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一種較量

龍困與微行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常言道,十年育人,二十年換代。換了代的中國青年對周惠這個名字是完全陌生不過,北京醫院的老幹部們還清楚地記憶著這個名字,在五十年代是湖南省的常務書記;曾經轟轟烈烈,曾經痛痛快快。命運轉折是發生在廬山會議,他一屁股坐到彭德懷那裡,被批為「彭黃張週週」,一貫主張「縮小打擊面,擴大教育面」的毛澤東,略一沉吟,抓筆在上面勾了一下,把第二個「周」勾掉他對周惠說:「周惠呀,你是被我從裡面硬摳出來的。」他對周惠的哥哥,江蘇省省長惠浴宇說:「惠省長呀,你那位老弟是被我挖牆腳硬挖出來的。」

毛澤東揮筆一勾,將周惠勾出了「反黨集團」、「軍事俱樂部」,同時也就勾掉了他的「知名度」。天下人都知道一九五九年廬山出了「彭黃張周」,卻不知道曾經是「彭黃張週週」。如今,彭德懷、張聞天、周小舟已逝去,黃克誠九死一生,盲了雙目;剩下週惠雖屢經磨難,卻終於身體尚健地望到了曙光,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陳雲輕拂右手,截止了這個話題。廬山會議上的「彭黃張周」不平反,周惠的工作分配談何易?他轉而講起抓「四人幫」的經過,這是今後一切撥亂反正的前提。

「緊張啊,當時。」陳雲少有這種激動的神態,「那時候確實是你死我活,‘四人幫’也是一樣,張春橋日記裡不也說要殺人嘛。抓‘四人幫’可不是好玩的啊,這個想法是好多人都有了,不敢說,互相繞著圈子試探。聶帥有這個想法,同楊成武講過;葉帥也有想法,華國鋒和汪東興也有想法。葉帥、聶帥和楊成武在西山談,華國鋒和汪東興在城裡談。後來王洪文上了西山,聶帥就回城住,葉帥留在山上,搬到了玉泉山。山上山下是楊成武聯絡。汪東興來找我,想通過我瞭解葉帥的態度。葉帥謹慎,我打電話,他說不見,卻叫他兒子葉選平開了個買菜的大吉普車把我接去他是怕電話被竊聽。商量這件事,華國鋒不便行動,主要是葉劍英和李先念。當時徵求我意見,我說這個事情可不能隨便玩,要慎重,我得考慮考慮,當時沒表態。考慮一段後,我說,可以,我同意。但下不為例。這傢伙是隨便來不得的,搞開了頭不得了,我多次講:下不為例,以後決不能再搞……」

周惠明白了陳雲所講的含意:非常之舉只能在非常情況下慎重使用;非常之舉只能管一時,不能長久。否則就會犯大錯誤。他對此有切身體會。

那是抗戰勝利後,周惠去魯西北開闢新區。國民黨進攻,來了一個師,勢力很大,對共產黨人及革命積極分子殘酷屠殺,一家一家地殺,實行白色恐怖,新開闢的根據地一天天縮小,面臨全部喪失的危機。在這非常情況下,周惠斷然決定搞「赤白對立」,以紅色恐怖對白色恐怖。當時,國民黨將我高唐縣二區區長褚丹誼一家全殺光周惠叫來縣長辛甫說:「你去監斬,把殺我們區長一家的兇手抓來,也殺他全家!」辛縣長抓住了兇手,殺了他一家。這一來,震撼了敵人,再不敢那麼兇殘地屠殺無辜,我們的幹部群眾才安了心,穩定了情緒。後來,周惠為此作了檢討,向幹部群眾講明,殺兇手一家是非常情況下,被逼迫的非常之舉,以後決不能再搞。現在的逮捕「四人幫」,也屬非常情況下的非常之舉,在黨內當然不能再搞。

陳雲講了一個多小時,講得口角起沫。在場的部長們都與他相識幾十年,都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興奮。有人聽過,插話道:

「在抓‘四人幫’這個問題上,華國鋒和汪東興都是立了功的。」

陳雲說:「我不這麼講,我認為這是共產黨員應該辦的事情。七六年他們不抓,七七年別人也會抓。‘四人幫’能抓起來,主要還是葉劍英的決心,是黨心民心所向,不要由此又搞什麼大樹特樹……」

不知不覺天已近午,來自宇宙的光輝孵化營養了億萬生命。他立於窗前,習習春風穿過鐵紗窗輕拂肌膚,與體內旺盛的陽剛之氣相激相和,肌膚下的熱血直要噴湧而出。他極目天際,彷彿望見蒼茫大江與煙波浩渺的鄱陽湖交匯,望見西南岸那雲龍霧鎖,千古不語的廬山。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他還記得當年下山,在機場見到林彪與黃永勝等人照相,一片春意融融,喜悅祥和。他頭也不抬,灰溜溜的,只在心裡自慰:不求無錯,但求無愧。

他到交通部當了一名副局長,息了東山再起的念頭,只想踏踏實實為民做幾件實事。他想避開政治運動的風波,但是他不找運動,運動卻要找他。天下萬物萬事脫不開一個理:物極必反。若沒有十年浩劫,沒有全黨、全國、全民一起遭受大苦大難,他周惠怎麼可能在有生之年抬頭喘粗氣,一切都只好交給後人去評說。

現在不然了,他迎來生命的第二個春天。上午中共中央辦公廳來電話,他當年的下級,現在的「英明領袖」華主席,要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他。

會談出什麼結果他激動,不安。畢竟,這次見面已拖了近一年。

去年在北京醫院看望過陳雲之後,心裡便蓬地燃起一堆火苗,那個聲音雖然沒有一個明確的形狀,卻像冥冥之中在身周飛翔並帶來撫慰的傳說中的精靈,又像莊嚴而神聖的鐘聲繞樑三日撩撥起人們心底的希望和誠摯:「副局長不要當了,有什麼當頭?到省裡去……」

於是,他本已寧靜了的心又失去了寧靜。慾望總會使人失去寧靜。

部長葉飛總是將周惠視為平等的對話夥伴。在後圓恩寺的居所內,他揚揚下頦,招呼周惠說:「哎,小平出來了,我今天要到他那裡去看看。」

周惠眨眨眼,說:「請你給小平同志捎句話,跟他問聲好,再跟卓琳問個好,二十年沒見他們兩口子」

葉飛望著周惠,解釋:「這次我不好帶你一道去,他沒約你。」

「我不去。」周惠眨著眼笑笑,「就請你捎個好,提一句就夠」

兩人對視三秒,都笑他們都是懂政治的仕途上人,都明白「捎個好」的意義。

葉飛回來,對等候的周惠說:「我已經代你問了好,小平原話就一句:‘叫他找華國鋒去,他們都是湖南的。’」

鄧小平一句話,令周惠猶豫二十天,過去的下級,現在的領袖,好找能找他先找了國務院副秘書長商量:「你看我能不能找華?」

副秘書長沉吟片刻,道:「我看可以。你們過去相處還好,你對他也是器重的,還有周小舟,都曾器重提拔過他。廬山會議之後,你們下臺,不是向主席推薦過他」

「此一時,彼一時……」周惠仍在猶豫,「找他,他要不理我再說,他現在的情況,如果……」

話未盡,言外之意懂政治的人都懂。如果周惠過去是華國鋒的下級,現在找華正當其時;偏偏周惠過去是華國鋒的上級,現在去找成為「英明領袖」的華國鋒,其中便有諸多難言之尷尬。

「唉,可以寫個條子嘛,管他理不理!理了好,不理也壞不到哪兒去。」國務院副秘書長說,「我把條子幫你送葉帥處,讓葉帥轉華主席,他理不理,我們該做的就算都做」

「你說的也有道理。」周惠終於下了決心,給華國鋒寫個條子:

華主席:好久不見你抓「四人幫」功勞不小。你現在日理萬機很

忙,什麼時候得空,我願意去看看你,說幾句話。

周惠

這張條子裝入一個信封,封面寫有「葉副主席轉華主席收」。

信發半年,沒有任何迴音,便以為是石沉大海,漸漸忘卻一邊,卻又在一九七八年初春接到中共中央辦公廳電話,說華國鋒約見。真是好事多磨。偏遇周惠重感冒臥床不起,又擔心把感冒菌帶入中南海,只好回話陳明情況:重感冒不宜見,怕傳染華主席。

現在又過去兩個月,華國鋒再次約見,身健神清,正好赴約。但見面之後又該談什麼粉碎「四人幫」後的日子,舉國宣傳頌揚華主席,是為了政治穩定,確立核心、建樹權威還是一場新的造神運動?每當廣播裡唱出「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本來動聽的曲調卻由於歌詞的更改令人起雞皮。是因為過去與華國鋒太熟而聽不得這種頌詞?還是他經歷太多波折已經養成對此類諛傾之詞的警惕和厭惡?……

他忽然又想起一年前陳雲在北京醫院的談話。粉碎「四人幫」華國鋒分明有功,陳雲卻強調不須這樣講,「是共產黨員應該辦的事」。看來,他正是怕民眾和某些幹部緣此又搞起一場新的造神運動。

他打住思路,轉身離開視窗。因為汽車已駛到樓下。

車輪沙沙,小轎車輕快地駛上長安街。周惠仰靠車椅背,兩眼微眯,黑森森的目光透出一種哲學家才特有的那種雋冷的思考。

右側已是***城樓,左側是毛主席紀念堂,若照直前行,便會看到那堵「西單民主牆」。周惠覺得那根中樞神經被冥冥之中的手指撥動了一下,全身跟著顫動,萬千念頭便循著那撥動的旋律躍將起來:東邊是封建專制、中央集權的最高象徵,西邊是中國資產階級自由化和各種無政府主義、反政權秘密團體的「聖地」。這一對相距兩公里的對立物,現在都是北京最吸引人的「旅遊景觀」。外地來京人員,有的直奔故宮,有的直奔紀念堂,也有的直奔西單牆,更多的人是「一日三遊」,定要將這三處地方都逛到,以感受那迎異的政治、文化氛圍。

所謂西單民主牆位於西單大街東南側,不過一堵長約二百米的灰色磚牆。由於它面對寬闊的長安街,位置醒目,所以在「文化大革命」中成為北京無數張貼大字報的園地之一。一九六六年這裡率先貼出「打倒劉少奇」和「打倒鄧小平」的標語,到了「四·五」運動時,這裡又率先貼出呼喚鄧小平出山的標語和聲討「四人幫」的詩詞。從一九七七年夏開始,這堵牆成為上訪人員憶苦訴冤,爭取公眾同情支援的大字報集中地,並因此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觀眾,進而吸引來外國記者和聯袂而來的換了便衣的警察。於是,這堵牆不但位置合適作傳媒。那形成的人文環境也是具有能充分發揮傳媒作用的特點。

周惠畢竟久經政治鬥爭考驗。他對中國封建傳統的認識遠比西單牆下的人們來得深刻,所以,他對中國建立、完善民主與法制的思考,也遠比西單牆下的人們來得明確可行。

對於毛澤東講「馬克思加秦始皇」,周惠初始總是從積極方面去理解,到了廬山會議,漸漸看到並親身體驗到了可怕的消極面;再到「文化大革命」,更發現是一場噩夢;粉碎「四人幫」後,痛定思痛,反思毛澤東制定和堅持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中心論》,人多好辦事的《人口論》,黨內的兩條路線鬥爭論,以及世界革命中心論,實在是給中國的建設與發展帶來了嚴重的損害和災難性後果。由此再進一步沉思這些錯誤何以能在中國發生並在二十餘年中受到多數人支援或容忍,便感覺到封建與迷信在這個文明古國所具有的深厚廣大的基礎。

他想起一位哲人的話:「迷信是人類本身存在的一部分;在我們以為已把它全部清除了的時候,它卻藏身在最出人意料的角落裡,而一旦它相信自己是萬無一失,就又突然地冒了出來。」

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中以反封建、爭民主而獲得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援和擁護,可惜,在破除舊迷信的同時卻又建起新的迷信。這就不能不使人去看看這個民族及當時國民的素質。

毛澤東越到晚年越尊崇秦始皇。中國的皇帝制度就創始於千古一帝秦始皇,並且兩千年不改秦制。

皇帝,至尊之稱。皇者,煌也;盛德煌煌,無所不照。帝者,前也,能行天道,事天審帝,故稱皇帝。

講秦始皇「盛德煌煌」或者有道理,他建立了世界上最完善的封建制,沒有哪一個國家或民族的封建制度能比。西元前二二年,秦滅六國,統一人下,即廢封建,設郡縣;廢世襲,派流官;中央集權,劃一制度;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統一度量衡,在經濟、文化諸方面為形成一個統一的民族建立了基礎。頒行秦律於前,焚書坑儒於後;驅胡虜,築長城;統四海,住「阿房」;天下大權集於中央,中央大權集於皇帝,則皇帝即國家,國家即皇帝,皇帝與專制合而為一。

毛澤東一生,建黨、建軍、建革命根據地;掃蕩軍閥,抗擊日寇,打垮國民黨蔣介石,在西元一九四九年一統天下。他一方面破除封建,設立中央人民政府及人民代表大會、政治協商會議等民主制度,建立了「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便同時又講「房子造好了,不能空蕩蕩吧?總要擺幾個花瓶掛幾幅畫」。民主黨派也罷,人民代表或政協委員也罷,不過是花瓶之類的擺設。他毫不諱言國家的本質是無產階級專政,是「黨領導一切」,毛澤東多次講「秦始皇算什麼!他只坑了七十二個儒,我們超過他一百倍!」秦始皇「父天母地,為天之子也。」毛澤東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天地不如毛主席,天地之子秦始皇怎麼能與毛澤東比?

天下大權集於黨內,黨內大權集於毛澤東,正所謂「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

周惠每念及此,便不由得想起那位黨內的秀才田家英。家英於人前人後,習慣稱毛澤東「主公」。讀歷史故事多的緣故吧。主公震怒,整個中央委員會等於零,更無須提勞什子人民代表大會、政協會……

皇帝名號一經確定,有關皇帝的行動和親屬均制定了法定稱號。因為我們這個民族和國家最講究名正言順。

臣民稱皇帝「陛下」,史書稱皇帝「上」;皇帝駕臨日「幸」,所在曰「行在所」;所居曰「禁中」;生曰「誕」;死曰「崩」;父曰「太上皇」;母曰「皇太后」;妻曰「皇后」;妾曰「妃嬪」;子曰「皇太子」、「皇子」;女曰「公主」等等。這些稱號本身雖有尊貴無上的意義,但真正重要的意義還不在於稱號本身,而在於「獨斷」。即這些稱號「非天子亦不敢用」。又比如「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都是皇帝「獨斷專用」,他人有染,便一定是大逆不道,是謀叛謀反之死罪。聯想新中國成立後,「偉大領袖」、「萬歲」、「萬壽無疆」等等頌詞漸為「獨斷專用」,朱德、彭德懷都曾聞「萬歲」而失色,不敢領受。又比如劉少奇任國家主席後,廬山上的服務員稱其劉主席,少奇夫婦忙制止:「不要這樣叫。我們只有一個主席,是毛主席,你們就叫我少奇同志最好」。這種「專用」的存在,不正是包含了「專制」之意

周惠在「文化大革命」中,每聞「最高指示」,特別是見到群眾敲鑼打鼓,用隆重儀式聆聽最高指示時,心中都會百感交集,生出莫名的憂慮和哀傷。封建社會,皇帝行使權力的憑證是璽、符、節。璽者,印也;印者,信也。符者,調兵遣將,從事征伐之信物。節亦為信證,乃外交活動中,使者執以示信。而「文化大革命」中,毛澤東紅筆一圈,一個「最高指示」,其權威性便超過那些璽、符、節。

中國的封建制度還包括宮殿、宗廟、陵寢制度。周惠一瞥之間,右側古老金碧的故宮和左側新建之敦實的紀念堂已在車窗外擦過。小轎車正要行向兩公里外的西單牆,卻又急拐,駛向人民大會堂的北門。

於是,周惠腦子裡又浮出那張本來熟悉、現在已陌生的溫厚祥和的面孔。跟這位華國鋒主席談什麼雖然萬千念頭躍於腦海,卻顯然都不是能談的內容。偏偏思想又總脫不開已有的軌跡:

其實,中國封建制度最重要的內容,並不在於他前此考慮的名號、名稱、繁文得節之上,而在於延續宗祥。過去兩千多年,歷代歷朝莫不將立儲視為制度延續,政體不變的頭等大事,正所謂「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震動」。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年,開國的英雄們年紀漸大,便一年比一年多地提出「接班人」問題。毛澤東先後選擇了劉少奇、林彪為接班人。尤其林彪,如歷史上的《金匾遺言》、《遺詔》那樣寫入黨章,立為「太子」,結果是折戟沉沙,「本一搖,天下震動」。據說老人家也因此身體垮下來。最後總算手書「你辦事,我放心」。又立了華國鋒為接班人……

小轎車停在人民大會堂北門的高階下。周惠沒有馬上動作,沉想尚未結束:到底談什麼?唉,跟著感覺走吧。

「是周惠同志吧?」旁門轉出一名年輕幹部。

「哦,是我。」周惠發現已經進了人民大會堂的北門。

「我是曹秘書,請這邊。」

周惠被引入東大廳。

「請稍等,華主席處理完手頭的事,馬上過來。」

周惠吸燃一枝香菸。煙力悄悄浮上來,倏忽間衝開一竅:政治笑話不是歷史……

政治笑話是情緒的宣洩,不管真偽,只反映當時當地之民心民意。只有歷史才能反映和揭示事物的本質或曰規律。

是談民心民意還是談……

周惠吐出一口煙,喃喃出聲: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