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海一角的西花廳,那棵枝葉繁茂的海棠樹被烈日映得發光;偶爾吹來一陣風,樹葉閃爍得像無數面小鏡子。
周恩來搖動一把摺扇,在辦公室裡踱步,一邊對他的秘書們說:「主席對我講,走,到武漢去,保陳再道去!」
他停停步,目光逐一掃過秘書們的面孔,點點頭,表示強調,然後將摺扇用力搖兩下,抬高聲音:「近二十多天,武漢沒有發生什麼事,兩派之間的武鬥已經停止,武鬥器械也陸續上交。這說明什麼?說明陳再道和鍾漢華可以控制武漢局勢。解決武漢問題,依靠力量還是武漢軍區……」
一位秘書手捂那部保密電話的話筒,小聲報告:「總理,陳再道接通」
周恩來點點頭,快速向電話機奔去……
一「武老譚」
「三大火爐」之一的武漢。
作為一方「諸侯」的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焦急等待北京的訊息。他曾這樣回憶那個苦熱的夏天:
沒有一絲風,一絲涼意,晝夜溫差很少變化;熱氣籠罩著武漢的每個
角落。我走在樹木遮掩的路上,就像走進了蒸籠裡,立刻感到有些喘不過
氣來。
我無心觀賞院內的景色,只覺得由樹木匯成的綠色上面,又蒙上了一
層蒼白的顏色。路邊,桂樹的葉子曲捲著,樟樹的葉子曲捲著,竹子的葉
子曲捲著,雜草的葉子也曲捲著,彷彿這些草木的生命,也在經歷著一場
嚴重的考驗。1
1《人物》1989年4期27頁。
不善言語的陳再道,就這麼一切都是「曲捲著」度日。
終於聽到了北京的訊息,聽到了周恩來的聲音:
「陳再道同志,我是周恩來……我正要談這件事。你們和各派群眾組織的代表,可以不到北京來我們要到武漢去,在武漢解決問題……主席可能要到武漢游泳,你們先做好必要的準備工作。」
陳再道鬆口氣:「這下好了,主席來武漢,可以當面向他說明問題了……」
可是,馬上又「有些喘不過氣來」。兩次到北京都沒講清,越搞越糟,這次在武漢就能講清
「在中國,尤其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不懂得軍事,你那個政治怎麼個搞法?政治,特別是關鍵時刻的政治,往往靠軍事實力來說話……」
被稱為「毛澤東身邊最後一名護士」的盤錦雲,在九十年代初向筆者回憶了那位傑出政治家的侃侃大論:
《通鑑》裡寫戰爭,真是寫得神采飛揚,傳神得很,充滿了辯證法。
例子多得很響。它要幫助統治階級統治,靠什麼?靠文化?靠做詩寫文章
去統治?古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看古人是說少光靠秀才,
三十年,三百年也不行噢……
因為秀才有個通病:一是說得多,做得少。向來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二是秀才誰也看不起誰,文人相輕嘛。秦始皇怕秀才造反,就焚書坑儒。
以為燒了書,殺了秀才,就可以天下太平,一勞永逸。可以二世、三世地
傳下去,天下永遠姓秦。結果結果是「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
讀書」。是陳勝、吳廣、劉邦、項羽這些文化不高的人,帶頭造反
也許正是《資治通鑑》這部大書所揭示的深層道理,「文化革命」終於無可避免地被「武化」了……
關於這個問題,武漢的例子很典型。
一九六七年一月,張春橋、姚文元在上海掀起奪權風潮,被稱為「一月風暴」。
「這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這是一場大革命。」毛澤東滿意地給予支援,用他那高亢的聲音說:「上海革命力量起來,全國都有希望。它不能不影響整個華東,影響全國各省市。」
同上海的「秀才」不同的是,毛澤東深知「關鍵時刻的政治,靠軍事實力說話,」所以,奪權風暴一起,他便及時召來。那些手握重兵的各路「諸侯」進京參加軍委碰頭會,並在一月二十三日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名義發出《關於人民解放軍堅決支援革命左派群眾的決定》。
實事求是講,各路「諸侯」無不想跟毛澤東「繼續革命」,但命運註定他們是無法跟上因為毛澤東本人在思想和理論上就已陷入不可解脫的矛盾困境中。
他一貫講:「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他又講:「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那麼——
軍隊是該維護黨的領導還是該支援「踢開黨委鬧革命」?
他一貫講:「相信和依靠幹部的大多數。」他又講:「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和各種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據我觀察,不講全體,也不講絕大多數,恐怕是相當大的一個多數的工廠裡頭,領導權不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不在工人群眾手裡」。那麼——
軍隊是該幫助迅速解放一大批幹部還是該支援造反的人們去「把那裡的領導權奪回到無產階級革命派手中,t?、
他一貫講「群眾是真正的英雄」,他又把群眾分為左、中。右三派,說:「問題不是介入不介入的問題,而是站在哪一邊的問題,是支援革命派還是支援保守派甚至右派的問題。」那麼——
軍隊不知是該支援「群眾」還是支援「派」?
他一貫要求軍隊「宣傳教育群眾」,他又說「讓群眾在運動中自己教育自己」。那麼——
軍隊不知是該「加強紀律性」還是該給無政府主義一席之地?
導師和統帥在思想理論上出現這種混亂和矛盾,源於他對自己親自締造領導的黨和國家的不滿,對社會主義制度不完善而產生的失望,源於他的理想與現實的差異,源於共產主義運動所處困境。他急於找到一條出路,將馬克思列寧主義向前發展,賦予其新的生命和活力。
多少年後,當鄧小平探索出這樣一條「改革開放」之路時,我們可以從比較中看出毛澤東當年的探索是失敗可是,誰能否認他的初衷?
中南海,118室。這個編號是毛澤東起居辦公之處。
楊成武隔茶几坐於毛澤東身旁。茶几上有兩個茶杯,一盒「熊貓」煙。
「軍委碰頭會怎麼樣」像每次見面一樣,由毛澤東首先問話。
「大家都擁護毛主席和主席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都擁護?」毛澤東微笑搖頭,「我看有人就不擁護。」
「美帝國主義和蘇修社會帝國主義不擁護。」
「你太天真」毛澤東繼續搖頭,「外國有人不擁護,中國也有人不擁護。北京就有。」
「軍隊的老同志都是跟你幹革命的,都擁護。都希望繼續革命,再立新功。」
「嗯,」毛澤東這一次首肯「我們的文化大革命,一年開張,二年見眉目,三年結束。主要的就是反對官僚主義。」毛澤東強調地點點頭,「反對官僚主義、講群眾路線、民主作風、集體領導。所以呢,要再來一次延安整風。」
楊成武肅靜聆聽。他知道,此刻無須他多言。人都需要訴說,毛澤東也不例外。
「現在我們的隊伍分散全國各地。不像過去延安時集中。延安由上到下整風,很好。現在由上到下困難。我們搞了社教,由上到下不解決問題,所以要開展一次由下而上的整風運動,就是由我親自領導和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毛澤東吮吮下唇,吸一口煙,「延安整風搞了二三年,這次是一年開張,二年見眉目,三年結束……」
楊成武感到一種心靈震顫,那是因為他進入了一位領袖、巨人的內心世界,直接感受著這位巨人在作出重大決策時所經歷的痛苦的思考過程和結果。
世界上許多領袖人物都說,在對影響全國的重大問題進行決策時,有一種「孤獨感」;權力越集中,責任越大,進行決策時的「孤獨感」越嚴重。哪怕經歷了「集體研究」,最終突破的決策只能是「孤獨」的深思熟慮的結果。
「孤獨」就需要訴說。向信任的人、親近的人訴說。
「天下大亂,你輸我贏……」毛澤東將戰爭年代的童謠隨手拈來,接著說,「地方黨政組織癱瘓,各派群眾組織為‘奪權’紛爭,甚至動刀槍……靠什麼穩定?」
他望望楊成武,嘴唇輕啟,迸出兩個字:「軍隊。」
「軍隊不能亂。」毛澤東陵地提高聲音,「關鍵時刻軍隊尤其要穩定。嗯,楊總長?」
「所以有軍委八條命令。」楊成武開始講話,「軍隊不能成立戰鬥組織,不能隨意揪鬥領導幹部,不準奪取……」
這「八條命令」由毛澤東親自簽發:所定八條,很好,照發。
毛澤東掰下一根指頭:「要排除一切干擾,不怕付出代價,一定要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毛澤東掰下第二根指頭:「重心在轉向軍隊,是當局一定要穩定軍隊。」
堅定不移地實現目標和強硬牢固地控制局勢,這是大政治家作出決策後的兩條基本行動原則。為此,不怕付出代價,甚至是巨大代價。做不到這兩條,就不是真正的政治家。
然而,京西賓館的「諸侯」們更多看到的是第二條,卻忘記了第一條,也是首先的一條。
「中南諸侯」陳再道這樣回憶京西賓館的碰頭會:
在這次會議進行之中,有一天,毛澤東出席會議並作了重要講話。從
他的講話中可以聽出,他對造反派衝擊軍事機關是反感的,他認為這樣做
裡邊「一定有壞人」。在講話中他還告訴大家,如果碰到這種情況,要退
避三舍,使壞人暴露出來……
有了毛澤東的重要講話,又有「軍委八條命令」,參加會議的各大軍
區負責人普遍感到心中有了底,腰桿子也硬了起來,表示有信心把工作做
好。
當時,我是這樣理解的:毛澤東的講話,意思是要我們以退為進,做
到有理、有利、有節;如果退避三舍,退避四舍也不行,那就得來硬一點
的辦法,就要執行「軍委八條命令」,追究衝擊軍事機關的壞人……
陳再道就以自己這種「理解」,「一回到武漢就投入了緊張的工作」。這位跟隨毛澤東打天下,出生人死,戰功赫赫,被毛澤東譽為「真不簡單」、「一員戰將」、「打仗很勇敢」的三星上將,一心想跟毛澤東繼續革命,再立新功的一方「諸侯」是這樣向中央報告「成績」的:
三十七日,軍區和公安機關根據「軍委八條命令」,以及外地執行
「軍委八條命令」的做法,把在武漢地區軍內外煽動極左思潮,搞打、
砸、搶、抄、抓的一批壞頭頭和骨幹分子抓了起來……
三月二十一日,武漢軍區又發表《通告》,宣佈解散工人總部及其
所屬組織,並迅速解放了一大批地方幹部,成立了省市的抓革命、促生
產辦公室,我和鍾漢華、姚吉、孔慶德、楊秀山、韓東山、葉明等軍區
領導,還分工協作,到各地、市、縣抓落實。使生產形勢得到了迅速的
扭轉。
通過以上措施,有效地穩定了局勢,制止了打、砸。搶、抄、抓活
動,讓大批地方的黨政負責同志站出來工作,使大批幹部和群眾得到了
保護。對此,武漢地區廣大軍民無不拍手稱快。
陳再道的這番「成績」發生在「二月逆流」之後,發生在譚震林同幾位老帥「大鬧懷仁堂」之後,便難怪武漢的造反派稱他是「武老譚」——武漢的譚震林,也就難怪三月下旬,他又被緊急召去北京,參加軍委擴大會,「重新端正思想」
軍委擴大會議開始不久的四月二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正確對待革命小將》的社論,這是根據武漢造反派提供的材料所寫的社論,經王力修改後發表。陳再道一看就知道是批判和警告他不要壓制造反派。
四月六日,林彪、關鋒、戚本禹又針對「軍委八條命令」下達了一個「軍委十條命令」,明確規定了「不準任意把群眾組織宣佈為反動組織,加以取締」,「要防止趙永夫式的反革命分子或思想很右的人來主持支左工作」。
陳再道的「成績」變成了「罪行」。
四月十六日,江青在人民大會堂接見軍內外造反派時,高聲宣佈:「成都、武漢,那是問題比較嚴重的地方,可以衝一衝!」
二十年後,陳再道回憶當時的心情說:「可以想象,在那種時候惹惱了江青,那還了得?真是‘罪該萬死,死有餘辜’我們不知有什麼大禍即將臨頭。」
「莫非我們當了‘歪嘴和尚’,把‘佛爺’唸的‘真經’傳錯」陳再道這樣自問,「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心裡委屈、窩火,又生就一個炮筒子脾氣,便在會上放了一炮:「軍隊‘支左’是毛主席的決策,我是表示堅決擁護的,想盡心盡力地把工作搞好。但是,從愛護軍隊的觀點出發,為避免軍隊在‘支左’中犯錯誤,我建議中央文革小組擴大一點,以便讓各地都有代表,直接領導‘三支兩軍’工作,叫我們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免得給工作造成損失。」
這話講得非常真誠「叫我們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表明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態度,也符合副統帥林彪所提「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之要求。
可是,換個角度也可以解釋。「叫我們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這不是推責任,撂挑子,搞賭氣想給中央文革出難題還是鬧示威?
江青雷霆震怒,批示:「陳再道、鍾漢華:這是怎麼回事?以勢壓人!我們不理解。閱後退江青處。」
中央文革小組表態:不再幫助武漢軍區做工作
此後,對於武漢軍區的請示報告,中央文革小組也果真一律不予答覆。
至於副統帥林彪,根據他「以人劃線」的一貫原則,早已把陳再道列入「軍隊一小撮不好的人」,要把他「揪出來燒掉」。所以,四月二十七日會議結束,他請各大軍區司令員。政治委員參加慶祝「五一」節活動,惟獨對陳再道、鍾漢華下了逐客令:「沒事了,你們可以回去」
陳再道心情鬱郁返回武漢時,「堅決撤出武老譚」和「打倒陳再道,解放全中原」的標語已鋪滿全城。一度沮喪的「造反派」打了強心針一樣亢奮起來,以新的勢頭四處衝殺,八方造反。陳再道被畫成青面獠牙的「陳大麻子」,被「釘」在武漢市的最高建築物上,並配上一首打油詩:
陳再道,你算老幾,
老子今天要揪你,
抽你的篇,扒你的皮,
看你還保不保劉少奇!
然而,正像毛澤東所講,天下萬物萬事莫不一分為二。對於陳再道和武漢軍區也一樣,有群眾反對,就有群眾支援。那些表態支援的群眾在五月十六日成立了「百萬雄師」聯絡站,反對把鬥爭矛頭指向解放軍,反對不加分析地把黨政幹部統統打倒。這批群眾在人數上佔了壓倒多數,一下子就把「造反派」孤立了起來。
陳再道在感情上無疑站在「百萬雄師」一邊。但從大局著眼,又必須保護那些造反的「闖將」。軍區幾經研究,採取了「支左」不支派,支援廣大群眾的態度。做兩派群眾組織的工作,大家都是幹革命,不要再打內戰武漢軍區發表《公告》,希望各群眾組織求大同,存小異,儘快實現大聯合。《公告》還對軍區的「支左」工作做了檢討,承認存在缺點錯誤,進行了必要的自我批評。
早已殺紅了眼的各派群眾組織哪裡聽得進《公告》,造反派認為軍區是「假檢討,真反撲」;「百萬雄師」認為是「太軟弱」,「扶不了正,壓不了邪」。
六月二十六日,宣佈不管武漢軍區事情的中央文革突然給武漢軍區發來一份電報:
最近,武漢市發生的大規模武鬥,是不正常的,希望武漢軍區立即採
取有力措施制止武鬥。百萬雄師一些人對若干院校和工廠的圍攻,應立即
停止。殺害革命群眾的兇手應按照中央《六·六通令》嚴肅處理。不久之
後,中央將請武漢軍區和各派群眾組織的代表來京彙報。
接到電報後,陳再道和武漢軍區的領導們緊張、不安,費盡心力做了大量工作,總算有二十來天沒再發生大規模武鬥。現在,總理來電話講,武漢軍區和各派群眾組織的代表不用進京彙報了,毛主席要親自到武漢游泳,就地解決問題。陳再道亦喜亦憂。
喜者,毛主席要來。幾十年的經驗告訴陳再道,毛主席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憂者,嚴重對立殺紅眼了的兩派,能馬上放下刀槍握手言和林彪、江青能放過自己……
毛主席要視察南方,得到訊息的不止一個陳再道。有多少「諸侯」同陳再道一樣,亦喜亦憂,忐忑不安地等待毛澤東巡行調查,就地解決問題。他們所在地區以及他們本人的命運,都將取決於這次的視察……
二碰頭會
人民大會堂默默地屹立於***廣場西側。這座大躍進中誕生的巨型建築,比故宮全部建築面積還要大。黃綠相間的琉璃屋簷,高大魁偉的廊柱以及四周層次分明的建築立體面,組成一幅莊嚴絢麗的圖畫。
當大會堂投下的身影悄悄向東延伸,幾乎履蓋了正門全部臺階時,一輛輛「紅旗」轎車駛入這座巨型建築的天井。走出轎車,陸續進入大會堂的是中央文革小組碰頭會的全體成員。自從譚震林和幾位老帥大鬧懷仁堂,被稱為「二月逆流」,受到毛澤東嚴厲批評之後,中央政治局便停止了活動。政治局碰頭會也改成了中央文革小組碰頭會。
現在,中央文革大權在握,完全取代了中央政治局。
這是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的下午。
三點整,毛澤東出現在人民大會堂。迎接他的照例只有林彪。
自從林彪被宣佈為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之後,迎接毛澤東便成為林彪的「專利」。每個公開活動的場合,林彪總是早到兩三分鐘,等待毛澤東到達,然後陪伴毛澤東一道出現在公眾面前。
這是中國文化和中國政治的一大特色:講究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無此名分無以證明「副統帥」「接班人」的事實。
林彪迎上一步,只迎一步便握住了手。據說「九大」林彪被正式定為接班人,並寫入黨章後,林彪有了變化。每次毛澤東出現,他會迎上二步,握住毛澤東的於。多走兩步是因為起步早,邁步快;他多走兩步,毛澤東就可以少走兩步。據說廬山會議之後,林彪沒當上國家主席便又有了變化。或者迎一步握住毛澤東的手,或者一步不迎,待毛澤東走到身邊時才握握手,然後隨毛澤東身後步入會場。他就是在這種微妙的小動作中洩露內心的情緒。
他是一個性格內向的人。
握手的瞬間,一生不苟言笑的林彪,從嘴角流出一絲笑紋,頭一低,輕叫一聲:「主席」。
「嗯。」毛澤東略一點頭,便放開手徑直向前走去。他的心情並不很好,他也從不善於掩飾自己的心情。
在一次談話中,毛澤東曾講:「有脾氣好嘛,沒有脾氣就有問題」知情人都說,這話多半是講林彪呢。
毛澤東的一位衛士長曾對筆者說:老帥裡敢頂主席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彭德懷,一個就是林彪。主席休息時,敢闖主席臥室的也是他們倆。彭德懷不管三七二十一闖到主席床邊;林彪一臉肅殺之氣闖入豐澤園,闖入菊香書屋,直到臥室門口才向我們喝令:「馬上報主席,我有急事。」林彪比彭德懷略有分寸。一九五九年的廬山會議之後,彭德懷不再當面頂撞毛主席了,也沒有頂撞的機會林彪又不同,他是當上接班人之後就再不當面頂撞毛主席當接班人之前,他總是正襟危坐於毛澤東面前,力陳己見,有不同看法敢講出來也敢堅持。特別是在戰爭年代,談正事沒見他笑過。可是毛主席不在場時,他又全力維護毛主席和毛主席的意見。可以說是「當面敢頂撞,背後喊萬歲;私下敢說不,公眾場合又全力維護」。當上接班人後,林彪變當面再不頂撞,甚至謙卑地笑,只剩了公眾場合喊萬歲,終於變成了「當面喊萬歲,背後下毒手」。
所以,不少人說:毛主席不怕林彪當面頂撞,討厭林彪當面笑。「有脾氣好嘛,沒有脾氣就有問題了」……
現在,毛澤東走在長廊的地毯上,四周圍靜悄悄,淡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色彩。也許他有些惆悵?過去有幅畫照,叫「毛主席和他的戰友們」,中國人都熟悉,毛澤東也熟悉。那上面有毛、劉、周、朱、陳、林、鄧。自從林彪成為「最親密的戰友」,這幅畫就泯滅
這一「最」,就沒有別人
服務員遠遠開啟會議室的門,毛澤東腳步不頓地走入會議室。
室內轉圈擺滿沙發,正在喝茶交談的與會者已經全體起立;軍人敬禮,文人鼓掌。毛澤東隨意做個手勢,去周恩來的身邊坐下。林彪跟隨其後,在他右邊人座。
毛澤東剛坐穩身子便吸燃一枝香菸;吸過一口煙便將目光掃過與會者;掃過一輪便伸出右手,用夾了香菸的左手去掰沒有夾煙的右手指頭:
「一年開張,二年看眉目,定下基礎,三年收尾。」他點點頭,表示肯定,略提高點聲音,「文化大革命運動」。
深思熟慮的結果,從容不迫又突如其來地擺在集體面前,這就是首腦的魅力。會議室裡靜悄悄,只有記錄時筆尖在紙上磨擦的沙沙聲。有人開始交換目光,有人大概早得風聲,顯出莫測高深的淡漠。
圓頭圓腦、皮肉鬆弛的陳伯達,嘴唇微張地望著毛澤東,像是正在「消化」這句話的全部內涵,鏡片後兩隻眼眨了眨。當他眨過三次,發現毛澤東的目光已經望住自己,眼皮便立刻停止了運動。
「陳書生氣,」毛澤東指指這位中央文革小組組長,目光一轉,掠過其他與會者,「要幫忙。」
陳伯達臉紅了一紅,不知這番話是福是禍,他從直覺上感到毛澤東並不喜歡自己。多次說他「書呆子」,「你書讀不少,越讀越蠢」。陳伯達有時喜歡別人講他書呆子,「書呆子」可成為保護傘,不會被懷疑為野心家。但有時又不喜歡聽「書呆子」,這種評價不利於他的威信和工作。早在一九六四年,他就到處講:「寫文章其實並不是我的強項,我的能力主要還是表現在行政管理方面,這一點在延安馬列學院時就已經得到證明……」
在延安,陳伯達曾負責馬列學院的後勤生活管理,聽到幾句表揚,便一直希望不當秀才,當個有實權的領導。「文化大革命」終於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可是,毛澤東還是說他「書生氣」、‘書呆子」。
毛澤東已經朝沙發靠背仰去,兩腿隨便地伸展出去,用一種決心下定後的輕鬆語氣,側望坐在周恩來那邊的楊成武,招呼道:「成武啊,到湖南、長沙、武漢去看看。」
楊成武點點頭,又朝周恩來瞟一眼。南巡之事,總理有不同考慮。
「‘百萬雄師’不能不要,‘紅暴會’講通」毛澤東已對「雲夢」一帶的群眾組織有了基本考慮,把手一拂,飛越千里地轉到華北,「通知鄭維山今天同車到保定、石家莊,談河北問題。」他若有所思地略作停頓,將手中的香菸朝左角方向一點:「戚本禹代辦公廳主任。」
林彪、周恩來始終望著毛澤東,江青、張春橋、姚文元一夥人也始終望著毛澤東,他們在尋找發言的時刻。只有康生,冷冷地坐在那裡一口接一口吸菸,淡漠的目光望著茶几上的某一點,城府深不可測。
毛澤東把香菸擰死在菸灰缸裡,簡捷一句:「十五號可以到武漢。游泳去。」
這個動作似乎是宣佈講話告一段落,會場靜有三秒鐘。不足一百字的談話,經天緯地,包羅萬千,夠這些出類拔萃的頭腦去高速運轉一番。
周恩來輕咳一聲,用商量的口氣說:「主席,長沙武漢都比較亂,我們已經商定請武漢軍區和各派群眾組織的代表來京彙報,解決問題,不一定非去不可。」
林彪點頭,說:「北京現在事情很多,主席如果一走,只能總理主持工作,有些事情不好定決心哪。」
「是啊,主席這個時候不宜離開北京。」
「安全問題不能不考慮。文化大革命到了關鍵時刻,階級敵人決不會自甘滅亡,要警惕他們垂死掙扎,搞什麼陰謀活動。」
「現在天下大亂,許多地方領導權並不在我們手裡,不在無產階級革命派手中……」
中央文革幾乎是全體一致地反對毛澤東南巡,七嘴八舌備陳己見。毛澤東又吸燃一枝香菸,流露出聽而不聞的神氣。
周恩來略作思考,明知無效,還想最後一試:「主席想游泳,地方很多嘛。北京有的是好水。密雲水庫、十三陵水庫。懷柔水庫、官廳水庫都可以遊,這些水都不錯。」
「我哪裡都不去。」毛澤東再將大手一擺,「天下的水只有武漢好。」他的神色表明「此議到這裡結束」。再不看其他人,只望住楊成武,眼裡漾出輕鬆詼諧的笑波:「非子龍不可行也,要楊成武同我去。」
林彪望望毛澤東,又望望楊成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周恩來不再勸阻,輕拍楊成武的手背,說:「成武同志,你的任務兩個。一個任務,作為主席和我的聯絡員。傳達主席的指示;凡是有我向主席的報告,由你轉報主席。」他轉向全體與會者,重新宣佈一遍:「楊成武為毛澤東與周恩來的聯絡員。」他第二次輕拍楊成武的手背:「第二項任務,保證主席安全。過去你是掛先鋒印的,這次任務也不輕。無論陸地、空中、海上、江上,要保證主席的絕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