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不叫吃是出於愛護,女兒見父親饞得可憐,也忍不住那份愛心,乘薛明到其他房間的機會,趕緊掰給父親一塊:「爸,快。
賀龍像偷嘴的小孩一樣,忙把紅薯塞嘴裡。大概太燙,他懂噬響地朝外吹熱氣,兩眼溼漉漉地閃出淚光。聽到拖鞋聲,忙起身朝窗前走,看景似地不讓妻子發現嘴巴在動。急急忙忙嚥下那口紅薯。
這是個充滿溫馨愉快活潑的生活情趣的大家庭。
大概是因為他那傳奇式的英雄經歷吧,不少人把賀龍想成了哇呀吼叫的勇將悍帥,即便比「排頭砍去」的李逵強些,也仍然脫不開舉鼎的項羽、舞刀的許褚這一類人物影子。
這實在是一種誤會。就像把白面書生包拯誤會成黑臉包公,把青年有為的諸葛亮誤解成老謀深算的鬍鬚長者一般。他是「岳飛」而不是「張飛」,大有儒將之風。元帥中,他是最會吃,最會玩,笑容常駐,雅氣流溢的一個。讀書、游泳、打球、下棋、看戲、欣賞電影,他都是行家裡手。特別是釣魚,最能看出人的靜氣修為,他也表現得最為出類拔萃。老人們流傳過這樣一句話:賀龍打仗,十戰九勝;賀龍釣魚,十戰十勝。
到濟南看比武,休息時他與羅瑞卿去大明湖釣魚。大明湖的老管理人員至今回憶起當年的情景還是講得眉飛色舞。元帥和大將軍一人坐一個小板凳,相隔不過兩米,用一樣的釣具一樣的魚餌,可事情就那麼怪,賀龍的鉤一甩,魚們就著了魔似地衝過來搶食;羅瑞卿的鉤一拋,魚們就嚇走魂兒似地四面逃散。一位老管理人員曾對筆者繪聲繪色地介紹:我開始光見賀龍一條一條地往上釣,羅瑞卿一聲又一聲地罵娘x。後來我忍不住卡了卡表,賀龍半小時就起鉤七次,竿竿不空。羅瑞卿起鉤五次,竿竿無魚。羅瑞卿好凶啊,說話罵人都是咬牙切齒的,越火越釣不上魚,賀老總一直笑眯眯,除了吸雪茄,幾乎沒有話。他要跟羅瑞卿換位置,羅瑞卿不跟他換,一邊罵一邊自己另打新天地,換幾個地方都不行。臨走時,賀龍要分一半魚給羅瑞卿,羅瑞卿衝著大明湖一指,跺響腳說:「明天我拿手榴彈收拾你們!」羅瑞卿一看就像個軍人,一身火藥味。倒是賀龍不像。過去傳說多,我們都以為他像火藥桶,誰知見了他釣魚,真像個一身雅氣的林泉之士,還挺幽默,跟羅瑞卿開玩笑:「我就是沾了名字光,賀龍嘛,龍是管魚的,大明湖裡的龍給開了後門。」
老管理人員講的雖然生動,其中也有不確。羅瑞卿無疑是位叱吒風雲,不乏火藥味的大將軍。但他並非習慣「咬牙切齒」,那其實是一段歷史的證明,是在井岡山斗爭中,被子彈打穿腮部,重傷之後留下的後遺症。
賀龍是著名京劇演員程硯秋的人黨介紹人,兩個人有很深的私人友情。程硯秋聽過許多關於賀龍的傳說,是帶著神秘仰慕之情拜會賀龍。兩次見面後,就曾大發感慨:「我原以為賀龍是花臉將軍,真是天大誤會,將來京劇演賀龍,應該是靠背武生。」
東交民巷八號,賀龍等四家人共住一院。看電影是四家輪流點片子。《五朵金花》上映後,賀龍點了《五朵金花》。第二次輪到賀龍點,仍然是《五朵金花》;第三次,還是伍朵金花》。其他三家反映了:「老總打一輩子仗,偏偏愛看《五朵金花》。」
其實,這才是符合辯證法呢。
第四次點片,賀龍只笑不做聲。於是,大家便都笑了,明白老總的心思,繼續放《五朵金花》。女兒賀曉明為他計算過,《五朵金花》前後看過十五遍。這還沒計算外出看過沒看過。還有《劉三姐》和《阿詩瑪》,都是看了又看。看《阿詩瑪》時,曾大動感情,兩眼溼漉漉地說:「唉,我要是在,派一支部隊,再送她一輛水陸兩棲坦克,那就好了……」
就是這樣一位元帥,他吃罷早飯,踱入院子,踱向那株海棠樹便不足為怪他在樹下止步,微微側仰起臉,凝望那滿樹花開燦似錦霞,久久地久久地不動一動;他的胸脯微微起伏,深呼吸著花的馨香,目光柔和,閃爍出靜謐無言的愉悅和愛憐。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人情味?許多人回憶起當時那情那景,都禁不住眼圈飛起一層紅……
「爸!」女兒的叫聲中斷他賞花的雅興,「你看,我把辮子剪」
賀曉明立在門口臺階上,兩手叉腰,作一副木蘭從軍式的颯爽之態,那垂過胸際的長辮子果然不見
賀龍喜歡女孩子留長頭髮,喜歡女兒梳辮子。他也會梳,比女兒還懂得梳辮子,什麼三股辮、四股辮,脫三股、脫四股,從大清朝過來的人,不會梳辮子就像不會洗臉,是不可能的。女兒幾次想剪辮子,他都不同意。當年他參加中華革命黨,帶頭剪辮子;現在為了保護東方女性的傳統美,他幾次勸女兒剪刀留情,留下那屬於女性美的大辮子。
賀龍眉毛剛剛緊蹙起來,轉瞬間又舒展飛揚,嘴巴和眼睛便都笑成月牙形。這是賀龍的一大特色,一笑就出「月牙」。眉毛是月牙形,眼睛是月牙形,嘴巴也是月牙形:彎彎的,從不會變成圓形。他多數時候不笑出聲,可能是年齡大了的原因,一笑便生淚,兩個拇指輪替在眼角抹來抹去,笑得越開心,抹淚抹得越勤。
他走過去,近在咫尺地站到女兒面前,一邊笑,一邊伸出手,不等女兒躲開,那手已插入女兒脖子後面的髮根,輕輕一持。那根折藏在腦後的辮子就被拽出來「示眾」
女兒笑,他也笑,這就叫天倫之樂。並非每個人都能享受到,更不是每個人都會享受這份樂。秘書來了,感受到這份溫馨,不忍打斷這種歡樂,猶豫幾次才提醒:「老總,到點該走」
「紅旗」車駛入海軍大院,大院裡清潔衛生,秩序井然。那個年代的特色就是這樣,首長到部隊,部隊必定有所準備。理由是「家裡來個客人還要先收拾收拾呢,這不能算弄虛作假」。
海軍領導都整肅以待,他們不會有賀曉明藏辮子時的輕鬆愉快,甚至也不會有羅瑞卿釣魚時的隨意隨興,他們有三分緊張二分拘謹再加一分怯意。
這位老總整三軍,「罵人」也出了名。毛澤東在發表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之前,曾說:「有些文化人立場就是轉不到工農兵一邊來,對這些人該罵還是罵幾句,不罵就翹尾巴。」在一次工作會議上,他說:「得找一個會罵人的。」
誰會罵人?毛澤東自己先笑了:「我看還是賀老總。他敢罵人也會罵人,文化人還都買他的賬。」
毛澤東親自找了賀龍,一個吸紙菸,一個抽菸鬥,都是「吞雲吐霧」的人物,湊在一起分分工。
「老總啊,我來請你這尊神。咱們兩個分分工,你唱紅臉,我唱白臉。」毛澤東笑笑說,「知識分子,不罵不行,不講理也不行。你來罵人,我來講道理,你看怎麼」
賀龍說:「我聽主席的。」
於是,賀老總站到了臺上,他講話從不用麥克風,嗓門一放開,喊操一樣傳得遠。本是位傳奇英雄,自恃清高,各有一套的知識分子往往還認這種人。賀龍講話愛帶個「而」字,兩句沒講「而」,三句準有「而」,「而我們工農兵」,「而我們的有些知識分子’,「而」之後便免不了幾句罵人話,或出自農村古老的土地,或出自江湖,或就出自革命隊伍中,罵得越粗越有味,常常能引來心說誠服的開懷大笑。
成仿吾曾說:「賀老總罵人,‘二言兩拍’佔齊了,他罵人,句句沾上《醒世恆言》、《警世通言》、《喻世名言》;罵的準讓人拍案叫絕。」
丁玲事隔多少年,提起賀老總便說:「共產黨的領導數賀老總會罵人,罵你一身汗,還不得不服。」
賀龍唱完「紅臉」,毛澤東再去唱「白臉」。唱「白臉」留下一個《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紀要》,至今明光閃爍。可惜的是,唱「紅臉」的沒有誰搞出紀要,這不能不算曆史的一個遺憾。倘若留下來,歷史會更光彩。
現在,海軍黨委會議室裡,將軍們屏息凝神,聽賀龍講話:「……海軍過去工作中出現了一些問題,主要是對軍委指示沒有認真貫徹,總是強調海軍特殊。你們有特點,其他軍兵種就沒特點?特點不是你特有。別人燒鴉片越燒越瘦,袁大頭對我講,他反而燒出一身煙膘,那也是特殊,特殊就可以不戒鴉片?就燒不死人?……不能借口特殊就不認真執行上級指示!」賀龍將目光投向幾位「一貫正確」的自恃是林彪嫡系的將領:「領導班子不團結,沒有形成集體領導。不管軍事幹部也好,政治幹部也好,都要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有的人老虎屁股摸不得,一摸就跳,一模就叫……」
有人忍不住想笑。李作鵬臉色不好看,暗著臉稍稍低下頭。賀龍響鼓重錘地敲一句:「女人屁股摸不得,老虎屁股我是主張摸的!」
當天夜裡,一條電話專線傳來葉群的聲音:「彪就是虎,老虎就是林彪!他這是衝首長來的,摸林彪的屁股,你們要頂住!」
葉群沒有提鴉片的事。袁大頭係指軍閥袁祖銘,曾為黔軍總指揮,後被唐生智所殺。燒鴉片燒出一身煙膘,林彪用鴉片對付那身怪病,越燒越瘦……
賀龍晚上沒有看電影,雖然他很想看看那部《紅色娘子軍》。
檯燈下,他戴起花鏡看看檔案,又摘下花鏡凝思默想,接著又戴起花鏡看看檔案的某些內容。
空軍又跑了一架飛機,跑到臺灣去
當時的說法是: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習解放軍,解放軍各部要學空軍。
空軍被抬得最高。據說突出政治搞得最好,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經驗最多,學毛著的積極分子也最多。問題是:發生各種政治事故也最多。奇怪的是:出事越多,總結的經驗教訓也越多,每次總結都是一部「活學活用」的好成果,既然有了成果,當然就要表揚,就要提拔……
這真是一種通向死亡的「良性迴圈」。
這一切的根子,自然是在林彪那裡。
賀龍雖然主持軍委工作,但林彪是黨中央副主席,是軍委第一副主席,是國防部長。無論從組織性還是紀律性講,賀龍每有大動作,必須向養病的林彪報告。比如空軍的司令人選,還得林彪說了算。毛澤東在七次人大會上曾講了中國政治的一條客觀事實: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若談到黨內的派,便不能不聯絡到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三大主力」。毛澤東雖然注意平衡,但一方面軍是中央紅軍,相對來講是出幹部更多些。反對「山頭」是因為有「山頭」,「山頭」的事不能公開說,但具體工作時不能不考慮,這就增加了賀龍工作上的困難。
比如吳法憲,賀龍深知他與林彪的特殊關係。一九六四年搞「四清」,葉群說,「王光美搞了個點,我也搞個點。」她首先想到的是空軍政委吳法憲,帶吳法憲一道去江蘇太倉蹲點搞「四清」。
空軍問題多,飛機生產也糟糕,仿製米格19和米格21的「殲六」、「殲七」遲遲生產不過關。生產出直升機,周恩來很高興,送給了胡志明一架,當然是精選出來的。可是,直升機剛飛到昆明就散架了,只剩發動機沒壞。散架的機身全是國產,只有沒壞的發動機是蘇聯貨。
太丟臉了,太惱火
賀龍去檢查飛機制造廠,發現國家花高價買來的合金,沒有造成飛機,都變成了職工的高檔金屬飯盒。真是怒髮衝冠,雷霆大發。他讓孫志遠把情況寫成材料報軍委。
軍委秘書長羅瑞卿雖然是被林彪點名放到軍委,放到總參謀長的位置上;他尊重林彪但更有黨性。工作實踐中,他對林彪搞的「突出政治」一套越來越有看法,越來越同賀龍「搞到了一起」。
柬埔寨的朗諾來華訪問,羅瑞卿負責送其到上海,然後回國。登機前,羅瑞卿打電話,向住在蘇州的林彪報告:「我負責送朗諾去上海,然後到蘇州向林副主席彙報工作。」
林彪的秘書得知情況,馬上給太倉打電話,向葉群報告:「主任,羅長子要來向首長彙報工作,你趕快回來!」
後來打倒羅瑞卿時,葉群自己是這樣講:太倉離蘇州不遠,接到秘書的電話,我很急。我知道羅瑞卿掌握了軍隊大權,又掌握過公安大權,他就是想逼林彪徹底交權。羅瑞卿從北京起飛,我也從太倉起身,爭到後來,還是我先到了……
葉群這一先到,便有了造謠的條件。
羅瑞卿向林彪彙報工作是按原則辦事,林彪作指示是「以人劃線」,搞山頭,論親疏。羅瑞卿雖然對林彪的做法有看法,但並不願同林彪把關係搞得很僵。對林彪始終是採取了尊重和維護的態度。
葉群先到一步,便可以像「證人」一樣造謠說:
「羅瑞卿臨走時,對林彪說:你身體不好,應該讓賢,讓身體好能力強的人來做工作。你還可以幫助工作,作指示嘛。羅瑞卿到了走廊,大聲說:‘病號,不能干擾,讓賢讓賢!’他出門時,又嚷一聲:好狗不擋路!這話被我家裡人聽到,報告林彪同志氣得昏迷過去……」
當然,這些情況賀龍都是在年底才知道。當他在臺燈下看檔案,凝思默想時並不知道。他只知道吳法憲與林彪關係密切,是林彪提名他替代去世的劉亞樓出任空軍司令員。沒有林彪發話,沒人能動搖吳法憲的司令員職務。
可是,空軍又跑了飛機,跑到臺灣國民黨那邊去
空軍還連連出政治事故,甚至發生矛盾激化,開槍傷人的惡性事件……
不管不行,管多了林彪不幹,管深了林彪不答應……賀龍確實困難。
秘書輕手輕腳進來,小聲報告:「吳法憲來」
「嗯,」賀龍摘下花鏡,點燃一枝雪茄,「叫他進來吧。」
「他……不敢進來。」
「怎麼」賀龍皺起眉頭。
「他在過道里哭呢,誰也勸不住。」
那天吳法憲是帶了成鈞、餘立金一道來的,一進門就哭,停在過道時捂著臉哭。
吳法憲雖然背後有林彪,但他還是怕賀龍。賀龍身上有股「龍氣」,不怒自有三分威,一怒自當驚鬼神。前不久賀龍去檢查主軍機關,吳法憲雖然小心翼翼,畢恭畢敬,還是受到賀龍的嚴厲批評:「你們因為我來看,打掃打掃衛生也可以。為什麼還要樹底下放崗撿樹葉,廁所也看起來不讓人進?別人練兵是‘花架子’你們不練兵跑來看樹守廁所算什麼架子?像你這樣搞法,遲早要出岔子!」
果然出岔子,跑了飛機。
吳法憲正哭得「痛心」,秘書出來發話了:「老總叫你馬上進去。」
害怕也得進吳法憲一邊抹淚一邊朝門裡走,剛看見賀龍的影子,便全身一緊,咋地立正敬禮,全身拼命挺直,並且放聲大哭。
賀龍戎馬一生,帶兵幾十年,這樣的「中將司令員」確實還是沒帶過,頭次見。他稍稍一怔,馬上火見不得這副「熊樣兒」。
「哭什麼哭?你個沒出息的笨蛋!」賀龍開罵一聲「笨蛋」,扔石頭一般落地有聲。吳法憲像吃了一道符咒,頓時噤住聲,但雙肩還在抽搐。
「這幾年你們跑了多少架飛機?你說,我叫你說!……哭,哭!你除了哭還會幹什麼!你哭到天亮,哭到二天就能擋住飛機不外跑?你看看你那個樣子,我廁所裡有鏡子,你去照照!你看你像個當兵的像個司令員不從思想上作風上工作上深刻檢查原因,只會哭,你丟人不丟人呢……我等你哭完了再聽彙報!」
吳法憲不敢再哭了,開始彙報,開始檢查。
賀龍聽過飛機叛逃過程,指著吳法憲鼻子說:「我真該打你的屁股!」
吳法憲屁股應聲一陣抽搐,好像捱了一棍子。
一星期後,吳法憲隨葉群去見林彪時,已是胸有成竹,信心十足
在太倉,葉群說:「你要穩住,要頂住,不要害怕,賀龍實際上是衝著首長來的。他不是要打你的屁股,他這是打了林彪的屁股!……」
在蘇州,葉群向林彪報告賀龍抓各軍各兵種和大軍區領導班子、領導機關的組織建設和思想作風建設情況,報告了海軍、空軍、裝甲兵、政治學院等等方面來的「告狀」及哪些幹部的「日子不好過」。
林彪面無表情,眼皮低垂,默然良久,一句一頓地講了四句話:
「大將點火,元帥升帳;殘酷鬥爭,無情打擊。」
接著又是一段長時間靜默,靜得人透不過氣時,林彪第二次開口了:「大將、元帥不能一勺燴。」
回到太倉,葉群問吳法憲:「現在你明白」
「明白」
「明白什麼?」
「賀龍實際是打了林總的屁股!」吳法憲作義憤填膺的姿態,卻把葉群氣得不輕:「你明白個屁!羅瑞卿跟賀龍是一鼻孔出氣,但是不能一勺燴,要先穩住賀龍,只對付羅瑞卿……」
吳法憲「嘿嘿」他一嘿嘿笑,便叫人惱也不是,疼也不是,要也不是,扔也不是。真有些「雞肋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