來。
全部安排好,我便在值班室坐等訊息。別提有多麼緊張焦灼。如果這些法子不靈,他再要吃第三份安眠藥,明天早晨就要麻煩了……
剛熬過五十分鐘,衛士輕輕進來了。我一陣激動,幾乎叫起來。果然,衛士小聲說:「老頭睡著了,拿著書就睡著了……」
我仍然不敢鬆動。天剛亮,便盯著表等電鈴響。如果主席自己醒來,按電鈴叫人,那是最理想的結果。如果七點電鈴仍不響,就需衛士去叫醒他……
還差兩分鐘了。我沏了濃濃一杯龍井茶。看來要糟,他可能睡不醒了。
忽然,電鈴一響,標示臥室的牌號落下來。我興奮地一拍衛士屁股:「快,把茶水給主席送去!
毛澤東開會回來,唱了一嗓子京劇。於是,我便宜了他一般得意洋洋起來……
吃飯
如何讓毛澤東吃飯,是我操心費力又常常無奈的第二件大事。
因為毛澤東的一天長過大自然的一天,他吃飯的間隔時間便也拉得很長,一工作就是十來個小時不吃飯。那時,解放不久,保健工作和安全保衛工作是結合在一起。負有安全責任;我不敢遠離主席,吃飯也沒了規律,不久便得了胃潰瘍。胃常疼、全仗著年輕頂過去。在他身邊工作的不少人都鬧胃病,奇怪的是毛澤東就沒事。
這確是令人納悶的事。從一些書上看到,和毛澤東聊天也可以得知,他青少年時期便有意磨練自己,甚至故意吃冷飯、剩飯、餿飯,做好了適應將來艱苦鬥爭生活的準備。這自然說明他自小立志不凡。可他怎麼沒留病根呢?好像他是老天爺特意為中國準備好的領袖人物,準備好的救星。
毛澤東對飲食始終要求不高。他喜歡吃肥肉和青菜。青菜多吃點是好事,可肥肉我不能不反對。反對他也不聽。我就反覆講脂肪、膽固醇的道理。他聽得認真,聽完總是一笑置之,說:你的話不聽不行,全聽全信我也要完蛋。照你那麼多講究,中國幾億農民就別活了。人生識字糊塗始,你懂吧?
他倔我也犟,逮住機會就不厭其煩他講飲食道理。我說:「沒條件講究,硬講究不對。有條件講究硬不講究也不對。」毛澤東聽煩了,便揮手趕我走。他說:「我多年已經習慣了。凡事都有個平衡,你再講究也離不開個平衡。我有我的平衡,你非打亂不可。你不是搞破壞嘛。
這番話還真不好駁他。
毛澤東又說:「你講我吃的沒道理,實踐檢驗真理,我身體不好嗎?你搞的那一套,到我這個年紀未必有我這個身體。」
唉,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那個吃飯的規律,不講究,換了別人肯定垮,可他就是沒事。有時一碗麵條,有時一茶缸麥片粥,有時一大碗紅燒肉,有時又只吃一盤青菜,而且想起來就多吃一頓,想不起來就少吃一頓,甚至乾脆不吃。就那麼隨心所欲,聽其自然,偏偏他就不鬧病,身體一直健康。精力總是那麼旺盛。我學的知識不算少,卻無法解釋這個現象,至今想來仍然是個謎。
但是,我還是想用學得的知識,改善和提高毛澤東的吃飯水平。每每下廚房和炊事員研究食譜,每頓飯根據營養定出四菜一湯。那菜碟很小,說是四菜,三筷子便能夾完一個菜。我還給炊事員講營養學,講食品衛生。可惜,我的苦心收效不大。你定了四菜一湯的食譜,他到時候叫衛士煮了一茶缸麥片粥便算作一餐,那食譜便只好留待下一頓。你這裡注意衛生,他那裡吃飯掉了米粒菜葉,總是拾起來便往嘴裡送,從不許桌上碗裡有一顆米粒。
完全如他老人家所說——農民的生活習慣。
更難辦的是,毛澤東身邊的衛士都是隻上過幾年小學或乾脆沒上過學的小青年,千什麼事就更不講究了。蘋果抓起來就吃,還遞給你吃。如果我拿去洗過或削了皮再吃,便脫離群眾,被衛士們瞧不起。「人家是知識分子麼。」「臭講究。「我便免不了憂慮。倒不是怕自己搞不好群眾關係,主要是怕這種不衛生習慣。難免不影響毛澤東的健康。
那天,毛澤東只吃了一頓飯。我忍不住又勸:「主席,您這樣沒規律遲早是要損傷身體的。一口三餐是最科學最衛生最符合身體消化規律的……」
「你才是教條主義呢。」毛澤東打斷我的話,自信心使他總想同我爭論,「作了胃切除就要少食多餐,你那個規律還敢說」最’?」
「那是特殊情況。」
「普遍性就存在於特殊性之中,什麼話都別講絕對了,別一說就是「最’。人吃飯是補充能量,工作是消耗能量,只要人活著,這對矛盾就永遠存在。光吃不幹不行,光幹不吃也不行,要搞平衡。矛盾永遠存在,人就要不停地搞平衡。吃一頓也罷,吃十頓也罷,收支平衡就符合衛生,你能說我沒規律?」
我無言以對。收支平衡確實是生命的根本規律。可是,他的平衡方式讓我難以苟同。
他愛吃肥肉,卻從不多吃。只有經過一段時間,感到「饞」了,便吩咐一聲「來碗紅燒肉,補補腦子。」若是加班加點連續工作三十小時,他也可能吃四五頓飯。當然,很簡樸。或者一盤菠菜,或者幾個烤芋頭。他吃飯不是為享受,只是為了「收支平衡」,保證工作。
睡眠少,必然影響胃口。毛澤東富有他的解決辦法:吃辣椒。他不能喝酒,喝一盅葡萄酒就會面紅耳赤。但是能吃辣椒。吃一碟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記得我剛到他身邊,便遇到這樣一個笑話。
毛澤東靠在床上批閱檔案,衛士進來請他吃飯。這名衛士新來,毛澤東不放心,問:「辣子拿來了嗎?
毛澤東的湖南口音很濃,身邊的衛士大多數來自東北。因為毛澤東喜歡東北小青年,說東北小青年又聰明心眼又實。這位東北來的小衛士聽到主席的吩咐,忙朝廚房跑。動作迅速,可惜搞錯了。他把辣子聽成了蠟燭。大白天要蠟燭幹什麼?便問:「主席,蠟燭點著嗎?
毛澤東只顧批他的檔案,頭也不抬說:「點著?你們東北吃辣子還點著?亂彈琴。去,拿鍋上炕一炕,要整根的炕,不要切。
衛士愣半晌,拿著蠟燭往外走。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迴轉身,小心翼翼再次打攪:「主席,我……還不明白,怎麼拿鍋上炕?」
「不要放油,幹炕就行。」
「可是……鍋要放在火上嗎?
「下放火上怎麼炕?蠢麼!」毛澤東拾起頭,顯出煩。眉毛皺起一團。
「可是,炕化了怎麼辦?」衛士欲走不能,欲留不敢,嘀咕著不知所措。
這時,毛澤東忽然笑了。他已經發現那支蠟燭,越笑聲越大,越笑越開心。小衛士不知所以然,好陪著笑。越笑越難堪,越笑越狼狽。
「辣子,我要辣子。」毛澤東用手比畫,作一個吃到嘴裡的辣狀,說:「吃的辣椒。
小衛士聽懂了,這次可真笑出了淚。
毛澤東吃辣椒喜歡吃整根,不要切碎,不要油炒,也不吃辣椒粉或辣椒糊,就是整根的尖辣椒十炕一下,便拿來吃,以便刺激胃口,多下飯,維持體內的「收支平衡」。
也許和這種生活習慣有關,毛澤東經常便秘。大便困難,要由衛士給灌腸。為此,毛澤東也有緩和矛盾的辦法。他喜歡吃青菜,而且別有一番講究。比如菠菜,從不切段,全是整根炒來吃。連菜根帶莖葉整棵整棵進鍋,吃的時候往往一夾能帶起一盤菜。他嚼著很香。其他蔬菜也是儘量整根或保持長纖維。他說:「長了牙就是為了嚼。你切那麼碎,切刀代牙,牙齒也就該退化了。」
毛澤東這個習慣影響了我。我也學著整根菠菜拿來炒。油菜也是這樣做。不切段,不跑汁水,不失營養,吃著鮮美,味道好極了。至今我們全家仍是這樣做菜、吃菜。
毛澤東的主食基本是糙糧。南方人自然喜歡吃大米。進城後,他仍保持了吃湖南紅糙米的習慣,很少吃小站或東北好大米。米飯裡總要加點小米、赤豆或紅薯芋頭。他常說:「我就是這個命,喜歡吃粗糧。」他吃飯很仔細,碗沿碗底不能丟一粒米。那筷子使用得極有功夫,就是一粒小米也能夾起來送進嘴。記得第一次請他吃飯,順手拾起桌上的米粒放嘴裡,我真是目瞪口呆。毛澤東卻渾然不覺,好像世界上的人都這樣,天經地義。
毛澤東抓起筷子時,總習慣敲敲碗盤感嘆兩句:「什麼時候農民都能吃上我這樣的飯,那就不得了啦,那就大好啦。」
熟悉了,說話不再拘束,我便多一句嘴:「主席,這算什麼呀?好東西有的是,您又不是沒條件,吃不起。
毛澤東認真望住我:「好大的口氣。這還不夠,還想吃什麼?想當資本家了。
實在說,當時我的飲食不見得比主席差。至於現在,我和他身邊那些衛士吃的可能都比毛主席當年要吃得好些。但是,當時我不能那麼說。我只能建議,說出一些名貴菜餚,建議他吃一吃。
毛澤東皺起眉頭:「要開國宴呀?你那些菜貴是貴了,貴了不見得就好。不見得有營養。依我說,人還是五穀雜糧什麼都吃的好,小米就是能養人。小地主。富裕農民都比大資本家活得長。你信不信?」
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不久,一名衛士回農村探親,毛澤東叫他把農民吃的飯帶些來。那衛士帶回來的是糠窩頭。毛澤東剛吃一口,眼圈就紅了。溼漉漉地閃著水花。他命令把身邊的工作人員全叫來,大家都必須吃。我掰一塊放嘴裡,那窩頭一路捂餿了,糠皮粗糙得劃嘴。嚼半天難以下嚥。
毛澤東嚥下幾口,見我還在嚼,便對大家說:「吃,每個人都要吃。這是農民吃的飯。你們比比他們吃的飯,要將心比心!
毛澤東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重,聲音拖長,有些顫抖。我的眼圈也溼了。毛澤東對農民感情至深。並感染了我們每一個工作人員。我嚥下了那口窩頭。
今天再回過頭來看,我有兩點感受。毛澤東睡眠和飲食上的特殊習慣或稱規律,是為了適應工作,適應特殊的鬥爭環境。他的奮鬥造就了人民共和國,也造就了自己獨特的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另一點是,他的理想和追求,不僅來自馬列主義,也來自中國這塊土地,來自這塊以農民為主的有幾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的土地。
讀書
讀書,是毛澤東一生中不變的大事。毛澤東愛書讀書的故事人們知道得已經不少。作為醫生,我關心毛澤東讀書自然是從保護身體健康的角度著眼。
毛澤東嗜書成癖,這樣說不為過分。很難想像他若一天不看書會成什麼樣子。不過,更準確地說,似應把書改成「字」哪怕是隨手拾來的廢紙,只要上面有文字,便能吸引他。中央紅軍於長征路上能得知陝北有塊蘇區,有劉志丹領導的紅軍,能夠走到陝北紮根,可以說與毛澤東的這個習慣不無關係。那資訊就是從丟棄在地上的廢報紙上得到的。
翻開毛澤東書信選集,隨便翻幾頁你便會發現一個特點,幾乎無情不涉及書。或送書或要書或談書,幾十年一貫。
輕裝上陣的道理誰都明白。戰爭年代,生活動盪,毛澤東的行李精簡又精簡,唯獨不捨書和寫了文字的紙,日日行軍也要裝在兩個竹籮裡挑走。董必武同志曾對我說:「毛澤東這個習慣,為全黨全國人民保護了一大筆財富。我黨我軍在戰爭年代的大量寶貴資料,都是毛澤東個人儲存下來的。進城後,中央機關沒有,毛澤東個人有,他儲存下來了。」
毛澤東搬入中南海居住後,房間的使用分配與現在人們參觀毛澤東故居所見到的不同。那時,毛澤東住北房東面一間,江青住西面一間,中間的房子既放書架也放了會客的沙發,還有吃飯的桌子。那時,西面一排屋子全是毛澤東的書房,十幾個大書架,發展到後來有幾萬冊書。毛澤東的床有五尺寬,三分之二是書佔著。那時書堆得比現在人們參觀看到的要多,探有二三尺高。有句話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到毛澤東這裡就變成了書籍先行。每次外出視察工作,人未登車,書籍已經先上車。那是兩個長方形的大木頭箱子,裝滿書,由衛士先送上專列,把書籍擺上案頭床頭。毛澤東登車後,或坐或躺,抓起書就看,一路書不釋手。平日裡除開會。接見、批閱檔案,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看書。
作為醫生,我千方百計想把他從書中拉出來,比他在繁忙的工作之餘休息休息腦筋。可是他不聽。我和愛人吳旭君那時剛二十出頭;有股衝勁,有時便強拉他出去看場電影或散散步。他不愛看電影,我幾乎回憶不起來他看過什麼電影。後來發現他愛看京劇、聽京劇,便拉他看戲。江青和李敏李鈉也拉他看。有成功的時候,但是不多。他曾點過戲,點得較多的是《海瑞罷官》。看過幾次,都是在彭德懷罷官之前。那些年他挺喜歡這出戲。
我也曾請周恩來、羅瑞卿等同志去勸毛澤東。不靈。當面應幾聲,人一定就又拿起書看,好像不看就全身難受,過不下去。
終於,我找到一個方法一一一聊天。
毛澤東喜歡聊天。和老戰友聊,和親人聊,和身邊的工作人員聊,最喜歡的是同普通群眾聊。可惜,進城後與群眾聊天的機會不多了,甚至可以說失去這個自由了。公安警衛部門出於安全上的考慮,限制了他的這一自由。毛澤東為此憤怒,痛苦,又無可奈何。這個情況衛士們更清楚,無須我多講。
看準機會找毛澤東聊天,是暫停他讀書的行之有效的辦法。當然,聊天也少不了讀書。
那天,毛澤東吃過飯,我強拉他散步聊天。我知道,只要聊起興趣,毛澤東就不去急於回去看書。我要順著他的興趣決定聊天內容。
毛澤東說:「我在湖南讀師範的時候,喜歡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方面的書讀得不多,還得補課。」
我馬上介面說:「我正好相反,自然科學的書讀得多些,社會科學的書讀得太少,現在也得補課。」
「我們以後多聊點自然科學麼。」毛澤東興致勃勃問:「你說石油是怎麼開採,怎麼提煉?都有哪些用途?」
我儘自己所知一一回答。毛澤東總是不滿足,越問越細,終於問得我張口結舌,喃喃說:「哎呀,我也說不上來了,得去查查書。
毛澤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我發現,每次聊自然科學方面的內容,只要難住我,他便流露出這種孩子氣的天真與得意。只有這種時候。
難住我,他便又提新問題。煤炭。銅鐵冶煉。化工、無線電,什麼都問。我答不出來了,就回去查書。重新武裝好,再去找他聊。舊問題回答了,更深一層的新問題便又提出來,有時還讓我寫成文字交他看。
漸漸地,我發現我談的書,毛澤東也在看,所以提出的問題越來越深,我武裝半天仍要被他難住。這一來,我不得不更多更細地讀書。終於,我有一天忍不住說:「主席,您是有意考我吧?」
毛澤東笑了,拍我後背:「哪裡考你喲,你在幫助我讀書,幫助我增長知識。現在搞第一個五年計劃,以後還要搞第二個,第三個,不學點自然科學不行哩。」
唉,搞了半天還是讀書。沒勸住主席少讀,我自己反而被逼得多讀起來。
我說:「主席,您讀書很多,但是方法不科學。」
毛澤東一怔,說:「哈哈,我不科學?那我倒要聽聽你的科學。
我說:「您寫過《矛盾論》,一張一弛的道理比我懂。你整天這麼讀,不休息,太疲勞,違背辯證法麼。
毛澤東笑得更響:「哈,哈,你怎麼知道我不休息?你還比我懂辯證法?好大口氣!
我兌:「叫你看電影你不看,叫你下棋打撲克你沒興趣,叫你多搞點體力活動你不聽,你總是看書看書,長時間進行一種勞動是最容易疲勞的了。」
毛澤東搖頭:「叫我看,你那點辯證法不全面,你對事物的瞭解也有侷限。你說腦力換體力是休息,不假。可你不懂,這種腦力換那種腦力也是休息。看檔案累了看報紙,看正書累了看閒書,看大書累了看小人書,看政治書累了看文藝書,我這也是一種休息。你不承認?」
我剛想搖頭又換成點頭,這番道理還真不好否定。毛澤東干什麼都有一番獨到見解……
可是,我到底還是搖了頭:「主席,您說的這些是一種休息。但這種休息代替不了我說的那種休息。您不承認嗎?
毛澤東笑著點點頭:「這回算你說得有理。」
我吁了一口氣。要說服毛澤東可真是不容易。但是,真把道理講通了。他聽進去了,就會不聲不響照你的意見採取行動……
運動
——你又讓我吃好的,又嫌我長得胖,我不聽你的。
——您要聽我的。胖不是因為吃好的,是因為缺少運動。轉戰陝北每天走路,你就胖不起來。
設法保證毛澤東的體育運動,是我必須負責任的又一件大事。
一進中南海的紅牆,我便發現主席體育運動太少。除了散步,星期六晚上偶爾跳跳舞,其他活動幾乎沒有。
他只在菊香書屋的小院子裡散步。半個籃球場大,走不開步伐。人們參觀時見到的靜谷和春藕齋極少去,除非星期六晚上有舞會。偶爾從北屋東側那個小門出去,沿中南海走一段路i那就要謝天謝地了。
必須找一項運動,培養起主席的興趣。
我考慮這件事自然脫離不開自己原來的世界。我喜歡打乒乓球,便首先想到乒乓球。弄副案子來,拉主席打乒乓球。拉十次可以成功一二次。他是橫握拍,動作像所有初學的人一樣笨拙,無論高球低球歪球一律是推的動作。何況他又上了年紀,動作難以協調,不像年輕人學球快,無論你「喂」什麼樣的好球,他那一板推來,仍免不了空板或出界。
他實在提不起興趣。再說,這種運動講一個巧,眼巧手巧步子巧。他上了年紀,巧不起來。動作不協調,就有摔跤的可能。想了想,我便不再勉強他。
我還喜歡游泳,打乒乓球不行便想到了游泳。若能動員主席學游泳……好是好,風險大了點。不要說淹了主席,就是嗆他一口水,我這個責任也不小。
我不敢冒失,先向羅瑞卿、汪東興和傅連漳作彙報,談了想法。他們考慮之後同意了。指示我:先在淺池子裡教,讓他慢慢活動,你要始終站在他身邊。
為配合我的工作,領導專門在玉泉山修了一個室內游泳池。我聽了非常高興,忙跑去看。一看就洩了氣。
這個游泳池長不過我這樣的兩個人,寬不過我這樣的一個人,別說遊不開,扎個猛子都會磕腦袋,充其量不過是個大澡盆。
也難怪,領導怕出事麼。再說,有總比沒有強,在這樣的大澡盆裡教主席游泳準出不了事。
剩下來的事便是如何說服主席學游泳了。我作了精心準備。在主席散步的時候,開始了這項計劃。
我先繞一個彎子:「主席,地球上最早的生命來自哪裡y
毛澤東瞟我一眼:「你要幹什麼。」
我說:「談自然科學麼,不能總是你考我。」
「海水。毛澤東警惕地望住我。
「那麼什麼運動最好?」
「散步。他自信地仰頭抬高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