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常國事隨便聊

龍困與微行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哎,華主席,提起大躍進,你還是偏左的」周惠略顯沙啞的聲音將華國鋒從昔日的熱烈中喚回。他定定神,看清周惠那張友善的面孔早已沒了昔日盛年壯色,蒼白的兩鬢夾了一方青石般冷凝的肌骨。於是,他又感到了人民大會堂高敞的東大廳所獨具的清涼,遠不似當年湖南的紅日高照,暑熱蒸騰。中央領導都知道,人民大會堂是避暑辦公的好地方。華國鋒爽直地笑笑,大度地點點頭,認出了周惠的評判。按照共產黨的慣例,下級要維護上級的威信,全黨要維護領袖的威信,在公開場合講話要注意,在私下個別交心卻儘可直言,叫作內外有別。周惠也明白這個道理,現在是老戰友憶舊,儘可放開來談:「你們那個湘潭地委辦了個萬戶公社,把我鬧得毫無辦法。你們那裡放衛星最多,大炮也最多。」

華國鋒仍是寬厚地微笑,大度地點頭。

「我也不是不左,也放大炮,吹牛皮來著。完成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到第二個五年計劃就熱,就鬧。宣佈進入共產黨主義是××,他在***宣佈,全國廣播,當時都以為共產主義來這麼早,真高興,也不是毛主席一個人責任,全黨腦袋都熱。小舟好一些,比較清醒,是中間偏右,我是中間偏左。」周惠望著華國鋒感嘆,「華主席,你那時可是咱們湖南的左派頭子我也左,但還跟不上你們,慢半步……」

華國鋒頻頻點頭,始終不改寬厚朴實的微笑。

「譚震林更是譚大炮,愛罵‘娘了個×’。」周惠津津有味地吸著煙「想當年」,「他在廣州中山堂開全國農業工作會議,胡繼宗胡指揮去參加,走前跟我請示報多少產量。我說湖南最高年產量二百二十五億斤,報增產一成二百五十億斤。小舟也同意去之後,湖北第一個彙報,產量是翻一番帶拐彎,由歷史上最高年產的一百六十五億斤一下子翻成三百五十億斤。胡繼宗坐不住了,忙打電話請示。我說咱們翻不了跟頭,還是照講好的報。這一報,譚老闆拍了桌子:媽了個×,這回在我的湖南老家出了杯大白旗。各省都翻番,就湖南省插了白旗!胡繼宗回來生氣,不理我,說跟著‘二週’倒霉了,出門抬不起頭。我主動去找他和章伯森說:‘胡指揮、章洛托夫,你們也別罵我。第一隻有一個。湖北第一,我們倒數第一,他們前面開道,咱們烏龜跟著爬,最後兔子和烏龜還不一定誰真得第一’結果怎廣東、河南、湖北,到頭來都跟湖南要豬肉要肥皂……」

華國鋒笑出聲,連連點頭。

對於「大躍進」,兩人雖然講話有區別,卻明顯都持了否定態度。只是周惠直露尖銳些,華國鋒把握分寸緊些,時刻警惕不要論事傷了毛澤東。為親人諱,為尊者諱,他時刻不忘。

「哎,華國鋒同志,」周惠的語調變了,從親密隨意變得嚴肅深沉,顯然是什麼心裡話醞釀已久,漸漸成熟,不能不吐華國鋒精神一振,盯緊周惠,目光裡流露出認真期待和有所警惕的神色。似乎他也明白從「大躍進」引出來的話題會是什麼樣的性質及分量。

周惠抿一下嘴角,將菸蒂用力擰死在菸缸中,下了決心:「大躍進是沒經驗。可你現在怎麼又開那麼兩個會,大講特講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你那是劃地為牢,自己劃個牢自己坐進去嘛。」

華國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嚴肅地望著周惠不語。這是周惠料到的,認真點點頭:「他們的幹勁是好的,但多少年了,能搞成我是指在全國範圍裡。」他將厚實的手掌在脖子上一抹,「你要能搞成,我把腦袋輸給你。」

華國鋒眼部肌肉凝緊,目光犀利地剜一眼周惠。

粉碎「四人幫」後,特別是近半年來,不贊成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屁話」,華國鋒時有所聞,不以為怪。但此話出自老共產黨員,老省委書記,當年為政一方的老上級之口,華國鋒確是始料不及。難道毛澤東幾十年教育出來的一代幹部竟也脫不開那「卜式現象」

秦末至楚漢相爭,北方匈奴獲休養生息之機,勢力大增。至西漢初年,人舉南侵,構成對漢領土和漢民族的嚴重威脅。漢武帝即位,北伐匈奴,成就其一生功績之最著者。卜式就是這時期出現的人物。

元狩三年,「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興人無紛爭,邑人貧寒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臣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

漢武帝聽使者奏明情況,大受感動,想重用卜式,但又大為疑惑,不信天下有如此境界之高的賢人。不是幾次請求拿出財產支援邊防,抗擊匈奴,既不是為了當官,也不是有什麼冤情要上面幫助。個人無所求,只認為抗擊匈奴「匹夫有責」,正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以打敗匈奴保衛國家。武帝帶著這種疑惑去徵求丞相公孫弘的意見。

「弘日‘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而亂法。’就是說,卜式的行為‘非人情’、‘不軌’、‘亂法’;人有私心,謀個人利益才是‘合人情’、‘有軌’、‘合法’。」

漢武帝聽了丞相之言,「乃罷式。式歸,復田牧」,又種他的地,牧他的羊去

武帝元鼎五年,漢出兵伐南越,「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就是說,前次僅是「輸財助邊」,這次卻要求父子上前線,以死報效國家,維護國家的統一。

漢武帝這次相信了卜式的真境界,因為「人死復有何求」,所以「下詔褒美式……佈告天下。」

遺憾的是,「天下莫應」,沒誰響應卜式,學卜式的榜樣。「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享受封侯的數以百計,竟無一人像卜式那樣請求從軍擊越,真是白享受了高俸祿,高官位,居然不能以死報國。

嗚呼,哀哉!漢武帝從不相信卜式,排斥卜式,到相信卜式,「下詔褒美」,「佈告天下」,總算善之。然而「天下英應」,奈何?

毛澤東高過漢武帝,不但不曾懷疑過卜式那種高境界,而且一生不遺餘力地宣傳,甚至是強制推行這種高境界。他「下詔褒美」,「佈告天下」的絕不是一個「卜式」,從「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劉胡蘭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張思德到「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的國際主義戰士白求恩;從介紹「合作化的帶頭人陳學孟」到「農業學大寨」的陳永貴;從鞍鋼老英雄孟泰到「工業學大慶」的鐵人王進喜,經毛澤東「下詔褒美」,「佈告天下」的工農商學兵英雄人物燦若群星,特別是向全國號召「向雷鋒同志學習」,其目的就是要徹底轉變人的自私觀念,否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等「合人情」、「有軌」、「合法」之觀念,造就一代乃至代代先公後私,公而忘私的新人。

為了轉變億萬人的「世界觀」,改變價值觀念,追求「高境界」,毛澤東不惜付出減慢經濟發展速度的巨大代價。不能「借個人主義之風鼓社會主義之帆」,明知生產必須與個人利益掛鉤才能取得高效益,偏要加以破除,一定要通過各種手段讓人成為樂於無償奉獻的新人。

毛澤東的奮鬥取得了可觀的結果。如果說漢武帝褒美卜式,「天下莫應」,則毛澤東的努力確實在中國開花結果,產生了千萬個張思德、雷鋒式的高境界的新人。在華國鋒看來,這是最可寶貴的遺產。「延續宗祥」不是空有「君位」,空有黨和國家的權力機構,重要的還在了內容。

「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便是這一「宗祥」的重要內容。它不但包含了毛澤東所求理想的高境界,而且反映出毛澤東對他所締造和領導的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的最新思考和設計,同時也是他為發展經濟制定有關路線、政策的一個重要依據和基礎。

社會一般看法是,華國鋒的基本品德屬「忠厚」,身前身後他對毛澤東的忠誠不曾改變。他身邊還聚集了一大批同樣的「忠臣」,喊出兩個「凡是」的口號:「凡是毛澤東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有誰試圖去改變任何一條決策或指示尚且不答應,何況事關「宗祥」,華國鋒勢必要作堅決的捍衛。

然而,周惠認為他必須講這個問題,是為國家民族負責,也是為這位老同事老戰友負責。即使明知說不動也要說一說。

「大慶精神是好的,為國家、民族立了大功,這是全國全民的共識。問題在於宣傳大慶,向大慶學習,為什麼只講精神不講物質?不實事求是嘛。」周惠見華國鋒有些坐不住,便不停口地說下去,並用手勢和眼神要求把話說完,「你大慶有肉有蛋有煤氣,福利那麼好,孩子上學不要錢,工作餐不要錢,我聽介紹有七個不要錢,這些為什麼不講?大慶的工資也很高,有個上海青年去大慶,沒多久給父親寄回去五百元,父親是蹬三輪的,見到這些錢嚇一跳,還以為兒子幹什麼違法事情發了不義之財。這麼好的物質條件你們不講,只講精神,全國誰學得你那個工業學大慶最後還不得變成空口號。樹榜樣要學得了才行。只要精神不講物質,宣傳上你騙人,生產上人家就要騙你,到頭來得不到實際效果。王進喜是工人的驕傲,是英雄,民族的英雄,當然要號召全國人民學習。但是,如果以為號召向鐵人王進喜學習就能激發每個上人勞動生產的自覺性和積極性那就錯了,用王進喜的思想境界作標準來制定政策,要求每個工人照此執行,那就更錯先進是極少數,是大家學習的榜樣,要大力宣傳,但制度和政策,只能根據最大多數人的思想水平來制定,不能超越。再往深裡講,特質決定精神,思想覺悟的程度是受經濟基礎的制約和侷限的。大躍進的主要教訓是什麼?不顧客觀事實,強行超越階段,得到的只能是破壞和倒退。」

華國鋒下意識地搖著頭,但是沒講出什麼。畢竟真話不好駁。

「同樣的,你講學大寨,大寨苦幹精神是好,特別是在初創業的時期。但這個典型,全國學得了那一套在全國行不通嘛,學十幾年了,至今農業問題解決不了,何況為樹這個典型,國家給支援和幫助,軍隊幫助開山鋪路,天旱不下雨炮兵去打高射炮,農用物資供應吃小灶,全國都能這樣把原來艱苦創業的典型意義也破壞」周惠講到動情處,真誠地叫一聲:「老華啊,當年周小舟給我講,袁世凱當皇帝時,給他看的報都是專門印的,真情他知道但凡領袖,一有威望後容易看不到真實情況。毛主席不是這樣咱們湖南農科院的那個張化儒還記得吧?老同志,副院長,自己餵豬,自己插秧。大躍進時,我請他幫忙瞭解那些‘衛星’的真實情況,他跑了七個省,回來說:只有江蘇常熟縣畝產七百斤是真的,其他全是胡吹牛。你開普及大寨縣的會,下檔案說:‘向大隊核算過渡是大勢所趨’,這符合實際情況符合農村現有生產力發展水平及農民的思想水平你現在是主席,走到哪裡都被‘鶯歌燕舞’包圍,能看到真實情況」

華國鋒瞪一眼周惠,截住話問:「你去過大寨」

「我不去,我這個人從不朝聖。」周惠動了情緒,皺起眉頭道,「火車都往那兒開,幹什麼呀?去了多少人,增了多少產?當年搞人民公社你也知道的,(山查)蚜山、徐水、七里營,主席說三個地方三個月當中,有三個三十萬人朝山進香。結果是一個大煉鋼鐵,一個人民公社,引來三年困難,餓死幾千萬人。在廬山我就跟主席講過,我這個人不朝聖。」

一陣沉默,華國鋒連連吸菸。在捍衛毛澤東遺產上他是不會退步的,但周惠的談話雖然激烈,卻明顯是真誠的,明顯是希望他華國鋒好,何況,所說內容大部分是真實的,理由也有打動他心之處……

「宣傳先進沒有錯。我承認,這些年的宣傳教育,湧現出了成千上萬像王進喜這樣的英雄,可是搞社會主義‘成千上萬’遠遠不行,中國有幾億人,我們制定政策必須是能調動和解放幾億人的積極性,這樣的政策才是實事求是的好政策。」

「哎,周惠同志,」華國鋒擺一下手,不打算再爭這個問題「我的意見,你有機會還是去大寨看一看。」

「好吧,」周惠要講的話已經講完,便也不再咬這個話題,緩和一下氣氛道:「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唉,我現在事情多,檔案一疊一疊的看不完……」華國鋒雖然身居高位,仍然希望能有一個訴說心裡話的物件。這個物件不好找,看來周惠在他心目中已經可以算一個。

「你分一分嘛,有些事可以請老同志辦。」周惠半是建議,半是勸說,「那麼多事情都非你自己批不可?」

「我這兩下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華國鋒揚眉聳聳肩。

「我看還可以嘛,」周惠伸手一握,「抓‘四人幫’就乾得很漂亮嘛。」

「事情多,擔子重,」華國鋒兀自搖頭,「我經驗不夠,理論也不行。」

周惠介面道:「經驗不夠找老同志,理論不行請老師,找人來給你講嘛。」

華國鋒點點頭,看一眼腕上手錶:「哎,一起吃晚飯吧。至於你的工作,中央常委幾個同志交換了一下意見,是不是到內蒙古呀?還沒有最後定。」華國鋒立起身,略一沉吟,「這樣吧,你不是要出國等回來再談吧!」

坐中央辦公廳派來的車,居然還跑錯路。跑西山跑到了香山。

「越急越出差兒。」司機操著北京腔嘀咕,汗水順著臉頰淌落。車上坐的是鄧小平的客人,誤了時間責任不輕。

「多看一眼路再走,不耽誤時間。」周惠仰靠沙發,淡漠的目光凝視前方的某一點,似乎在欣賞兩側掠過的樹冠。樹冠已不像兩個月前的新綠,換上了盛夏的墨綠色。

他並不著急。幾十年養出的習慣:凡事不可太趕,不可太認真,又做又不做,反而順利些。

兩個月前同華國鋒的談話情景歷歷在目,現在又要去見鄧小平。雖然剛回政治舞臺,經驗已經使他感覺到上層存在的矛盾和鬥爭。

經驗還告訴他:鄧小平將是贏家。

凡事不要太趕,不可太認真,又做又不做,喜笑顏開,周惠這一條最服鄧小平,也深受鄧小平影響。這裡有辯證法。在太行山經常住一個院子,無論遇到什麼險情惡仗,不誤鄧小平打麻將牌。

「鄧政委的牌胡了,仗也打贏了,」這就是喜笑顏開,這就叫舉重若輕。

周惠耳畔彷彿開始轟響:機槍連射點射,步槍排射散射,中間點綴了炮彈和手榴彈的爆炸聲,彈片撕裂空氣的尖銳的呼嘯聲。日本鬼子長途奔襲,一下子插入太行山腹地,對八路軍總司令部實行鐵壁合圍。

戰爭年代,周惠四次履生死之險,兵敗十字嶺可算是最驚心動魄的一次。後半夜接到命令,總部直屬隊上千人馬緊急轉移。過清漳河、濁漳河,兩天兩夜行進於崇山峻嶺中。走到北崖鋪,穿村而過,在十字嶺下的樹林子裡打尖喘氣。小米稀粥剛煮好,還沒來及喝,彭德懷從北崖鋪馳馬奔來,在馬上揚臂大吼:「趕快走,快走,上山!」

吼聲如雷,直屬隊上千人馬立刻感到了迫近的危急,吶喊著緊隨彭老總向山上衝去。

兩天兩夜,人困馬乏,衝出沒多遠便紛紛喘成一團,兩腿灌了鉛一般。有作戰經驗的同志呼喊:「快啊,搶佔制高點,叫鬼子合上口子就完了!」

人們掙扎著,拼出全身最後的熱力朝山上衝。這時,鬼子的飛機來了,呼嘯著俯衝下來,機槍掃射,炸彈像冰雹一樣落下,黃色的火焰一閃,緊接著便騰起一根根菸柱,立刻瀰漫成一團;石塊和齒狀的彈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掃蕩著周圍的一切。不少人像被割斷的穀草一般紛紛倒下。周惠本能地想臥倒閃避,卻聽到彭老總的吼聲滾雷一樣在山坡上隆隆響過:「不要躲飛機,不要怕炸彈,往山上衝,上山是惟一的生路!」

回頭望時,無數鬼子像捕獵的狼一樣左右包抄,追屁股猛撲,鋼盔和刺刀在陽光下閃耀著,黃色的身影狼一樣竄個不停,這比任何興奮劑都更能刺激人去捨命拼搏。直屬隊有不少女同志和柔弱書生,這時卻表現出了非凡的體力和勇氣,在飛機的轟炸掃射下,前仆後繼向山頂衝去。

長風浩蕩,撲面而來,終於爬上山頂。周惠剛想喘口氣,卻見人們吶喊著順山樑直向北衝去。目光一掃,發現山樑兩側閃動著狼一樣的身影,鬼子拼命要將這個口子截死!周惠張著嘴喘氣,山風像是灌人喉嚨直接吹動著那顆劇跳的心臟。他只剩下一個念頭:衝,衝過去就是勝利!

兩側敵人朝山樑上打炮,空氣裡瀰漫著鋼鐵燃燒的辛辣氣味、燒焦的泥土和艾蒿的苦澀味。這些火力交叉著形成三道封鎖線,周惠隨著大隊連衝兩道封鎖線,身旁戰友被打得人仰馬翻,一片片倒下。鮮血染紅了整條山樑。

周惠感到生命走到了盡頭,再也沒力量跨出一步。他兩腿軟了軟,一跤跌坐在地,兩手撫胸拼命喘。他聽到身旁衝過的人不停地喊:「周惠,快跑,不能坐下啊,坐下就只有等死!……」

他無力回答,也無力站起來,說什麼也須先喘幾口氣。就那麼怪,一勁兒猛衝猛跑時,腦子稀裡糊塗,現在一坐下,腦子頓時清醒他眨動著眼忙察看周圍形勢:前方就是第三道火力封鎖線,密集的機槍火力從兩側山下交叉掃射,衝到那裡的人馬紛紛倒下,十個有九個不能倖免。

不能再硬衝他心思一轉,奮力跳起身,順山樑下山,設法繞過第三道封鎖線。真是生死繫於一念,若硬衝第三道封鎖線,他活下來的希望幾乎沒有。事後才知道,左權參謀長就是在第三道封鎖線中彈犧牲

跳下一層梯田。一顆炸彈正落在他幾秒鐘前停留的位置,被炸彈掀起的石塊泥土山一樣壓下來。他不知哪裡來的神力,奮身一拱,鑽出石土堆,跑幾步,發現帽子沒丟了帽子成何體統?他這時已經有心關注儀容,居然跑回去從泥土裡翻出帽子重新戴在頭上。因為他發現,鬼子的注意力和火力全集中於山樑上,活動在鬼子眼皮底下反而安全。

半山坡上,作戰科長王政柱吼聲陣陣,指揮警衛班抗擊衝來的日本鬼子。再朝前看,是彭老總。他追過去,緊跟彭老總,前後只有五個人,從山溝裡繞過第三道封鎖線,翻身再爬上山,順山樑向北猛衝。

天漸漸黑了,周惠只帶一枝手槍都覺沉,機要員卻驚人地背出了電臺,累得一次次往倒摔。前程未卜,機要員問:「怎麼辦?」周惠說:「把秘碼和電臺全毀掉!」人就是累到了這種地步,周惠連牙刷和鋼筆也全扔太沉,帶不動。

跑進一個山窩,看見有茅屋。跌跌撞撞奔過去,發現豬食槽角落裡有殘渣,伸手抓來,朝嘴裡擠泔水,又把頭拱人草叢,狗一樣吸吮裡面的潮氣,那一種焦喝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身後傳來漢奸的喊聲:「別跑了,你們跑不了啦,每人一斤二兩小米,不要跑了!」

彭老總已經消失在前方,他的秘書李琦坐在地上,嗓子眼呼呼作響:「你跑吧,我,我實在不行」

「我等你。」周惠不肯丟下戰友。

「我,我實在一步也跑不動了……」

周惠奮力拖起他,拉著他跑。人就是這樣,那個極限明明存在,卻又是個「無窮數」。以為絕不可能再走出一步,卻又跑出一里,以為再也站不起來,卻又爬上一座山。敵人在身後打槍,周惠卻完全放了心。因為兩側不再響槍,他拉著李琦順北坡滾下來,算是衝出了包圍圈。

此後,李清說周惠救了他一條命。

此後,周惠多了兩條經驗:凡事不要趕,坐下來看看並不誤事;人到絕望時,還要有勇氣再堅持堅持。

「坐下來看看」,周惠在汽車裡已經明白,還是鄧小平代表著希望、出路和勝利。但華國鋒有句話講得對,「湖南是出幹部的地方」。張平化、李瑞山、于明濤、毛致用……但願不要出現歷史上的「株連」悲劇。

他在廬山「走麥城」,張平化接周小舟班,他在原職務上留任一年,這是穩定局勢的需要,賬遲早還要算,但沒料到清算得如此嚴厲,株連兩萬多幹部落馬,甚至被抓。當初下山,周小舟向他「託孤」,惹他大放悲聲,痛哭一場。一年後湖南省批鬥他,在最困難時,他也向一位領導幹部「託孤」,不曾想這位領導「推金山,倒玉柱」,跪地求饒:「周書記,你原諒我吧,原諒我不敢……」

怪不得這位領導薄情寡義,「不怕國民黨進攻,就怕共產黨運動」,是中國近代政治的一大特色。

周惠也未怨恨張平化。問題不是出在誰的個人品質上,而是出在黨內生活的指導思想——鬥爭哲學,出在民主制度不健全。

李瑞山是老交情,周惠想起他便憶起那套珍貴的《書道全集》,還是南下時「撿來的」。記得是在寧鄉的縣委辦公室,檢查工作的周惠發現那一屋子書,被一些農民出身的戰士當了廢紙。可惜小吉普車不能多裝喲,他只選了這套《書道全集》,朝當時的縣委書記招呼:「瑞山,這套書我搬上車去吧。」

這套書儲存至今,經歷了「文革」破「四舊」的考驗。

李瑞山也上了廬山,是在周惠「走麥城」之後。周小舟。周惠對中央領導說:「瑞山同志可以替代我們開會。」

于明濤也是老關係了,雖然二十年無來往,周惠知道他和張平化都是擁護華國鋒,支援「兩個凡是」的觀點。至於毛致用,土改走出來的積極分子,是華國鋒提拔起來的後起之秀,有文化,懂社會,能力強,肯幹工作。受華國鋒影響大,但他明白自己是黨的幹部,而不是某個人的幹部,給周惠印象深的是這位後起之秀的謙恭下士。事實證明周惠的這一印象不錯。東山再起後,周惠曾回湖南,那位老資格的民主人士程星齡任省政協主席,是程潛的本家,就在餐桌上挖苦說:「唉,周惠啊,我們湖南領導班子是黃鼠狼下老鼠一代不如一代。毛致用,沒得用」周惠忙道:「程老,你說這話,我這酒可就不敢喝毛致用乾得很好嘛,三百億斤糧食,三百億產值,這成績小比我們在時強多」

這樣的酒,毛致用談笑如故,喝得臉不紅,神不變,大度大量可見一斑。當然這都是後話。現在周惠坐在車上凝神默想,汽車已然幾個轉彎,那感覺就像進入了政治漩渦。久違二十年的感覺。華國鋒、李先念都談了話,看來是要東山再起,去塞外任封疆大吏了……周惠坐正身子,看清已上西山。

鄧小平住在西山,與葉劍英為鄰。

當年鄧小平住在太行山。周惠官不大,但在北方局工作,所以有時和鄧小平住一個院子,可以說是很熟

汽車上坡,可見依山傍路一幢幢小樓,與當年太行山的亂石壘牆風貌迥異,與當年廬山上雲掩霧遮的別墅也不同。廬山一別,二十年未見,想來模樣早已變化?不過,周惠感覺心是相通的。應該說,這位打不倒的領袖人物與共產黨的絕大多數幹部黨員心是相通的……

「好多年不見」鄧小平伸出一雙手,眼睛閃爍著,像深邃的海。周惠念念不忘的就是這雙眼。

「走錯路繞了個香山。」周惠咕噥著握握那隻手。

「頭髮白」鄧小平伸一根指頭指點。

「二十年……早就白」周惠苦笑。

「遭災。」鄧小平用兩個字總結了二十年。

「二十年沒見,想跟您談談想法……」周惠表示。

「不用」鄧小平把手輕輕一擺,便揭過了二十年,只留下一聲:「我都知道。」

「現在的形勢,也好也不好……」周惠想談談見解。

「不用了,」鄧小平把手一擺,又揭過去:「我都知道。」

周惠翕動一下嘴唇,索性不語為帥之才,不糾纏瑣事,不費神枝節,不重複內容;不輕易張口,張口字字千鈞。乾脆,等老首長髮問吧。

鄧小平遞給周惠一枝「熊貓」,自己也點燃一枝。

深深吸過一口煙,鄧小平問:「華國鋒找你談話」

「談」周惠點頭。

「這個人怎麼」明銳的目光朝周惠掃來。

「過去在湖南,還是熟悉下情,肯幹工作。人是好人,比較忠厚,過去我們相處還好。」周惠回答。

「現在怎麼」鄧小平仰靠沙發,思索著問。

「談話中,感覺對底下的情況還是知道的。」周惠想了想,「我對他召開‘兩會’有不同看法。單靠學大寨、學大慶,解決不了問題。」

鄧小平望住周惠:「他是造反起家的。」

周惠點一下頭:「是這個情況。」

鄧小平目光不移地點點頭。

「剛從國外回來,和顧明一塊,去了英法。」周惠轉移話題,「越看肚子裡越生氣,咱們不是不行,是他們糟蹋的。」

鄧小平問:「人家港口怎麼弄的?」

「人家是讓財團搞,財團也要對國家負責。」周惠皺著眉頭說,「例如長江,像咱們的辦法一輩子也搞不好。」

鄧小平已經在吸第二枝煙。「咱們管理不行。」

「咱們是搞小麻雀、小生產,準備捱打。」周惠始終是朝鄧小平前傾著身體講話,他知道鄧小平耳朵不靈。

「嘴上是大生產,屁股是小生產喲。」

「人家一個糖廠就能解決全國食糖,咱們廣州為什麼不能搞大」周惠講話比平時稍用兩分力以使對方聽清。

「要革命主義加改良主義,」鄧小平舉起一根指頭,晃動著加重語氣,「要大量派人出國,要加大企業權力。部、省權力固然要加大,更重要是企業權力。光改良不行,要革命,要在革命前提下改良。」

「具體到內蒙古,還有個蘇修的問題。」周惠思考著問,「跟老毛子對峙,軍隊怎麼」

「大事不致於,中事小事可能會有,我告訴北京軍區派個工作組去,專門協助你。」鄧小平作個強調的手勢,「現在關鍵是抓緊時間搞經濟。集中是領導班子,班子不解決什麼也搞不成。動作要快。前些日子我找烏蘭夫談了,態度好一些,必要時叫他去一下,幫助搞搞。有問題的要調,有民憤要制裁。」鄧小平吸吸菸。問:「尤太忠這個人你認得不?」

周惠搖頭:「不認得。」

鄧小平眯眯眼:「我印象是你好像應該認識……嗯,見面就認識沒別的,我知道這個人,打仗的,打仗打得不錯,當省委第一書記困難。你給我捎個口信,他那個秘書不好,就說我講的,叫他把秘書換了!」

周惠並不知道尤太忠秘書何許人,只有點頭應承。

「下期讓尤太忠進黨校。此人沒別的問題,王洪文請他吃過飯。」鄧小平指指周惠,「你去了直接抓班子建設,秘書長很重要。若碰到困難,想辦法告訴我,不能拖,拖不起。」

周惠補充:「華國鋒談了東、西盟問題,從軍事指揮講是對的。」

鄧小平首肯:「這是對的。」他將手一擺,「你回去吧,不留你」

周惠起身略一遲疑,俯過身去,咬耳道:「警衛方面,您不要大意,要警惕……」鄧小平微笑,會意點頭:「也有人勸過了,開始有些大意,已經注意」

卓琳走進客廳,熱情招呼:「周惠同志,你好。」

周惠同卓琳握手,都是太行山時期的老熟人,問候幾句。卓琳說:「你代我向老範問個好。」

「謝謝。她也向你問好。」周惠代老伴問候了卓琳便告辭出來。

時值盛夏,山上有清風人懷。周惠愜意地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對司機吩咐道:「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