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架飛機是毛澤東身邊工作人員。
第四架飛機是警衛部隊……
不久,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響成一片,十多架飛機陸續沿上跑道,升上夜空,浩浩蕩蕩飛向上海……
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時。
機身輕輕一震,可以感覺到輪子在跑道上的顛簸和摩擦。楊成武的一顆心也隨之落地。
總算把毛澤東安全護送到上海。
楊成武從機艙門探頭望時,借大一個虹橋機場,空蕩蕩不見群眾和往時排列的官員。航梯旁只站立一個人,是張春橋。
他肅靜恭立,獨個兒神情冷冷,四周圍人跡渺渺。
楊成武爬下舷梯,同張春橋握握手,沒什麼話說,仰面照顧毛澤東爬下飛機。
毛澤東同張春橋握手,也沒說話,一行人奔車隊走去。
無聲無息,毛澤東住進虹橋賓館。
這是一座兩層小樓。毛澤東住樓下,有臥室、起居室和客廳。楊成武住樓下另一套房,那是以往江青住的地方,與毛澤東的住房走廊相通。
「成武啊,」毛澤東坐下來喝茶,定定神,說,「你給總理打個電話,我們安全到達。」
楊成武掛電話時,毛澤東一直喝茶、吸菸、想心事。
楊成武的電話剛打完,毛澤東揚起手臂:「你再打一個電話,讓總理早回北京。武漢的問題一天兩天解決不我還要看看,想想。叫總理注意安全。」
楊成武第二次往武漢掛電話,毛澤東繼續喝茶、吸菸、想事情。
電話打完,毛澤東再次揚起手,指著楊成武:「成武啊,你去,安排人飛回武漢,看看武漢現在的情況怎麼樣,群眾輿論、社會情況、部隊情況、各方面情況……」
楊成武忙去佈置。指派空軍政委餘立金和作戰部副部長李靜飛返武漢,並要求:「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三十多個小時未閤眼的毛澤東毫無睏意。
喝濃茶、吸香菸、想問題。
他不時拿出那兩頁信紙看看。
武漢這場亂,到底是什麼性質?兵變?那就誰也無法出進武漢毛澤東的目光落在「趁他尚未下定決心」一行字上。順順利利出來了,可見陳再道沒下死命令。都說徐海東活躍,但出來了,就說明徐也沒下死命令……
武漢問題當然要處理。不處理就沒「王法」各路「諸侯’如果都效法之,哪怕是一個「諸侯」效法,後果亦足堪憂!
一九五八年,毛澤東曾用他那高亢的聲音對省委書記們講:「民法刑法那樣多條誰記得一搞大躍進,就沒時間犯法」不久他又說:「我是和尚打傘,無發(法)無天。」現在看來,沒「天」不行,一點不講法也不行。
陳再道就沒「天」。
毛澤東驀地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毛澤東在廣州,正準備游泳,陳再道、許世友、王建安三位將軍來了,希望見見毛主席。毛澤東對那些工農出身沒有多少文化的戰將們歷來寬厚優待。何況又是四方面軍出來的上將軍,他馬上在游泳池邊的布篷下接待了他們。
天太熱,三員戰將各個汗水淋淋,傾聽毛澤東談天說地。忽然,陳再道望望那池碧水,招呼也沒打一個,將那身軍衣一脫,撲通一聲響,穿著大褲衩子就跳進了游泳池,不時從水中探出頭痛快地噴水氣。
毛澤東愣住了,不再侃天下,望著陳再道游水。
許世友和王建安也愣住他們這位老弟居然在毛澤東面前如此失禮,沒有臣子樣兒。特別是許世友,他遠比陳再道粗獷魯莽剽悍,但他又絕對忠孝,心裡永遠有個「天」,永遠對「天」膜拜。他簡直想衝那個沒「天」沒「地」的陳再道吼一嗓,再罵句「娘賣×的」!
可是,毛澤東卻反而喜歡這種沒心術沒頭腦的樸拙憨厚。他歷來認為「上智」、「下愚」可以「與共謀」,團結成就一番大事業;惟獨「中才之士」難與為伍,這些人誇誇其談,各有己見,互不誠服而相輕。勝則爭功自傲,敗則推倭抱怨,實在難成大事。
「哈哈,」毛澤東笑著立起身,「你們遊不遊?我可也要下水」
這一天,毛澤東遊得高興,泳後還留這三位厚重少文的將軍一道吃晚飯。
然而,三年後再看這件事,粗擴莽撞、沒頭沒腦也會敗大事,心裡沒「天」尤其了不得。所以,對陳再道必須嚴厲處理,給那些驕兵悍將作個例子,懂得「天」,懂得規矩。
可是,處理還必須有個「度」,把握不準「度」就會亂大局,出大事。要把握準這個「度」,首先必須準確定性。性質不定就無法確定這個「度」。
毛澤東再次招來楊成武。
「成武啊,因不著!不睡了,散步去。」毛澤東叫著楊成武,踩過厚厚地毯鋪墊的長廊,踱出樓外。
繁星圍拱著一輪彎月,靜謐無言地俯瞰大地;海風送來新鮮和涼爽,清洗去夜的倦怠。
「王力有訊息了」毛澤東思索著問。
「有訊息下午接到電話,他是被二十九師的師政委張昭劍悄悄保護起來張昭劍說,他現在聽空軍的。」
「武漢遊行隊伍還很多?」
「很多。」
「獨立師全副武裝,坐卡車、騎摩托,端刺刀……」毛澤東望住楊成武,「他們哪個師長你熟悉?」
「牛懷龍,過去在北京衛戍區工作過。不過,全副武裝。端刺刀還不清楚。」
「以後聽彙報,你、春橋、東興要一起聽。」毛澤東表情朦朧,但楊成武明白,一定是劉豐、吳法憲又向張春橋彙報了什麼。
毛澤東停住步,認真望住楊成武:「你看出了吧?那天我見他們兩個,鍾漢華就坐不住,要走……」
「沒看出來。」楊成武老實回答。
「為啥坐不住?」毛澤東自語著繼續向前走去,這一刻他大概又想起了那本「大書」。
「古者天子有巡狩,會諸侯……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遂械繫信以歸。」
很可能,鍾漢華是怕當韓信,被「禽之」,被「械繫」以歸……鍾漢華是政委,當然看書多,懂政治。
「接觸觀察看法,」毛澤東思想連貫,但說話跳躍,有時省略許多內容,不知內情的人會以為前言不搭後語,「陳是個蠢人,頭腦簡單,思想反動!」毛澤東作個手勢,朝樓裡返回,一邊交待:「和北京武漢保持聯絡,隨時向我報告。」
燈光下,陳再道與鍾漢華面面相覷。毛澤東困不了覺,他們更困不面對武漢的混亂局面,他們一籌莫展。
「明天總理召集開會,也許能想辦法穩住局勢。」
「唉,」陳再道長嘆,「聽天由命吧……」
要說陳再道「頭腦簡單」,甚至「蠢」,也許有道理。但要說「反動」,他可想也不敢想,甚至也不會想。
多少年後,陳再道也曾回憶了那個「七·二○事件」乃自己當時的想法:
七月二十日來臨了……
清晨,我顧不上洗一洗一身由於悶熱、煩躁溢位的汗水,走出了東湖
賓館二所,想到百花二號去找謝富治,研究一下如何控制當時的局勢……
我到謝富治房間裡剛剛坐下,「百萬雄師」的二百多名代表就憤憤地
衝了進來。他們擠在謝富治房間的門口,要求王力出來回答問題。
我和謝富治一見這情景,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邁到了房間門口,
勸他們到外面去,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談。
為什麼勸他們到外面?這是一條應急的「緩兵之計」。
因為王力就住在隔壁的房間裡,如果真的出現什麼問題,損傷了這位
「欽差大臣」,那我們豈不是更「罪上加罪」
……
我們談判的結果很好,當時我是非常滿意的。謝富治根據他們的要求,
答應下午接見他們,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他們得到謝富治的許諾,答應
立即離開東湖賓館。
這時候,躲在房間裡的王力,同我們只有一牆之隔。他大概聽清了談
話的內容,才壯著膽子走出房門,同我和謝富治坐到了一起。
誰知,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就在「百萬雄師」的代表即將離去之際,又旋風般地衝進來幾百個人。
這些人,多數都是部隊的戰士。他們在軍區大院要求接見等急了,便怒氣
沖沖地衝進來。他們一下子擁到我們面前,大聲呼喊著要讓王力接見。那
樣子,真是咄咄逼人,不容分說。
我和謝富治都緘口不語。
這些愣頭愣腦的戰士,懷著讓人難以揣摩的動機,氣呼呼地衝到我們
面前,在一片混亂中,他們再也控制不住理智的約束,感情支配了魯莽的
行動,只見他們呼地一下撲過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衝著我就是一陣拳
腳槍托,以此發洩他們心中的憤怒。
那時候,我沒有別的選擇,惟一的辦法是忍受,任他們踢,任他們打
……
就在我捱打的時候,王力趁機溜進了他的房間。
這時,保衛人員喊道:「不要打了!有話說,有理講……」那些揮動
拳腳的戰士,被這厲聲制止住了,立刻把拳腳、槍托停了下來。
在我頭暈目眩時,他們衝進房間,找到了嚇壞的王力,要他到軍區大
院回答問題。當時,我被打得渾身疼痛,已無力阻攔他們後面的行動,勉
強把身子支撐起來,叫他們不要抓走王力。然而,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已
成了「投降派」,他們當然不會聽我的。
最後,由於王力不肯跟他們走,他們強行把他塞進了汽車,一直拉到
軍區大院去了……
潘多拉的盒子,開啟放出去容易,收回來合上就沒那麼簡單。陳再道的觀點和感情在「百萬雄師」一邊,但要他操縱「百萬雄師」卻不可能,武漢的局勢決非他所能控制亂起來的導火線是謝富治、王力的講話,支一派,壓一派。但這不是根源。
「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分左、中、右。」毛澤東這句話是對的。然而在處理具體問題時,把群眾組織分成「革命派」和「保皇派」,那就錯誤
這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對立和鬥爭。是根源。
何況,這一劃分,將決定「頭頭」們的權力再分配,也將決定普通群眾回到本單位日子好過不好過……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無後乎,一個兒子打死了,一個兒子發了瘋。大辦鋼鐵的發明權是柯慶施還是我?我說是我……我六月講一千零七十萬噸,後來去做,北戴河搞到公報上,從此闖下大禍,幾千萬人上陣……」
這是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講「大躍進」。對於「文化大革命」,他沒講「始作俑者」,講「親自發動」。然而對「群眾鬥群眾」,他始終認為是「走資派」在挑動。他所受大文化的侷限,使他再偉大也無法看到自己的悲劇。至少在武漢這場動亂中,他疑惑、憤慨、惱火,目光始終是盯著武漢軍區,盯著陳再道和鍾漢華。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一時三十分,他與楊成武散步後幾小時,終於向江東興發出指示。
那記錄上有三條。
1.接觸觀察看法,陳是個蠢人,頭腦簡單,思想反動。
2.我離開以後,北京採取這個措施是對的。
3.軍隊是要打仗的。如朝鮮,除了幾十萬真正的打仗的之外,主要是打思想仗,能鍛鍊人。
第一條無須多言。
第二條,北京採取的措施是由林彪主持制定,分兩步。一步:以中央名義調陳再道、鍾漢華進京,看他們敢來不敢來。不敢來就證明有問題,是兵變。二步:起草處理武漢的中央檔案;開百萬人大會歡迎謝、王;全國各地舉行集會和遊行示威。
第三條,像朝鮮一樣,軍隊不能不打仗。除了戰場上打,那是少數,更多的是打思想仗。
星光熹微,鬥牛蒼淡。伴著七月二十二日破曉的青光,決定陳再道、鍾漢華及其麾下一大批指戰員命運的時刻開始了
三淡化事件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八時二十分。
身體越疲勞,神經越興奮,此刻的楊成武。
電話鈴響第二聲時,他已奔出五步,拿起話筒。
是總理從武漢王家墩機場打來。
「我們都到」周恩來講得含蓄,楊成武全能明白。「我們」是指北京來的人,自然包括王力。
王力受到二十九師政委張昭劍保護,躲在小洪山上。張昭劍不相信武漢軍區和陳再道,陳再道受周恩來之命尋找王力,張昭劍推說不知。七月三十一日,武漢空軍政委劉豐來找,他才說出實情,將王力送到武漢空軍駐地,半夜又轉移至山坡機場,二十二日晨與周恩來在王家墩機場見面。
「正同林總商量。」周恩來繼續講,講得慢,便於楊成武記錄,「天氣許可要你回去一趟,夜航。商量部署,請示最高指示。什麼時候動身先打個招呼。」
夜航北京,可以在飛機上睡個把小時楊成武才動這麼個慾望,便不由得打個哈欠。
「對外的報道要含蓄,暫不點名。」
楊成武知道這句是說「七·二○事件」。從電話來看,那邊形勢不緊,總理講話謹慎含蓄,也許怕竊聽。
九點四十分,毛澤東的護士長吳旭君告訴楊成武:「主席起來了,你可以去」
吳旭君是上海解放時參加革命的,到毛澤東身邊來任保健護士;個子不高,生得玲瓏秀麗。後與毛澤東的保健醫生徐濤結婚。她不但負責毛澤東醫護保健,也兼管抄錄整理毛澤東的詩詞新作。在上海,她也兼點秘書角色,楊成武送材料傳事情都是經她之手之口。
像往常一樣,毛澤東坐在沙發裡吸菸,等候楊成武。他的眼球裡隱約可見縷縷血絲,顯然又沒睡好覺。他沒有同楊成武打招呼,一天見幾面,似乎可以免了,只庸懶地朝茶几對面的沙發示意一下。
楊成武落座,身子前傾:「主席,總理來過電話,王力已經到了王家墩機場……」
也許是過度疲勞,也許是聽說王力沒事,只受了些輕傷,因而情緒變緩和,毛澤東聽完報告,沉默片刻才講話;聲音一改高亢清亮,顯得低沉緩慢:
「武漢問題,還是宜快?還是宜慢?」他像是在思考自己提出的問題,直到那枝香菸吸完了,才說:「各有利弊。快的好處是趁熱打鐵。都說陳不好,錯就是快也總要準備一下,動員。」
楊成武在紙上記錄,因為林彪在北京等待「最高指示」。
「計劃一個禮拜時間。」毛澤東一句一頓,邊想邊說:「慢一點準備,暫時不行動。」毛澤東望住楊成武:「決策有無向前、劍英參加。」
楊成武明白,這一句不是問,而是等候他從北京回來報告,看處理武漢問題有無徐向前和葉劍英參加決策。
「搞了幾個軍區——青海、內蒙、四川。同時有許多軍區處於湖北軍區狀態——江西、湖南、河南。如果能在武漢內部解決最好。」
楊成武說:「武漢還在遊行,還得做大量思想工作。」
毛澤東點頭:「如果先把湖南、河南、江西問題解決好一點後,再來解決湖北問題……」他沒有肯定這個方式,僅僅提一個可能性,馬上轉向目的:「軍隊要來一個分化,‘百萬雄師’也要他分化,不然他就會調動農民。」
「李作鵬叫海軍黨委給海軍駐武漢的單位發了電報。」
「海軍暫時不動。」毛澤東斷然說,「派兵問題要謹慎。」
「主要還是做政治思想工作。」楊成武說。
「打政治仗、思想仗不好辦。」毛澤東說,「我同林彪同志講過,各軍區的會議隔一二個月就開一次。八月上旬或中旬,江西、浙江、河南、湖南解決差不多了,開一次會。」
楊成武補充:「還有廣西、甘肅、山西。」
毛澤東沉吟片刻,忽然用寬容的聲音說:「你記:武漢的問題,我看當作錯誤處理。如果他有什麼決心,我、總理、王力也出不來。並沒有下命令,無論誰也不準出進。可見徐、陳並沒有下個死命令。」
作為「鍺誤」處理,而不是「兵變」,這是毛澤東思考一夜的主要成果,與王力回來了也不無關係。
楊成武問:「我今夜飛北京,主席看時間怎麼安排?」
「明天、後天不要動,再後天把意見帶回來。總之,不先解決幾個軍區的問題,先解決武漢問題不利。現在我們已經出來了,就不要忙。」毛澤東終於肯定了「宜慢」。
楊成武松口氣,直一直腰。關於武漢問題心裡已經有了大數,他開始請示彙報北京的事情。
「八·一建軍節就要到現在有種意見,說應該把九月九日秋收暴動紀念日作為建軍節。」
「為什麼要改為九月九日秋收起義?是因為我的關係?」毛澤東面露慍色,聲音一下子提高上來,「你告訴總理,歷史就是歷史,篡改歷史不是私心就是野心。八一是八月一日,南昌暴動打國民黨是第一槍。秋收起義是九月九日,哪個前哪個後還用考證?八一南昌起義是全國性的,意義重大;秋收起義是區域性,是地區性的。其他起義,包括你們閩西地區的起義,都是地區性的。」
楊成武感到事情重大,緊張記錄。並且請毛澤東過目。毛澤東過目後,加一句「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中國人民向國民黨打響的第一槍」。
記錄完畢,楊成武繼續請示:「八一招待會,幾位老帥要不要請來出席?」
「統統請來。」毛澤東作個推出的手勢,「都要出席。這個會一定要開好,所有老帥都要到,不許請假。」
楊成武猶豫道:「現在有人罵我們朱總司令。」
「怎麼罵?」
「罵朱總司令是黑司令。」
「混!完全錯誤的。」毛澤東一臉厲色,「朱毛、朱毛,沒有朱哪來的毛?罵朱是黑司令,我不就是黑政委了誰講的?」
楊成武張張嘴,沒說出名。因為是中央文革幾個人都講過的,他不敢回答。
毛澤東點點頭,表示已經明白。
「長征時,張國燾我們天天談。張要南下,搞分裂,葉劍英把張國燾一個電報單人獨馬送給我和恩來看我當時拿個紙菸盒,一邊把主要內容抄了一下,一邊問葉劍英:‘你怎麼出來的?陳昌浩’他說:‘陳正在開會講話。’我一邊抄一邊催他:‘你趕緊回去,趕緊回去。’」毛澤東用手掌拍拍頸項,朝楊成武睜大了眼睛感嘆:「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差點掉腦殼!」
楊成武也不勝感慨,頻頻點頭。
「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毛澤東用他那湖南腔,抑揚頓挫評價道,「葉劍英!」
楊成武又點點頭,急忙記下來。
「葉劍英在張發奎部隊當參謀長,汪精衛給張發奎發個電報,邀葉挺、賀龍到廬山,想在廬山把葉挺、賀龍扣留起來。這個事,「又是葉劍英立功。他是參謀長,知道此事危害性,就邀葉挺、賀龍到周瑜練兵的煙波湖划船,把訊息告訴了葉。賀:一定不能上廬山。葉、賀沒上廬山,搞了南昌起義……」
楊成武回京後曾問葉劍英這兩件事,葉劍英說有這個事。並感慨道:「成武啊,我要是升官發財,我就不參加共產黨我是參謀長、師長,我把一個師的薪水放銀行一個月就發大財了,不用貪汙就可以發大財。我那個時候人黨是革命低潮人黨,我這一生也很難哪……」
講過葉劍英兩件功勞,毛澤東又帶了憶念的神情回顧一段私情:「寧都會議,我下臺,沒到前線去。葉劍英陪我參加寧都會議,挨批後,又陪我回來,到大柏地。兩個人還對了一首詩呢,我寫了一首,他對了一首……」
毛澤東臉上浮起一層縹緲的夢幻般的遐想,好像有什麼美妙的東西令他神往。靜了久久,才吭一吮下唇,衝楊成武笑笑,點點頭:「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葉劍英!」
楊成武也再次跟著點點頭。
「你參加紅四軍的九次代表大會沒有?」毛澤東在回想中忽然問一句。
「沒有。」楊成武搖頭,「我那時還是個娃娃哩。」
「你怎麼知道古田會議的?」
「政治委員傳達的。」
「你們那個閩西啊,特別好!」毛澤東仍然沉浸在美妙的憶想中。
「為什麼?」
「老百姓特別好。我下臺後,在你們閩西活動,非常安全,從沒發生過危險。老百姓每天早晨在我起來時,給我送一顆剛下的雞蛋,說請毛委員吃雞蛋。閩西也有兩個缺點,跳蚤多。臭蟲多……還長腳氣!」
「哎呀,主席,」楊成武笑了,「你是先生,是穿襪子的,所以長腳氣。我們閩西老百姓打赤腳,沒襪子也不穿鞋,回來晚上衝涼,踩木拖拉板就回房睡覺了,打赤腳肯定不長腳氣。」
「噢,你說的對,有道理。我就沒分析這個問題。」毛澤東連連點頭,說:「七次代表大會,毛澤東被選下來,這次會議毛澤東沒參加,主要是朱德、陳毅搞的;八次代表大會,毛又下來九次代表大會,古田會議,毛又選上」
毛澤東不自稱「我」,直呼「毛澤東」,表示談歷史的鄭重。楊成武忙又記錄。
「陳毅同志是個好同志!」毛澤東首先用肯定的語氣講,而後接著說:「紅四軍七次代表大會,毛下臺。會後陳毅到中央彙報,他如實向中央報告了七大情況。八大陳毅沒參加,九大陳毅回來,如實傳達了中央對九大指示。他說真話,實事求是,所以陳毅同志是位好同志。」
楊成武記錄之後,說:「北京我們的老帥都非常緊張。」
「為什麼?」毛澤東驚訝地睜大眼。
「人家要打倒這個老帥,打倒那個老帥……現在有主席的評價,他們就可以放心」
「回去告訴他們,都不要緊張。」毛澤東掰著手指:「朱老總是紅司令,葉劍英的功勞不能忘,陳毅同志是個好同志。聶榮臻,聶榮臻同志是個厚道人。什麼事都是出來承擔責任。一軍團有林彪,別人不出來承擔責任,聶榮臻出來承擔責任;功勞是別人的,責任是自己的。」
楊成武猜到這個「別人」是說林彪,但不敢點明,也不便再多問。他問了賀龍:「主席認為賀龍」
「賀龍我過去講了一些話,多次講了,他是二方面軍的一面旗幟嘛,‘九大’還要選他當中央委員。」
毛澤東連吸幾口煙,又說:「徐向前過去的事情主要是張國燾負責。你回去告訴總理,不要再追他的責任。徐向前失敗以後,要飯回來,回到延安;陳昌浩要飯回來,回到他的老家湖北。這就是徐向前和陳昌浩的根本區別。」
毛澤東將大手一劃:「建軍四十週年,招待會老帥都要參加,致詞由楊成武致詞。」
楊成武吃一驚,忙說:「不行不行。主席,我怎麼能祝酒詞呢,應該是老帥。」
「哪個老帥?」毛澤東稍側了頭問。
「葉劍英。又是元帥,又是軍委副主席……」
毛澤東把手一擺:「你回去如實把我的意思告訴總理,由總理定吧。」
楊成武看一眼腕上的表,兩個小時過去了,已是十一點四十分,便請示:「主席還有什麼補充?」
毛澤東略一沉吟,輕輕一揮手:「去把他們幾個叫來……有些事回去不要對林彪講。」
楊成武一怔,隨即默默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楊成武同張春橋、餘立金、汪東興一道回到客廳。
幾個人簡單彙報情況。武漢軍民仍然「百萬大遊行」,帶武器,口號激烈。周恩來準備召集武漢軍區負責人及群眾代表談話,爭取穩定局勢……
毛澤東這一生,容不得挑戰,有挑戰就一定奮然迎戰。他的臉色沉下來,冷冷說:
「總理、富治、王力等同志在武漢沒有什麼談頭了,已經暴動要談去北京談。」毛澤東記住林彪的話,看陳、鍾敢不敢到北京。同時,他也考慮談不成會激化矛盾,後果堪憂:「三方面在一起談,談不成可能被包圍。還是早點離開好。現在陳再道和‘百萬雄師’頭頭未最後下決心以前,早點離開。走時把孔慶德、葉明同志帶去北京,因為他們幫助做了工作,回去可能受害。」
「能不能談談試試?」有人建議。
「如何談法?談不攏,會提出什麼條件?人扣在那裡強迫簽字讓承認他是革命組織!」
「除了北京,就近另找個地方談」
「另一辦法,是否可以轉移到軍艦上……」毛澤東略一沉吟,又搖搖頭:「不必了,還是離開。這件事,現在不僅是武漢的問題,是全國的問題。」
「北京決定開百萬人歡迎大會。」
「你們搞這麼大場面,如果楊成武、汪東興不在,人們馬上會猜到毛澤東不在家。」毛澤東指汪東興:「你給北京打電話,他們見報時,要寫上楊成武和汪東興出席。」
毛澤東的大腦,一刻也無法停止運動。「吃三次安眠藥困不著。」
他對武漢的態度,對陳再道的態度,幾天裡變了又變。如果只是一個陳再道,打倒就行,犯不著費這麼多心,問題是他要看全軍,看四方面軍和各山頭出來的將軍們,要看……林彪!於是,這個問題處理起來就難下決心下午一點半,下午五點,又連續找楊成武、汪東興,以及餘立金、總參作戰部副部長李靜談話。
「要把城市的獨立師進行調整!」毛澤東說出了他的最新考慮結果。
「成武,一個部隊駐一地太久不好。你們北京軍區那個六十六軍駐天津太久,越久越不好,有了瓜葛。武漢就是例子,獨立師和群眾組織拉在一起,和地方許多人拉在一起。還有好多獨立師,各城市都有,每地都有。」毛澤東停下來想想,放慢聲音:「三年一換,四年一換比較好。否則住久了,千絲萬縷,關係太複雜,東西太多。不是毛驢能拖走的,汽車、火車也拖不動了,罈罈罐罐怎麼打仗?要調換。」他用徵詢的目光望住楊成武:「杭州就可以開始吧?」
「部隊就要令行禁止。」楊成武道。
「那就先從杭州開始。可能不滿意,但要執行。」
後來,楊成武堅決執行確如毛澤東預計的那樣,不滿意,東西多得拉不了,拖不動。許多指戰員情緒大,甚至朝天放槍,一片聲喊:「再見了,杭州……」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北京西郊機場。
幾萬人翻騰起一方「紅海洋」,震天的口號聲中,王力被用輪椅推下飛機。他胳膊上吊了繃帶,腿部被小洪山上的荊棘扎傷多處,留下一些刺兒。
謝富治、王力受到英雄凱旋式的歡迎。
記者攝下了謝富治、康生、吳法憲、邱會作、關鋒、蒯大富等人手擎「紅寶書」,緊挽臂膊的照片。
這正是毛澤東在上海談軍隊調換駐地的同一時刻。
周恩來的專機也在此前降於西郊機場。
數小時後,七月二十三日凌晨兩點三十分,楊成武的飛機也降落在這曾經翻湧「紅海洋」,現在變得一片清寂的北京西郊機場。他立即驅車趕赴釣魚臺十六號樓,向正在主持中央文革碰頭會的周恩來傳達「最高指示」。
「太及時了!」周恩來邊看楊成武關於「最高指示」的記錄,邊聽他的彙報,只講了這麼一句痛快話,馬上返回會場,對參加碰頭會的全體人員作了傳達,並當即指示,以中央名義向武漢軍區發電:召陳再道、鍾漢華、獨立師師長牛懷龍、政委蔡炳臣、武漢市人民武裝部隊政委巴方廷進京開會。
凌晨三點,武漢軍區收到中央電報。陳再道等人早有思想準備,聞令立刻起身飛向北京。他們明白,此刻的行動越迅速越好,稍有遲疑都會帶來無法預料的惡果。
在陳再道等人起身赴京的同時,周恩來匆匆結束了「碰頭會」,拉上楊成武直奔人民大會堂:「救火去!」
汽車飛馳。周恩來手按電鈕,將隔音玻璃升起後,才拍拍楊成武的手背,長出一口氣道:「老帥們日子都不好過,主席的指示真是救火的及時雨外交學院正在人民大會堂批陳毅,有主席的指示就好辦」
那是沒明沒夜的非常時期,所有的人都像吃錯了藥,亢奮得日夜難以平靜,通宵的批判會,人聲鼎沸,毫無疲憊衰竭的意思。楊成武隨周恩來走入蒸籠一般的會場,來到前排人座。正在聽取批判的陳毅與那些被報紙點名打倒的「叛徒」、「特務」還不同,除回答問題外,聽取批判發言可以坐著。坐著也「不老實」,可以東張西望,可以和旁邊人交頭接耳。見楊成武跟周恩來進會場,眼睛立刻亮起來。他知道楊成武是從毛主席身邊來的。
「有什麼訊息?」他拉住楊成武咬耳朵。
「有。」楊成武臉上流露出一絲開心的笑,「毛主席說,陳毅是個好同志。」
陳毅兩眼放出光彩:「怎麼講的?你說說當時情況。」
「主席當時是坐在沙發上,邊抽著煙邊講的,表情挺輕鬆也挺高興。」
陳毅忽地立起身,滿臉放光,驀地喊了一嗓子:「同學們,現在讓我們共同學習毛主席的最高指示!」
會場陡然一靜。楊成武怔住了,整個會場都怔住了,真是萬籟一瞬俱寂,只剩陳毅挺胸揚首、緩緩掃視一圈會場,鄭重宣佈:「請同學們開啟毛主席語錄二百七十一頁,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陳毅是個好同志。’」
最初,當陳毅宣佈開啟毛主席語錄時,出於習慣和條件反射,多數紅衛兵都開始翻語錄,當有人說。「語錄只有二七○頁」時,陳毅的大嗓已經鐘鳴一般響出了「陳毅是個好同志」。
片刻的驚詫、痴愣,一道怒吼聲劃破了沉寂:「你造謠!」頓時,造反派們炸鍋了,一種受到戲弄的憤懣之情潮一般湧起:「陳毅不老實就叫他滅亡!」「陳毅偽造最高指示罪該萬死!」
陳毅從容而立,開心地瞧著「娃娃們的熱鬧」,那些不懂政治又極熱衷於政治的「紅娃娃們」終於疑惑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再不懂政治的人也明白,「最高指示」無異帝皇之聖旨,偽造聖旨是萬死不赦的大罪,陳毅再豪爽不羈也不敢如此兒戲神聖啊……
會場在疑惑的情緒中漸漸平靜,陳毅已然換了嚴肅的神情,指指旁邊的代總參謀長:「楊成武同志傳達,有周總理證明,偉大領袖毛主席說的,陳毅是個好同志。」
一貫嚴謹的周恩來也不禁為之燦然、頻頻點頭證明:「同學們,主席最近是這樣講的。」
「好,請同志們跟我一起念這條最高指示。」陳毅一字一板地大聲念:「陳毅是個好同志!」
會場再次轟然大譁。有人跟著念,有人開心大笑並助以掌聲,也有人心有不甘地議論紛紛……
五個小時後,即七月二十四日上午,人民大會堂裡陳毅的笑談神聖傳入毛家灣。林辦的秘書和內勤們無不為之捧腹。
「陳老總就是這麼個性格,灑脫不羈。」
「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千古風流。」
「主席還能不瞭解陳老總?從井岡山到現在,開國元勳哪!」
「有人開心就有人不高興啊……」
正聊得熱烈,葉群推門而入:「議論什麼呀?高興成這樣。」
馬秘書把陳老總領著紅衛兵學習「最高指示」的故事講講,葉群也忍俊不禁地撲哧一笑:「陳老總就是這樣的性格,能逗人也能氣人。」她煞有介事地籲口氣,「唉,其實毛主席和這些老帥們是有感情的。首長對這些老帥們也是有感情的。」她喘口氣,臉轉向王秘書:「我要給楊總長通話,你給我掛通。」
二十年後,王秘書是這樣回憶當時情景:
「我退了出來,回到會客室,在衛生間掛通了電話。對方說:‘你是林辦我是楊成武。’我聽出是楊總長的聲音,說:‘楊總長,葉主任跟你通話。’
「我把聽筒交給葉群,就退到會客室。
「葉群給楊總長通話,非常客氣,非常熱情:‘喂,楊總長嗎,你好嗎,這樣熱的天,你往返奔波可夠累的……可注意身體呀!林總對你很關心。你要多保重……主席在上海可好吧?林總也很惦念他老人家。你再回上海代林總向主席問好。你有時間帶著孩子們過來看電影……一定來呀!……八一建軍節,林總的意見也是你致祝酒辭為好。他和主席的意見一樣。在上海主席沒有給林總捎什麼話呀?他談到林總了噢!沒有……沒有就算’」
繞山繞水,拐彎抹角,葉群沒有從楊成武嘴裡挖出任何訊息。總參謀長回京,首先應該向國防部長、軍委第一副主席林彪彙報工作,可楊成武卻跳開林彪,直接去找周恩來彙報……什麼意思?
葉群的臉同她的心境一樣陰沉下來。
誰也無可否認:這是封鎖。楊成武自己也明白,避開主管軍隊工作的林彪,只向周恩來彙報工作,是不正常的。但這是毛主席的意圖,他只能無聲地執行。
放下電話之後,他的臉色也很沉重。他處在夾縫中:一邊是最高統帥,一邊是副統帥,這樣的政治格局,危難臨頭是絕無閃避的可能……
沉吟之後,只能有一個選擇:不去林辦請示工作,也不帶夫人孩子去毛家灣看電影,儘快離京返滬。
西元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黃浦江發出雨後的喧嘯,上海的天空澄清許多。
楊成武下午三點乘飛機離開北京,在飛機上打個盹,兩個小時後,又振作精神趕到上海虹橋賓館。
他徑直去見毛澤東,在他常坐的沙發上,隔茶几前傾著身子,向毛澤東彙報北京、武漢的形勢。
「昨天凌晨三點,中央文革向全國發出‘緊急通知’,要各地搞‘三軍聯合行動聲討七·二○事件’,實際是武裝遊行。同時電召陳再道、鍾漢華等人進京。今天凌晨三點,陳再道和鍾漢華一行飛抵北京,剛住進京西賓館就受到三軍造反派的衝擊。」
「噢?」毛澤東掀起眼簾,「陳、鍾接電報就進京了」
「是的。」
「嗯。」毛澤東點頭,釋去對陳、鍾謀反的疑惑,卻又生出另一種警惕:「他們進京的訊息怎麼傳出去」
楊成武聳聳肩,難以回答。毛澤東理解地點頭。
「三軍造反派包圍京西賓館,找陳再道辯論。周總理叫傅崇碧把造反派弄走,造反派不聽他的。總理又找謝富治,生氣說:‘我不管了,如果他們出了問題,你們去向主席交待!’謝富治也急了,趕去做工作,把造反派弄走」
「嗯。」毛澤東鬆口氣,臉色依然陰沉,緊張思索著什麼。
「北京出現許多反徐向前的大標語。」
「哪些人?」毛澤東陰沉的面孔又添一層嚴厲。
「三軍造反派。」楊成武儘量用平淡客觀的語氣彙報,「說是揪陳再道、鍾漢華的黑後臺。葉群、江青、關鋒、戚本禹許多人都坐車去京西賓館轉了幾圈。」
「還有哪些人去」毛澤東的兩眼變暗,眉毛漸漸鎖緊,嗓子似乎受到了燒灼,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葉群讓各總部、軍兵種負責人都去陪同,有幾十輛小車。」
毛澤東陰暗下來的兩眼突然閃爍一下,馬上又變黑,把手一揮,作了個煩躁的手勢:「還有什麼情況?找代表性的。」
「南京造反派也衝了軍區,許世友坐車衝出大院不知到哪兒去了……」楊成武閉住了嘴,因為毛澤東的臉色變得有些嚇人。他把眼睛閉住了,好像內心的怒火就要噴發,剎那間,他有力地約束了自己,沉默有幾分鐘,像是風暴過去,洶湧的波濤受了陽光和藹的照拂漸漸平息。他抬起有點蒼白的臉,掀開眼簾,朝楊成武輕輕揮揮手,低聲說:「你先去吧,有事我叫你。」
紅日西沉,鴉鵲奔林高噪;小院清幽,伊人出樓輕言。
晚飯後,毛澤東又單獨叫來楊成武,相隨出樓,沿虹橋賓館草木間的小徑散步。
「這麼一鬧……」毛澤東已是心平氣和。他仍然思考連貫,講話跳躍,省去一些過程話:「是不是一大批人就會反對我?」
「不會的。」楊成武馬上明白所指,「沒有主席就不會有今天。我們黨和軍隊和人民,愛戴主席;兩派三派,各派對立,但都是擁護主席的。武漢就是例子。」
「都打我的招牌。」毛澤東略帶自嘲。
「都想跟主席幹革命,只是跟上跟不上。」
「陳再道你過去認識」
「原先不認識,建國以後才認識的。」
「噢。」毛澤東心有所想,漫應一聲。走過一圈路,像自言自語,又像問楊成武:「他會反對我」
「我看不會。」楊成武口氣裡帶著自信。「軍隊的老同志都是跟你於革命的,反對你等於否定自己大半輩子的奮鬥,不會那麼傻。所有我們的老黨員老幹部都不會反對,都想保護毛主席的安全。」
「對,對,對。」毛澤東邁三步講三個「對」,然後深吸一口氣,痛快地吐出去:「是我想,陳再道也不會反對我。他要反對我,我們就從武漢出不來了,他也不會到北京去」
毛澤東停住腳步:「陳再道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鍾漢華」
「也不知道。」
「你打電話問總理,找到他們,要他們回京西賓館住起來,保護起來。你向陳再道傳達我三句話:有錯誤就檢查。注意學習。注意安全。」
毛澤東的聲音越講越輕越溫和,他已經繼續向前走去,身後留下毫不帶感情的淡化了的聲音:「明天你返北京,籌備建軍四十週年。對總理講,不要他們那麼激烈,當作犯錯誤處理嘛。警惕有人做文章。讓張春橋去找許世友談談,他們兩個不要對立,統一不了就調和。」
楊成武的腳步隨著毛澤東放輕放鬆放緩。他抬眼望去,天際那火紅的晚霞正在淡化,悄悄化作了一抹淡淡的橙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