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毛澤東開始辦公。我替他沏好一杯龍井茶,又將兩支菸掰作四截,插入菸嘴。
毛澤東劇坐下,忽然想起什麼,右手抬起來,由裡向外輕輕一樣:「你去吧,上課去。」
我心裡一陣熱。毛澤東這幾天正忙,仍然沒忘記我們上課的事!
那是1954年,毛澤東把葉子龍和李銀橋叫去,提議辦中南海機關業餘學校。他說:沒有文化沒有知識建設不好社會主義。我身邊的人文化程度都太低,不學習不行。教育不普及,文化不提高,國家就富強不起來。他讓李銀橋從他工資中拿錢,由張管理員買來書包。筆墨、字典。作業本和課本,給負責他的警衛工作的一中隊和我們一組的衛士每人一套,並且以他的名義請來老師為我們上課。從1954年到1957年,我們都達到了初中畢業的文化程度。
現在是我值正班,怎麼好離開主席?我說:「現在我值班。不去了。回頭可以找人補。」毛澤東說:「你去吧,把暖瓶放這裡就行。你們年輕,不要把年輕的時間荒廢掉。」
還能說什麼呢?毛澤東極著重學習,他要求我們的事情他自己總是首先做到。那麼大年紀,為接見外賓需要,仍堅持學英語。他湖南口音重,普通話都講不好,學英語更困難。英文版的(北京週報)他每期必讀,一定要讀出聲,請老師幫助糾正口音。反覆練習。我勸他:「休息吧?他總說:「學一點總比不學好。
上課回來,我徑直趕到毛澤東臥室。主席辦公有時在書房。有時就在臥室。
第一件事就是給主席倒菸灰缸、換茶水。
毛澤東抬起頭,隨即伸出左手:「拿來我看看吧?」
毛澤東經常檢查我的作業本。我早有準備,忙將本子遞過去。毛主席先看了分數,喜形於色:「嗯,好。又進步了。」
我也高興,面有得意之色。作業本上,老師用紅筆給我打了一個大大的「5」。
可是,毛澤東還在看我的作業,看得很仔細。笑容漸漸消失,「嘿」了一聲說:「你們那個老師也是馬大哈呀。」
我緊張了,把臉湊過去看。那是我默寫的白居易的詩《賣炭翁》。毛澤東用手指甲在其中一行的下邊劃道:「這句怎麼念嚴
「心憂炭賤願天寒。
「你寫的是憂嗎?哪裡伸出來一隻手?你寫的是擾,擾亂的擾。怪不得炭賤賣不出價錢,有你擾亂麼。」
我臉紅了,抓撓頭皮窘笑。
「這句怎麼念?
「曉駕炭車碾冰轍。」
「這是轍嗎?到處插手,炭還沒賣就大撤退,逃跑主義。這是撤退的撤。」毛澤東抓起筆給我改作業,「虛有5分,名不副實。」
於是,我的5名變成了3分。
機關業餘學校有五位老師,其實我還有第六位老師,就是毛澤東。那五位老師每人只教我一門功課,毛澤東哪門功課都教過我。從查字典、四則運算,到地理。歷史。時事,他老人家都為我花了很大心血。即使平日裡寫家信,也常幫我改正鍺別字。那個「的。地。得」的用法,毛澤東就給我講過不止三遍。
這次來杭州,毛澤東住在劉莊賓館。據說這裡又叫水竹居,原為晚清劉學詢別墅。背山瀕水,環境幽靜。1954年以來經過著名建築師精心設計改建之後,夢香閣。望山樓、湖山春曉諸樓臺水樹,尤具東方園林特色,被譽為西湖第一名園。
平日,老人家常詢問我爸爸媽媽怎樣?問我給家裡寫信沒有?這次來杭州,毛澤東便說:「小封啊,你回家看看吧。」他專門委託羅秘書買了東西陪我去探望父母。
從父母那裡回來,我立刻趕去主席休息的房間。因為又輪我值班了。何況,今天是1958年6月30日,明天是黨的生日。毛澤東要參加一個重要會議,今晚應該勸他睡一覺。
毛澤東坐一張藤椅,正在看報。我輕步走近,那是當天的《人民日報》。
「主席,我回來了。」
「晤。爸爸媽媽都好吧?」
「都很好。他們……」
我沒有講下去。因為毛澤東只瞟了我一眼便又將目光轉向報紙。他的神色告訴我,他正在思考,全部精力都聚集在那張報紙上,嘴唇嚅動著,像是念念有詞。聽不出念什麼,是一串串綿長而抑揚頓挫的哼哼聲,頭也不時輕晃幾下。工夫大了,我便有些困惑。主席雖然用兩手張開報紙,目光卻並未在上面流連。淡漠的目光始終對著一個位置。莫非出了什麼大事?我悄悄望報。張開的兩版,既沒有套紅,又沒有大塊黑體字,似乎全是一些「豆腐塊」。
然而,那報紙肯定有名堂。毛澤東將報紙精心折兩折,起身踱到窗前,停步深吸一口氣,又踱回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抬起手中的報紙看,很快又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去,上身靠著靠枕。眼望天花板。接著又站起來踱步……
他顯出激動,且時時寬慰地舒口長氣。
他回到床上,半躺半坐,斜靠著靠枕。他又拿起那張報紙看,頭也不抬說:「你把筆和紙拿來。
毛澤東有躺在床上看書批閱檔案的習慣。我拿了一張白紙一支鉛筆交給他。他將報紙墊在白紙下邊,鼻子裡唱歌似地哼哼兩聲,便落下筆去。不曾寫得四五個字,立刻塗掉。搖晃著頭又哼,哼過又落筆。
我從來不曾見主席這種辦公法,大為詫異,卻無論如何聽不出他哼什麼。
就這樣,毛澤東寫了塗,塗了哼,哼過又寫。塗塗寫寫,哼來哼去,精神頭越來越大。終於,我聽清這樣兩句: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
莫非是做詩?我仍然不敢肯定。
毛澤東忽然欠起身,用手拍拍身後的靠枕。長期生活在主席身邊,我已善解他的意圖,忙過去抱被子,將他的靠枕墊高些。扶他重新躺好。於是,我看清了那張塗抹成一回的紙。字很草,天書一樣看不懂。
「主席,你哼哼啥呀?天快亮了,明天你還要開會呢。「我藉機提醒老人家。
「睡不著呀。毛澤東撤開稿紙,指點下面的報紙:「江西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不容易啊!如果全國農村都消滅了血吸蟲,那該多好呀。
我低下頭去看,那條訊息是很小一塊」豆腐塊」。就是這樣一塊「小豆腐」主席也沒丟掉。看到了,激動了,睡不著覺,做詩了!
毛澤東繼續哼了寫,寫了塗,塗了又哼,哼過又寫。折騰有兩個多小時,輕輕一拍大腿,說:「小封哪.你聽聽怎麼樣?——綠水青山在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
說實話,這兩首七律詩放我面前讀十遍,沒有註解我也未必能說出多少道道兒。但是,我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美感。「日行八萬裡」、「遙看一千河」、「紅雨隨心」、「青山著意」、「天連五嶺」、「地動三河」這樣的句子,經主席那湖南口音抑揚頓挫地誦出,竟然使我著迷。朦朧中像在聽一首美妙動人的抒情曲,而像漫遊在神秘的童話世界中。我真心誠意他說:「真好。大好了!」
毛澤東望住我:「什麼地方好?」
我張了張嘴;說:「句句都好。」
「那你明白意思嗎?
「我……反正我聽著就是好。」
「告訴你吧,是我們的人民真好。太好了。
我說:「人民好,詩也好。
「嗯。」毛澤東欣然下床,轉轉腰,晃晃頭,做幾個擴胸動作,然後上廁所。
我說:「主席睡覺吧?下午還要開會呢。·」
毛澤東不語,眼睛閃閃發亮,在房間裡走了走,走到窗前。嘩啦!拉開了窗簾。一邊朝外張望,一邊自言自語:「天是亮了麼?亮了!
我也朝外望。東方的天際,火紅的朝霞像山一般踴躍,浪一般翻騰。
毛澤東沒有睡,走到辦公桌旁,抓起毛筆,蘸了墨又寫那二首詩,並且再修改一番。說:「你去把秘書叫來。」
我叫來秘書。毛澤東交代:「你把這個拿去謄謄。」
秘書拿走詩稿。毛澤東重又拿起6月30日《人民日報》.重又讀那條豆腐塊大小的訊息。他一上午又沒睡,接著便去參加下午的會議。
夜深了,韶山賓館裡,毛澤東的臥室仍然亮著燈。
一般外出視察,主席往往改變上午睡覺,下午和晚上辦公的習慣。這天上午他就是七八點鐘起來繞村轉一圈,轉著轉著就上了村子對面的小山頭。山上有座孤零零的墳。毛澤東在墳前肅立,垂下頭去。我們才明白這是老人家父母合葬的墳。
也許是思念父母?毛澤東吃過兩次安眠藥仍然不能入睡。他靠在被子上吩咐:「小封,你把紙和筆拿來。
毛澤東又要做詩了。仍然是墊著報紙,用鉛筆在白紙上寫了塗,塗了寫,不時哼哼出聲。當哼聲停止,凝神默想時,我發現主席眼圈有些紅,溼漉漉的。老人家動感情了。我彷彿又看到他手指水塘說:「我小時候就在這個塘子裡游泳,那時候還沒有見過長江。
毛澤東輕輕合上眼。我看到他的胸脯在微微起伏,裡面像有什麼東面在咕噥。良久,他掀起眼皮,粗粗地呼口氣,繼續寫,繼續塗,繼續哼。像上次做詩一樣,反覆很久。
「小封哪.我起來吧。」毛澤東望著詩稿說。
我扶主席下床。老人家在屋裡走來走去,小聲吟誦:「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紅旗捲起農奴戴,黑手高懸霸主鞭……」
這一次,我感覺自己全聽懂了。彷彿三十二年的人民革命史,波瀾壯闊地從眼前掠過……隨即又消失,面前隻立著凝思默想的毛澤東。
「主席,該休息了。」我小聲說。
毛澤東抓起毛筆,重新寫好詩稿,交秘書拿走後,又服一次安眠藥,然後才上床。
我便替主席按摩兩腿。每次睡前按摩,都是主席和我們拉家常的時候。大事小事隨便聊,發牢騷罵娘也可以。毛澤東常說:我需要一些這種隨便的生活,越隨便越好,總把我當主席我受不了。
「唉,人生易老啊。」毛澤東嘆氣,「你已經不是娃娃了。銀橋肚皮都起來了。」
我撲哧一笑,在小水庫游泳時,毛澤東拍打李銀橋肚皮說:「你也有肚子了,快朝我看齊了。」為此,李銀橋揉著肚皮直犯愁。
我兌:「人總歸是要老的麼。銀橋不想老,我也不高興總當娃娃的呀。
「你自然不高興總當娃娃,總當娃娃便討不了老婆了。
我紅了臉低下頭。在中南海跳舞時,我認識了戰友文工團一位漂亮的女演員,談一段戀愛,剛吹了。這件事毛澤東全知道。曾多次關心詢問。
「我的衛士不發愁,要有信心麼。」毛主席輕輕拍打我的頭。
我說:「不發愁麼也不是什麼高興事了。
毛澤東放低聲音,像父親開導兒子那樣慢條斯理對我說:「老婆不是花瓶,不是為了擺著看。討老婆不能光挑長相,還是找溫柔賢惠的好。自己進步,又能支援丈夫進步,那多好啊!家裡和和睦睦,出去幹工作也有勁。你說呢?」
我赦顏地悶聲不響。
毛澤東笑了:「當然,挺精神的小夥子麼,硬塞給你個麻子當老婆。也是不行的。總要自己看著舒服才好。而且,彼此都要看著舒服。」
我撲啼笑。毛澤東也笑,笑得很開心。
毛澤東收住笑,換了一種嚴肅的口氣說:「一定要先看思想,看性格,其次才是長相。思想一致,性格合得來,婚後才會幸福。妻不然的話……」老人家稍稍停頓一下,眼神變得黯淡,嘆了一聲,「唉,是要揹包袱的。
我沒有做聲。聽衛士長講,毛澤東說過江青是他的一個「政治包袱」。
到了合肥,在省委組織的舞會上,我又認識了一位姑娘。看來我是到了該討老婆的年齡了。跳舞時心裡總髮熱,渾身細胞充血膨脹。精力多得用不完似的。我從前不像這麼熱情活潑,現在卻被一致認為是「活躍分子」。很快我便同那位姑娘「談」上了。她是安徽省話劇團的一位演員。
我們幾名衛士間是無密可保的。小張。小田還有衛士長都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事情是我自己鬧到了主席面前。
那天,我們和毛澤東一道吹牛聊天。這種時候是無話不說,沒大沒小的。既可以貧嘴,也可以動手動腳。
我首先發難:「主席,今天我要打瞌睡你可別怪,要怪怪小田。昨夜裡他翻餅子,床板響一夜,吵得我沒閤眼。」
毛澤東感情豐富,有時候很容易相信人。見我一本正經,便認真起來問:「是不是孃老子又病了?
這下子小田可通紅了臉。上次在北戴河,他接到家裡電報:「母病重速歸」。當時主席身邊人手少,不夠用。可是聽到這個訊息,仍然命秘書從他稿費裡支一筆錢,幫助小田回家探母。小田回到家裡一看,母親紅光滿面幹活幹得正歡騰。一同,原來是想兒子拍了假電報。主席聽到實情後,不但不批評,反而感慨萬千:「兒行千里母擔憂啊。這回你們該懂了吧?所以說,不孝敬父親,天理難容。
田雲玉急得兩手亂劃:「主席,他造謠,造謠……」
我一邊笑一邊說:「孃老子沒病;是西子姑娘病了。那邊相思。這邊也睡不著。」
毛澤東隨我們一道笑,衝小田說:「好事麼,不愛不相思。
田雲王手指頭快捅住我鼻子了,叫嚷著說:「我們談兩年了,熱了涼,涼了熱,至於嗎?他才是發高燒呢。主席你還不知道?他來合肥又跳上了一個。」
「真的嗎?」毛澤東望住了我。
「沒錯。田雲玉搶著說,「這麼接著人家轉,轉暈了就甜言蜜語說悄悄話……」
我狼狽透了,周圍是一片笑聲。
張仙鵬說:「主席,我作證。小封跳舞跳上個物件,滿不錯的。」
我拔腿就逃,卻被主席下令,讓小田把我抓住拖回來。毛澤東問:「怎麼個情況籲?別搞封鎖。她叫什麼?」
我有些忸怩。張仙鵬便說出那姑娘姓名,並介紹說:「跟咱們跳舞的那個話劇團演員。
毛澤東根據張仙鵬的描述回憶一番,望住我說:「小封,你是不是速勝論呀?」
我搖晃著身子不做聲,那姑娘的舞姿總是在眼前晃。
「這個人好不好呀?她的情況你全瞭解嗎?」毛澤東把身體仰靠到沙發上,接著說:「不要一時頭腦發熱,要多瞭解瞭解。」
隔天,安徽省委書記曾希聖夫婦來看望主席。談過幾句話。毛澤東突然指指我說:「我們小封跳舞,認識你們這裡活劇團一個演員小x,這個人怎麼樣啊?」
曾希聖夫婦互相問詢,搖搖頭:「不瞭解。」
毛澤東說:「你看我們小封,又年輕又機靈,小夥子不錯吧?」
宵希聖夫婦笑著連連點頭:「主席身邊的人,那還用說嗎?」
毛澤東說:「,怎麼樣,幫個忙吧?你們本鄉本上的,幫助瞭解瞭解。
曾希聖夫婦說:「行。這事就交我們好了。」
當天晚上,他們就把情況瞭解來了。對主席說:「哎呀,不大適合。女方比小封歲數大,快大三歲了。」
「這不算大問題吧?」毛澤東望住我,「女大三,抱金磚。何況人家長得年輕。
我雖然不語,卻遺憾地低下頭。
曾希聖夫婦又說:「還沒講完呢。她已經生過小孩,是離過婚的……」
毛澤東又望住我問:「怎麼樣?小封。給你個拖個油瓶行不行啊?要說心裡話。」
我真難為情,可還是搖了搖頭。
毛澤東笑了,安慰一句:「關係還沒確定,還是自願為原則。」他對曾希聖夫婦說:「我身邊幾個小夥子都不錯的,總想選擇個漂亮點的,方方面面滿意些的姑娘。這樣一來呢,就有點對不住你們那位演員了。
曾希聖夫婦剛走,毛澤東便捅了我一指頭:「懂了吧?失敗主義不行,速勝論也不行,看來還得搞點持久戰。
然而,有毛澤東幫忙,我便不曾打持久戰。
上廬山後,江西省委書記楊尚奎夫婦來看望主席。談天中。毛澤東對楊尚奎的愛人說:「水靜啊,我身邊幾個小夥子你都見過了。你那邊老表很多麼,幫忙找一個吧?」
水靜笑著說:「行啊。就怕你的小夥子看不上,一個個都長得那麼精神。」
「小封,找個老表好不好啊?」毛澤東問。
不容我張嘴,葉子龍和李銀橋已經哄喊起來:「好啊,江西老表好啊。拉一個出色的來談談看吧。」
水靜眼珠朝上轉著略一思索,說:「你們一八七號樓的小鄭好不好?叫鄭義修,是省醫院的護士。能上廬山服務的,都是選了又選,方方面面都優秀才行。」
李銀橋跟著說:「能在主席身邊服務,也是選了又選,方方面面都優秀才行。」
毛澤東像辦完一件大事似的,朝沙發上一靠,把腿伸出去放鬆,便露出了補丁線襪。滿意地說:「小封,就這樣吧,接觸接觸看。」
於是,我和鄭義修同志談上了。廬山會議開得緊張激烈,我們倆悄悄密密談得輕鬆愉快。下山時,彼此已經有些戀戀不捨。
以後,每逢我陪主席散步聊天,主席總要問問:「小鄭給你來信了沒有呀?
「來了。」我把信遞給主席,請他看。回信也要請他看,請他修改。毛澤東每次都要認真幫我改錯別字,一邊改一邊說:「要加強學習。寫了錯別字人家是要看不起的。改過的錯字你要記住,下次不能再寫錯。」
終於。有那麼一封信毛澤東看過以後,笑了。說:「小鄭發訊號了。你該朝前邁一步了,升升溫。這種事還是男的主動些好,姑娘總是要比小夥子顧些面子麼。」
於是,以後寫信我便加上了「親愛的」。毛澤東再問我小鄭來信沒有時,我的臉紅了,不自然地掏出信。毛澤東哈哈一笑,手在胸前劃一個弧:「不看了,不看了,大局已定,我等著吃你們的喜糖了。
1961年,北戴河會議期間,我和鄭義修同志結婚了。第二天傍晚,我們去看毛澤東。他滿面笑容,讓我們坐他對面。毛主席望住我愛人問:「小鄭,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歲。
「比小封小三歲。爸爸媽媽幹什麼?
「退休了。我們兄弟姐妹都能照料他們。
「那好麼」要孝敬父母。連父母都不斷孝敬的人還肯為別人服務嗎?當然不會。」
我悄悄捅小鄭,她便起身走近毛澤東,剝一塊水果糖:「毛主席,請您吃我們一塊喜糖吧?
「好啊,甜甜蜜蜜。毛澤東把糖含入嘴裡,說:「你們結婚後要互相多關心多愛護,和和睦睦,白頭到老。
隨後,他和我們合了一張影。
上午十點多,風停了。陽光很好,但是天氣依然冷。我理正衣冠走進毛澤東臥室。
老人家又是一夜沒睡。
桌子上放著各地來電,特別是安徽。山東,各專區報來了死亡人數。飢餓的「盲流」一股一股在中國大地上游竄。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有一種求生的本能。尋找一切可以嚥進去的東西,咀嚼,吞嚥。他們的胃口驚人,彷彿就是一塊銅鐵也能消化掉,變成熱力,來維持一個民族的生存,以求「有朝一日」……
毛澤東躺在他那張過於簡樸,但又很適合國情的木板床上。身上搭了三條補丁連綴的毛巾被,倚著靠枕看檔案。
走到床邊,我發現他眼神憂鬱,目光黯淡,一動不動。他在沉思默想。
他老了。眼角發散出的皺紋刺得我心疼。頭髮一根一根悄然變白。半年多來,我幫他按摩時,他腳背和小腿的肌膚失去了彈性,按下去一個坑,久久不能平復。這是浮腫。老人家已經六七個月不肯吃一口肉。青黃不接的季節,他二十多天不吃一粒糧。常常是一盤子馬齒克(一種野菜)便充一餐飯;一盤子炒菠菜。便能支撐著工作一天。周總理一次次來勸:「主席,吃口豬肉吧。為全黨全國人民吃一口吧!「毛澤東搖頭:「你不是也不吃嗎?大家都不吃。」宋慶齡特意從上海趕來,親自送上門來一同兜螃蟹。毛澤東對宋慶齡始終保持著特殊的尊敬,所以收下了螃蟹。然而,宋慶齡一走,毛澤東便將螃蟹轉送了警衛戰士。
毛澤東若有所思地將檔案放在身邊擺滿的書籍上,小聲說:「小封啊,我起來吧。」
我遞過去衣服,照顧老人家起床。他穿衣過程中,始終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起來便走到沙發旁,坐下。由於營養不良,他體質下降。思考問題不再走來走去,喜歡坐著。
我理好床鋪,回頭望著毛澤東。他面對著我,卻並沒看我,好像面前是一片荒野。獨個兒神情鬱郁,憂思重重。
「主席,我給你煮缸麥片粥吧?
毛澤東搖頭,手朝辦公桌上的煙盒指指。我幫他取煙。沒有折斷,整支遞給他。他下意識地在手中揉捏,依然在思考、思考……他吸氣時沒有聲響,呼氣又粗又重,清晰可聞。我感覺他撥出的氣溼漉漉的,他的心在流淚。昨天他拿著報告餓死人的電報,便是這樣呼氣,手臂輕輕抖。
嚓,我劃燃火柴,毛澤東吸燃煙,深深吸一口。那煙閃耀著往後燃去,一口氣幾乎燃掉三分之一長。毛澤東身體向後一仰。靠住沙發,憋了很久才吐出。於是,他被一團瀰漫的青煙籠罩。
煙霧中,傳出毛澤東的聲音:「小封,你去把子龍。銀橋。高智、敬先、林克和東興同志叫來。今天在我這裡吃飯。
下午。我們七個人同毛澤東圍在一張飯桌上吃飯。沒有酒。沒有肉,只是油和鹽多一些。毛澤東的竹筷子伸向菜盤,不曾夾住菜便又放下了,環顧我們七個人。於是,我們也停住了筷子。
「現在老百姓遭了災。你們都去搞些調查研究。那裡到底有些什麼問題啊?把情況反映上來。」毛澤東的聲音沉重緩慢,停頓一下又說:「人民公社。大辦食堂,到底好不好?群眾有什麼意見?反映上來。」
我們紛紛點頭。
毛澤東手指葉子龍和李銀橋:「你們下去,到山東去,廣泛調查研究。」
葉子龍和李銀橋小聲答應:「是。主席。
毛澤東又看看我:「小封啊,你去不去?
我說:「去。」
毛澤東點頭:「那好,那好。」
這時,他又環顧我們六人,目光變得嚴肅犀利:「要講真話,不許說假話。不許隱瞞欺騙!」
老人家顯出格外激動痛苦。我想起前年、去年隨毛澤東視察各地時的情景。不少頭腦發熱的負責幹部說假話,搞欺騙。毛澤東當時就批過一些人:「你們是放衛星還是放大炮?你們那個十萬斤,我當時就講了不可能。你們還是在報紙上捅出去……」
這一頓飯,毛澤東沒吃幾口便放下了筷子。他吃不下去。我們也吃不下去,紛紛放了筷子。
夜裡、我用電爐子替毛澤東煮了一大缸麥片粥,勸他喝下。又勸他睡覺。
「睡不著啊!毛澤東搖頭。「全國人民遭災了,我哪裡睡得著啊!」
他靠在床上,我幫他按摩失去彈性的腿腳,一邊聽他講中國歷史上發生過的一些大災荒,聽他講當年紅軍吃樹皮咽草根的鬥爭生活,聽他講革命的道理和最高理想。
毛澤東伸出一隻手,撫著我後背說:「小封,我不放心哪。他們許多事瞞著我,我出去哪裡,他們都能作準備。你們要下去,你們能看到真實情況,要告訴我真實情況……」
我含著淚點頭:「主席,我一定說實活。
毛澤東下床,到辦公桌那裡坐下,寫了一封信。是用鉛筆寫在宣紙上的。這封信的內容,我大致記憶是這樣:
林克、高智。子龍。李銀橋。王敬先、小封、汪東興七同志認真一閱:
除汪東興外,你們六人都下去,不去山東,改去信陽專區,那裡開始好轉,又有救濟糧吃,對你們身體會要好些。我給你們每人各一份藥包,讓我的護士長給你們講一次如何用藥法。淮河流域氣候暖些,比山東好,1月2日去北京訓練班上課兩星期。使你們有充分的精神準備。你們如果很飢餓,我給你們送牛羊肉去。
毛澤東
12月26日,我的生辰,明年我就有六牛七歲了,老了,你們大有可為。
我們一行六人去了河南信陽。走前,毛澤東同我們集體合影。半年後我們回來彙報了真實情況:大辦食堂並不好。之後,我們又去江西勞動半年。到江西時。中央已下指示。取消大食堂。
一年後再見毛澤東,老人家又同我們集體合影,還與每個人單獨合影一張。出發前的合影與回來後的合影對比,毛澤東顯得蒼老了許多。皺紋多了,深了,頭髮白了不少。
1962年底,我離開了毛澤東,調回杭州市公安局警衛處工作。我拉住毛澤東的手哭了。我從一個不懂事的娃娃,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一名國家公安幹部,每前進一步,都有毛澤東的心血。我在老人家身邊長高几寸,長胖幾十斤,學得了文化,明白了道理,增長了才智,還娶妻生子,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
但是,毛澤東說:「我也捨不得你走。可是,我也要為你的前途考慮啊……下去以後要夾著尾巴做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二十五年過去了。毛澤東的笑貌音容無時無刻不活躍在我心中。我始終覺得我是毛澤東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