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被罵得一怔,很快便明白是怎麼回事。
內蒙古農民苦,許多地方的農民一年到頭喝糊糊,有道是「糊糊還不如馬尿稠」。窮困至此,還須為發展工業作貢獻。區裡農機廠生產了產品必須有市場,但農民買不起。內蒙的農民喝糊糊,有的農民一年四季就是一身光板羊皮襖,冬天毛衝裡穿,夏天毛衝外穿。這樣的農民還有什麼購買力?為了「發展工業」,只好由銀行給農民貸款,這些款不能到農民手中,而是直接給了農機廠,而農民到手的只是農機廠的「產品」。周惠曾被憤怒的農民領去參觀這些「支援農業」的農機具,千真萬確是一堆廢銅爛鐵。
這是頗具特色的工人與農民兄弟間的矛盾,並且存在著事實上的不平等。鍋裡就是那麼點飯,工人多吃幾口,農民就得再勒勒褲腰帶。
沒用的廢銅爛鐵以貸款形式給了農民,這是變相的剝奪或叫「轉嫁危機」。結果,農民債臺高築,根本還不起。周惠算了算,這種債款有幾個億,在可預見的未來,根本沒有一點償還的可能。
有人提議免了農民的債。說既然沒有償還的任何可能,壓在農民頭上,除了影響生產積極性,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索性免掉還可讓農民喘口氣,提高信心,增加生產積極性。
銀行維護國家利益,斷然拒絕免債。訊息傳到兄弟省,那裡本來就對內蒙古的「包產到戶」有意見,便向李先念告一狀:「周惠一句話,農民欠銀行的幾個億貸款就都不還」
這又是典型的國家利益與農民群眾利益的矛盾。
李先念是負責財經的副總理,當然要維護國家利益,向周惠提出責問。
「哪有的事啊,先念同志,這不是造謠」周惠不慌不忙解釋道,「事出有因,但不是那麼回事……」
周惠將真實情況彙報一遍,李先念點頭:「噢,這麼回事。免除債務事關重大,不能貿然決定。」
「這個道理我明白,可生產發展不上去,欠債永遠還不了,只會越欠越多,說到底,我們必須集中精力把農業儘快搞上去。農業是基礎嘛,農業上不去必然要拖工業化的後腿。」周惠順理成章地提出申請:「先念同志啊,我來找你和姚依林同志就是想解決點具體問題。內蒙古生產落後,農民窮到家了,現在是飯都沒的吃,還得請國家拉一把,給點錢,給點糧」
「國家給內蒙古的已經不少」
「不解決問題哪,還得再給些。」周惠苦著臉說,「我剛去了三個月,改變面貌也得有個基礎有個過程。去之前,烏蘭夫同志跟我講,內蒙古落後,還得跟中央伸手。不要不好意思,該要還得要啊,總不能餓死了吧?」
「唉,國家也難」李先念嘆氣,道,「我們研究研究,再給你們解決一些吧。」
「國家管的越多越死,背的包袱也就越沉重。企業要擴大自主權,農民又有多少自主權」周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講給兩位領導聽,「報紙上吹冷風,反對包產到戶;會上會下也有許多人反對包產到戶。既然不許農民有自主權,那國家就都包起來吧。真不知還要貼多少錢,總有一天農民也窮光蛋了,國家也貼光拖垮了……」
李先念和姚依林互相望望,沒有講話。周惠明白,他們的身份和所處位置,在中央沒有正式決定前小會隨便講話;但他們不制止周惠的牢騷,也可算是「縱容」吧。
三
中國共產黨正式發表的文章、檔案、文獻,都稱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是建國以來我黨歷史上具有深遠意義的歷史轉折,全會結束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以來黨的工作在徘徊中前進的局面,開始全面地認真地糾正‘文化大革命’中及其以前的左傾錯誤……」
中國共產黨的歷史,舉凡「轉折」,都伴隨了「尖銳、激烈、複雜」的鬥爭,有時甚至充滿你死我活的血腥味,比如王明、張國燾,他們實現「轉折」時,不但有激烈的思想路線上的鬥爭,更伴隨了大量的「肉體消滅」。
毛澤東所領導的黨的歷史上的「轉折」,無論遵議會議。延安整風還是建國後兩次廬山會議乃至「文化大革命」,也都充滿了「尖銳、激烈、複雜」的驚心動魄的鬥爭。會下鬥智鬥謀鬥勇,會上唇槍舌劍,暴風驟雨,背對背的權謀策略,面對面的大吵大嗡甚至拍桌罵娘,使這些「轉折」充滿了戲劇性的令世人驚歎的場面。
惟獨十一屆三中全會所實現的「具有深遠意義的歷史轉折」,似乎「令人失望」地沒有任何這種激烈場面。從預備階段的中央工作會議到十一屆三中全會結束,大會小會未曾發生任何大吵大嗡、唇槍舌劍的激烈對峙與交鋒,一切都是在溫和、理智、剋制,說理講禮的氣氛中悄悄進行的。
有人說,這是因為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人們都極度厭惡並堅決唾棄了那種「暴風驟雨」的鬥爭方式。
有人說,這是因為華國鋒稟性溫和、敦厚,甚至柔弱而且他原無多少資歷和基礎,此時已成「強弩之末」,不具備對抗的實力和勇氣
也有人說,這是因為鄧小平「柔中有剛,綿裡藏針」,不似毛澤東衝動、激烈、貴我、勇鬥。
……
大凡世人評說,往往事出有因,卻未必準確全面。幾種說法都有道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轉折的時機,已經成熟。其中陳雲等老同志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粉碎「四人幫」後,在一九七七年三月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是陳雲鄭重提出讓鄧小平重新「出山」,主張重新評價***事件,支援對「兩個凡是」的批評,支援「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提法。他以自己在黨內外所享有的崇高威望為一年後的「轉折」奠定了基礎。
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是他率先提出為薄一波等六十一人所謂「叛徒集團」案件平反,改正對陶鑄、王鶴壽等同志的錯誤結論,承認彭德懷對革命事業的功勳,提出康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犯有嚴重錯誤,建議中央審查。他的發言起到了「號角」的作用,對實現「轉折」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中國人都熟悉「毛劉周朱陳林鄧」的提法,這是中國共產黨成熟的第一代領導核心中的人物。當僅剩的「陳」與「鄧」站到一起時,這個黨內便沒有誰能同其對抗
還不止於此。華國鋒戰勝「四人幫」,在軍隊憑藉的是葉劍英,在國務院憑藉的是李先念。這兩位共產黨軍隊和政府的元老也堅定地站到鄧小平一邊時,華國鋒剩下的只能是「獨善其身」,保持自己對毛澤東的全部忠誠不變,而逞論他人
更深入一步講,據說江青被捕後,曾激烈地大喊大叫:「你們告訴華國鋒,晾衣服杆還得兩邊扯呢。我在,他還可以在,今天我不在,明天就輪到他!」
毛澤東青壯年時,常講「生命在於運動」,到了晚年,越來越多地強調「平衡」。運動員沒有長壽者,長壽者都是講平衡。政治也講平衡,領導更須講平衡。在意識形態上,華國鋒也許可以算毛澤東的好學生,但在政治上,他還不如江青學懂了一點。
毛澤東多次講:「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毛澤東堅持革命隊伍必須是「五湖四海」,不允許「清一色」,誰搞「清一色」,肯定是野心家。哪怕親密如林彪、江青這樣的人物,一旦露出搞「清一色」的苗頭,毛澤東會毫無猶豫地指斥其「有野心」,給予嚴厲批判或處理。因為能夠體現領袖權威的,莫過於「仲裁者」的地位和權力。派系和不同意見越多,越需要權威、仲裁,需要有個說了算的領袖。這一切都不屬理想、信念之列,而是政治謀略、策略、手術或統治術。
當華國鋒將尖銳對立的兩大政治勢力中的極「左」一派粉碎後,他實際上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再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價值和條件
當然,鬥爭還有,已是微不足道。無須會上唇槍舌劍,更無須暴風驟雨,鄧小平只須‘呵’一聲,大局便確定下來。
中央工作會議期間,胡耀邦面有難色地向鄧小平彙報,在複審、平反「文革」的冤假錯案時,受到「兩個凡是」的干擾。
「怕什麼?‘文革’把你七鬥八斗你都不怕,現在還怕什麼?有困難找我,先斬影響大、涉及面廣、難度大的冤案。」鄧小平涵養極好,很少發火,就是當年面對江青的大吵大鬧,他也不願費口舌爭論,只是「揚長而去,使得政治局會議開不下去」。但這一次他動怒了,抓起紅機子掛通江東興:「我提議,明天下午開政治局擴大會議,議題是要不要推倒‘兩個凡是’,每個委員都要表態,這關係到究竟要不要撥亂反正,國家向何處去的大問題!」
放下電話,鄧小平對胡耀邦嚴肅交待:「一定要從組織上解決‘兩個凡是’問題,不能再等。十幾年下來傷了多少人,還能等?誰堅持‘兩個凡是’,誰就必須離開領導班子!」
領了「尚方寶劍」,胡耀邦大刀闊斧,加速解決組織問題,大量的冤假錯案在會議期間迅速平反,「文革」中犯有錯誤。堅持「兩個凡是」的幹部堅決撤離領導班子。其中就有郵電部部長。
這天晚上,胡耀邦正在同「文革」中有問題、準備下臺的郵電部長談話,周惠貿然闖了進來。見客廳裡郵電部長正在表白什麼,便打個哈哈道:「你們談,我到裡屋等等。」
對於郵電部長的表白和申訴,胡耀邦不能不聽,聽得又十分疲累。身處關鍵性位置,每日批閱大量檔案又接待一批批的談話者,他已經幾天幾夜不得休息。見周惠進了他的臥室,還不知道這邊什麼時候能談完,便招呼道:「哎哎,他先停停,我跟周惠同志談幾句再來。」
周惠進門,便將目光環室一掃:
臥室不大,約十四平方米。西北角一張大板床,褥單、枕巾都打著補丁。那一代的領導人都是如此儉樸,周惠也不覺為怪。他曾用包袱皮作枕頭,胡耀邦是用破舊的背心改制成枕頭,異曲同工。
臨窗的寫宇臺上擺著三臺電話機,一隻鐵質檯曆,一副花鏡,十幾枝批閱檔案的鉛筆。引人注目的是玻璃板下壓了一張周恩來總理的照片,是室內惟一的人物肖像。
臥室東側一排高大書櫃,裡面藏書不少;床頭櫃上放一隻青瓷座檯燈,衣架上掛了一套半舊「禮服」,當然是在公開場合才捨得穿,回家便須換下……
「哎哎,老兄,你怎麼跑來」胡耀邦追進臥室來。幾十年的老熟人,無須客套,他徑直到辦公桌的正面坐下,看著周惠坐到了桌對面的椅子上。
「找你來聊聊嘛。」周惠掏煙,在桌上敲敲,「知道你忙,可有些事總想找熟人聊聊,聽聽意見。」
「我也要找你呢。」胡耀邦不拘小節,將兩隻腳架到辦公桌上,坐久了,兩腿瘀血,架高些可以化瘀。「我說老兄,你怎麼搞的?幾個億都不要」
「你哪裡聽來的」周惠叫起來,「今天下午先念同志剛為這個事罵了我的娘。」
「你看看,你看看,」胡耀邦是感情外露的性格,兩手在沙發轉椅的扶手上連連拍打,「國家的幾個億呀,我就怕先念同志發火……」
「你別急,什麼幾個億,沒有的事」周惠不慌不忙吸燃香菸,「造謠嘛,我看這是有人反對我們啊……你告訴我,是誰向你告的狀?」
胡耀邦搖搖頭,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出有因,沒成事實……」周惠將內蒙古農民生活貧苦,債臺高築,無力還貸等問題徐徐道來。胡耀邦聽幾句已經明白沒大事,精神一鬆懈,極度的疲睏便襲來。他頭靠椅背,腳架辦公桌,身體彎成一個u型,便那麼打起瞌睡來。
周惠一陣心疼,便閉了嘴。聲音停止,胡耀邦猛地驚醒,揉揉眼,奮力振起精神:「噢,是這麼回事啊,沒丟了就好。」
「放心好了,我只是有想法,並沒做。這麼大事,不研究不請示,我自己怎麼可能貿然決定?」周惠立起身,關切地勸一句:「你累了,睡一會兒,我先走了,改日再找你聊。」
「我送你。」胡耀邦雙腳落地,立起身,不顧周惠攔阻,「送送,送送,吹吹風就有精神」
胡耀邦將周惠送到車門前。室外冷風吹過,他頭腦清醒許多,驀地想起什麼,忙問:
「哎,老兄,還有件事呢。你們怎麼鬧起包產到戶」
周惠一腳車上,一腳車下,聞聲停止,抽腿轉向胡耀邦,夜色裡目光一閃一閃的:
「本來就打算跟你談這件事呢,見你太累」周惠反問:「包產到戶怎麼老百姓沒飯吃」
極富組織紀律觀念的胡耀邦認真說:「這樣大的事,要按中央的決定辦……」
「總得有人先幹嘛。」周惠堅持著,「總不能看著老百姓餓死吧?」
胡耀邦連連擺手,又用手勢讓周惠上車,然後再搖搖頭,始終再沒講話。
撥亂反正,胡耀邦的全部精力是用在批判「兩個凡是」和解決組織路線上,對於農業問題,他還沒來得及深入調查研究提出見解,所以只有擺手搖頭。當農村改革全面展開時,他堅決支援,並實事求是地評論說:「包產到戶,萬里第一,趙紫陽第二,周惠是第三。」
「去東交民巷。」周惠對司機吩咐一聲,然後將身體靠在沙發上,輕鬆舒怡,只是思想絲毫沒輕鬆。同「凡是派」的鬥爭,看來主動權在握,不會出什麼大事;但是如何轉移工作重點,進行繁重的經濟建設和改革工作,特別是如何把農業這一國民經濟的基礎搞上去,全黨還遠遠沒有統一思想。
他最憂慮的是,許多黨內有影響的領導人物,政治上同「凡是派」堅決鬥爭,在經濟建設上,卻是同「凡是派」有許多共同點,而與周惠的想法大相徑庭。
周惠心裡沒底的原因,還在於他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他完全是「逼上梁山」,是為了不餓死人而不得不那樣做。於是,名不正則言不順的感覺便一刻也擺脫不掉。
他極盼中央負責決策的領袖有誰能站出來說句話,這不但關係自己政治生命,也關係到中國農民能否日子過得好些,能否吃飽肚皮。可是,迄今為止沒有誰公開講話肯定包產到戶。只有陳雲講了「採取積極措施,先把農民這一‘大頭’穩定下來,使之休養生息……」
包產到戶算不算積極措施?心裡還是沒底。
汽車駛入東交民巷。這裡曾由柬埔寨的賓努親王所居住。
他見到了那位昔日的老上級,老領導。
他來見這位老領導有兩個原因。一是老領導約他來看當時屬「內部影片」的《羅馬之戰》,二是老領導現在分管農委,他想對農業問題談點想法。
老領導熱情地將他引入小放映廳,兩人並排坐在一個大沙發上,後面坐了老領導那裡的工作人員。剛坐好,電影便開始
周惠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家庭電影」,氣氛很輕鬆,一邊看,一邊可以隨意聊天。老領導吹拉彈唱、琴棋書畫,是黨內有名的才子,活得很瀟灑,曾經深得毛澤東欣賞。「文革」中,他被林彪、江青一夥橫加「莫須有」的罪名,投入監獄,一關就是八年。雖受盡折磨,對毛澤東的感情卻始終深厚。畢竟,「文革」前的歷次政治運動中,他始終堅定地站在毛澤東的路線一邊,是那種富有傳統色彩的「忠臣」。
一九七五年五月,在鄧小平主持工作期間,這位老領導走出監獄,但「罪名」一條也沒減,是「四人幫」在作梗,被下放到陝西武功農科院,連黨籍也沒恢復。粉碎「四人幫」後,鄧小平、李先念先後講話建議他出來工作。胡耀邦出任中組部部長後,調閱的第一份檔案就是他的。數月前,中央開會解決陝西問題,胡耀邦利用這個時機親自寫信給中央,經李先念。鄧小平、葉劍英先後同意,才算真正獲得「解放」。
周惠同這位老領導聊天,聊「文革」所受災難,聊老朋友胡耀邦,聊老一代革命家鄧小平、葉劍英,評議「凡是派」華國鋒、汪東興等人,都有許多共同語言,甚至可以說聲氣相投。然而,當話題換過時,氣氛便起了微妙的變化。
「操他孃的,現在的報紙上吹冷風,反對包產到組,更不用說包產到戶,真他媽一群混賬。」周惠這樣經歷過戰爭年代,搞過「農村包圍城市」的老幹部,罵起粗話來可謂信手拈來,有時毫不自覺,「哎,你知道這是什麼人乾的事情哪?」
老領導望著銀幕,半天憋出一句:「看電影吧。」
銀幕上,正是光屁股燙死人的一段戲。周惠生平第一次見這些裸體鏡頭,本該好奇卻毫無興趣,滿腦子想的是內蒙古那些菜色的面孔,赤裸的肋骨巴巴的胸脯……
「他媽的,這些人除了吹冷風,什麼具體事也不辦。老百姓沒飯吃知道不知道?」周惠望著銀幕那奢華的宮廷生活,火氣更大「這些光屁股娘兒們有的是綾羅綢緞偏不穿,卓資山那邊,還有四子王旗,我走一路,有多少老百姓想穿穿不到衣服,十六七的大姑娘連條長褲子都沒有,一家人要輪換著穿。解放三十年了,學大寨也搞了十幾年,搞出點啥名堂?好好的草場硬給犁成田,最多收一季糧食就變成了沙漠。我是從農村出來的,勤勞、儉樸、務實是中國農民幾千年的優良傳統,這是舉世公認的。如今學了十幾年大寨,打著紅旗下地,幹多幹少,幹好幹壞全一樣,這實際上就是懲罰勤勞,獎勵懶惰,把農民幾千年的優良品質和傳統全學丟報紙閉著眼說瞎話,我走了幾十個公社,怎麼就沒看見一處鶯歌燕舞,看到的只有扒火車逃荒他孃的,是我瞎了眼還是這些混賬東西瞎了眼……」
周惠忽然止了聲。嘴唇翕動幾下,沒能再講什麼。他發現老領導將身子側向了沙發另一邊,靠著扶手看電影,偶爾呷口茶,卻絕不再朝他哪怕側臉望一眼,就彷彿忘記身邊還有個「喋喋不休」,喜歡罵孃的周惠。
周惠莫名所以地抓抓頭皮,以為是破壞了老領導看內部片的輕鬆氣氛,只好不再言聲,老老實實地欣賞那些裸體半裸體的外國男女。這部電影,他只記住一個「光屁股燙死人」的鏡頭,其他什麼也講不出來。
第二天,周惠被人告知:「你昨天晚上胡罵什麼?指示報紙批評‘包產到組’,‘包產到戶’的就是請你看電影的領導……」
「哎呀,我可真不知道啊,我可不是故意罵他啊……」周惠聽了一驚,忽然明白了老領導為什麼分手時陰著臉,一點送客的話和動作也沒有。他抓住自己那雖然蒼白卻依然硬挺的頭髮,懊悔道:「這下子誤會可鬧大了!」但是,他也沒去找老領導解釋,更沒想道歉。念及內蒙古的農民,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說不出解釋或道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