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說:「賀龍搞大練武,大比武,羅瑞卿最積極。全國大比武十多次,賀龍參加八次,羅瑞卿恨不能一次不拉。他們就是不相信突出政治,就是要另搞一套。」
林彪發難上海,一幢坐落在徐匯區高階住宅區的花園洋房,院子很大,綠草如茵,林木蔥蘢,曾是宋子文的一套住宅。從五十年代初起,變成了林彪的「行宮」。每次到上海,他都是住這裡。上午九點半,秘書帶了資料夾應召走進大客廳。
秘書「講檔案」,引起林彪異常關注:
六月十五日、十六日,北京和濟南軍區的「尖子」分隊及民兵,分別在北京西山、陽坊和十三陵向中央領導人及全國各省市領導作了彙報表演。毛、劉、周、朱、陳、鄧,所有在京的黨和國家領導人都觀看了表演,給予很高評價和讚揚……
林彪面無表情,淡漠的目光凝注面前某一點,這是他竭盡思考的特有表情。
這次表演,賀龍向他報告過,他未予理睬,也沒參加。始料不及的是搞成這麼大氣候!
秘書在繼續講:「六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解放軍報》連續三天發表訊息和社論,稱讚這次黨和國家領導人檢閱部隊的軍事訓練,是解放軍建軍史上的光輝篇章:八一電影製片廠拍攝了彩色記錄片……」
「毛主席講了哪些話,你再講一遍。」林彪少有的要聽兩遍。
「毛主席先看到‘比武’的一份簡報,在上邊批了‘此等好事,能不能讓我也看看’。賀龍和羅瑞卿從濟南北京抽了尖子分隊表演。毛澤東看完表演,說:‘不錯嘛!’又說要注意多搞夜戰,搞近戰。」
「嗯。」林彪哼出了一聲,「對誰講的?」
「對賀龍。又講:‘軍隊無非要學會兩個東西,一個是會打,一個會走’,又說:‘練武還要練文,注意學習文化’。」
「講清對誰說的!」林彪冒出無名之火,像是要出汗。秘書緊張了,忙說:「這些話都是對賀龍講的。在十三陵還對各省市自治區領導人說:‘你們不能光議政,不議軍’」
片刻,林彪望住秘書:「還有」
秘書翻翻檔案,補充:「在觀看錶演過程中,對周圍人說:‘要多練習,要注意普及。’」
林彪沉思片刻,又問:「這些檔案給葉群看過」
「看過。」
「你叫她再看看,然後到我這裡來。」
林彪屢屢犯病,越來越離不開葉群如果說打天下他是靠自己的腦袋,那麼「守四方」,他不得不越來越多地借重葉群的腦袋。
一個小時後,葉群對林彪說:「賀龍幾次提練為戰,不是練為看,反對拼湊‘尖子’和弄虛作假。我看問題就藏在這裡。」
林彪緩緩點頭,出神一樣靜過片刻,說一句短話:「結論要在調查研究之後。」
當賀龍組織全軍普及「尖子」經驗的時候,葉群和總政一位領導率了工作組,下到廣州軍區三七九團,開始了「調查研究」。一個月後,四份調查報告放在了林彪案頭。
《對三七九團一連三個「尖子」班情況調查》,查出十條罪名:移苗並丘,拼湊「尖子」;重軍事技術,輕政治思想;追求錦標,弄虛作假;歪風邪氣,庸俗下流;管理簡單粗暴,影響內外團結……
《關於軍事訓練問題》的報告,列出十二條罪:軍事壓倒一切,擠掉了政治教育;練為看,花架子;四個第一受衝擊,敗壞了部隊作風;木頭兵,木頭官,整天忙於釦眼、扣米、扣一二三、扣一條線……
釦眼是指射擊、扣米是指投彈、扣一二三是指單雙槓,扣一條線是指佇列。葉群的思維像林彪,語言也像。這種語言風格曾一度影響全國,連那時的軍隊文藝作品都是這種風格,成為一種特殊的歷史文化現象。
林彪有了調查研究,便有了結論。
他對葉群說:「看來羅瑞卿這個人不好。總參交他搞,他搞到賀龍那裡去」
他對總政那位領導人講:「去年軍事訓練過多,訓練中出現一些不適當的做法,影響了四個第一。你給張宗遜傳話,讓他作自我批評。」
張宗遜上將是主管軍事訓練的副總長,敲他可以震羅瑞卿,震羅瑞卿就是動賀龍。玩「戰術」林彪是大家,否則不會被稱為「韓信」。
他讓他的辦公室給總參打電話:「告訴他們一句話:大比武衝擊了政治,方向出了偏差。」
這一句話,《解放軍報》一九六五年的元旦社論就變了調,對推廣「郭興福教學法」和普及「尖子」的經驗隻字未提。
賀龍勢眾
林彪發難,全軍震動。元旦剛過,羅瑞卿主持召開了軍委辦公會,總結一九六四年的工作,討論一九六五年的工作綱要。
會議準備開一天,會前,葉群搞的調查報告作為會議檔案,發給與會者參考。
上午八點半,羅瑞卿宣佈會議開始。各總部、各大軍區和各軍兵種領導人都陰著臉。他們看過了那四份調查報告,心裡不舒服,但明白那反映了林彪的觀點,不便說什麼,除非彼此知心又有感情的老朋友,才附耳議論幾聲。
中竟,林彪是中共中央副主席,軍委第一副主席,國防部長。他搞的「突出政治」一套,不僅被毛澤東視為正確,也為當時多數人視為正確,贏得了普遍信任和擁護。對於這四份調查報告,即使有不同意見也「投鼠忌器」,不好公開講什麼。
會議開得沉悶,不像往時爭相發言,氣氛熱烈。
恰在這時,總政那位領導人從外面進來他走得很衝,可以用「踴躍而來」形容,手裡拿著一張記錄紙,大幅度地朝與會者們一揮,像是揮了一面令旗,沒有落座,站定一會兒便開始講話,聲音和動作一樣衝:
「去年的大練兵,大比武,衝擊了政治,影響了四個第一,方向偏十三陵的軍事表演,是從各地拼湊尖子,弄虛作假,欺騙了毛主席……」
其實這位領導也是位戰功卓著的將軍,他這樣講自然受了林彪的影響。那時又有幾人不受林彪影響?廬山會議,後來的七千人大會,林彪都是全力擁戴毛澤東。這些老將軍都是跟隨毛澤東南征北戰,東討西伐,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奪取天下,幾十年的歷史證明,毛澤東代表的就是正確,就是勝利。毛澤東既然倚重信任林彪,林彪的話自然反映了毛主席的思想,那麼照林彪的話去做還有什麼錯他的話越講分量越重:「天天練兵,不學習毛主席著作,這是單純軍事觀點……」
如果是林彪親自到會講這個話,也許不敢有誰跳起來反對。換成總政這位領導講,情況就不同特別是積極搞了大練兵大比武的將軍們,本來就不舒服,現在又聽到這種以偏蓋全,抓住一點不及其餘,抹殺甚至全盤否定去年練兵成績的做法,累積心底的不滿便找到了發洩的機會和物件。不待這位總政領導人講完,濟南軍區司令員楊得志上將便站了起來:「你講清楚,誰說是假的?十三陵軍事表演,我們濟南部隊來的尖子哪個是假的?搞民兵表演,祖孫三代上靶場,爺爺假還是孫子假?全是真的!他們打靶,一槍一個,百發百中,凡參加的人都心服口服,怎麼是假的?誰說假的我就跟他辯論!」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楊得志、楊成武、楊勇是齊名的三位上將,戰功顯赫,名冠全軍,被譽為「三羊(楊)開泰」,都是掛過先鋒印,凡事敢出頭冒尖的人物。楊得志頭炮一開,引來了「萬炮齊放」。
「你們說大比武以後不比了,我就比!不比就沒個高低上下,就分不出先進後進。」聲音憤慨激顫的是楊勇上將。十三陵軍事表演,上陣的官兵,一個來自楊得志的濟南軍區,一個就來自他任司令員的北京軍區。他大比武勁頭比誰都足,當兵的不比武比什麼?是他興沖沖跑到賀龍家報告毛主席要看他的兵表演,是他選派自己的「精銳」上了演武場,是他陪毛主席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觀看了全部表演。大比武受批判時,又是他跑到賀龍家裡,發牢騷:「他們搞調查報告,說槍擺一條線是花架子,臉盆、被子整整齊齊一條線也是花架子,這算什麼檔案?」賀龍接一句:「東西亂扔,整天懶懶散散拿本語錄就是好架子?」賀龍這個態度對楊勇無疑是個支援。現在他亮開大嗓門衝著總政那位領導人反擊:「去年的軍事訓練真打破了教條框框,技術訓練達到了歷史上從沒有過的高度。誰向林副主席反映軍事訓練衝擊了政治,就是別有用心!」
在人民解放軍內部,軍事和政治可說是由來已久的一對矛盾,戰爭年代這種矛盾以相輔相成為特色,和平時期在佔用時間上有矛盾,到了林彪搞「突出政治」這一套時,相互衝突就成了矛盾的主要方面。林彪搞的是「方向」、「路線」鬥爭,但絕大多數軍隊指戰員,包括「三楊」這樣的上將軍,開始並不曾知道這一點,他們只是以軍事政治在時間和部隊建設中各佔分量及時間比例來看這個問題,很多人都以為是軍事丁部同政工幹部由來已久的一種老矛盾。
總政這位領導人也是沒想到軍事訓練和政治教育的這場爭論背後,有著一場大的政治較量。出於政工幹部為自己所負責的工作時間爭位置,他也激烈地堅持著:「你們就是用大比武擠佔了政治教育的時間,用軍事訓練衝擊政治!」他領有林彪的指示,不客氣地對張宗遜說:「在這個問題上,你應該有一個正確的認識和檢查!」
張宗遜本是個穩重厚道的將軍,現在不由他不激動,大聲堅持不讓:「去年軍事訓練是我軍多少年來最突出、成績最好的一年。要說比武中出現了一些缺點,那也是前進中的毛病,不僅軍事訓練中有,政治工作中同樣有:你們的態度是指責潑冷水還是幫助克服,繼續前進?這話你自己說!……」
張宗遜邊講,邊接過許多遞來的條子。這是「湊熱鬧」的秘書、參謀以及軍區負責人遞上來的條子,內容大同小異:「到底是軍事衝擊了政治還是政治衝擊了軍事?叫他看證據!」這些「湊熱鬧」的並不知道爭論的背景,不知道一邊有林彪,另一邊有賀龍,他們只知道客觀存在的現實。不過,這些條子也確實提醒了張宗遜。
「既然你提出軍事衝擊了政治,那好,我們看看到底誰衝了誰!」張宗遜拿出訓練時間表,向所有與會者展示:「過去軍委有規定,軍事政治的訓練時間是三七開,政治三,軍事七,總部只管這個原則,具體由下面安排。現在的實際執行情況怎麼樣我這裡有統計,政治佔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時間。你說軍事衝擊了政治,什麼時候衝擊了政治?」
「是啊,你說到底誰衝擊了誰?」
「十三陵大比武決不是欺騙毛主席,誰那樣說誰才是欺騙毛主席……」
賴傳珠、陳再道、王必成、皮定鈞、秦基偉、黃新廷等軍區領導人紛紛發言,或激烈,或誠懇,或含蓄,都認為「郭興福教學方法」是正確的,大比武是毛主席肯定了的,普及「尖子」經驗是毛主席提出的,不能推翻。
結果,原準備開一天的會,開了四天大家還覺言猶未盡。
是非已有公論,以忠誠著名的羅瑞卿為了維護副主席林彪的威信,在總結時說:「對林總的指示要全面理解,而不是片面理解。林總對去年的軍事訓練不是潑冷水,而是有預見,敲警鐘。如果對訓練中的缺點不糾正,就可能發生偏向。」
會議一結束,羅瑞卿就趕去向林彪彙報。在軍隊建設問題上,他贊成賀龍的想法和做法,但也明白,必須處理好同林彪的關係,否則工作無法做。
深更半夜,秘書緊急調車。昏黃的燈光下,葉群那過於飽滿豐腴的身影在晃動,兩隻手喜歡作手勢,胳膊揮動不停,嗓門高而亮,顯得底氣很足:「毛毯。還有被子,被子也帶一床。」
老警衛匆匆將毛毯和被子送上車。轉回頭時,林彪已經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嚴嚴實實地穿戴整齊走出來,司機和服務人員一看他的臉色和神情就知道他又犯病了,正在受失眠和神經功能紊亂的折磨。
《病夫治國》的作者以為世界著名的國家領導人多數都是「病夫」,甚至是患有奇病怪症;越是病得厲害,病得怪,治國越是方法怪得有特色。如果說這種情況存在,那麼林彪大概可為一例;如果說這種看法在某種意義上講得有點道理,那麼這道理應是兩個方面。一方面,受多大難辦多大事,能得那怪病多半是有特殊的經歷和磨難,非一般人所能比。另一方面,怪病的折磨,既可以磨礪意志也可以影響和改變其心態,生出常人想不到的奇想,做出常人不會做的怪舉動。
林彪的病就怪得出格,科班出身的專家博士恐怕難有幾個能診出他的病,開適宜的藥方。倒是他自己久病成醫,摸索出一套以怪治怪,以毒攻毒的醫方。
比如他有時要聞聞燃磷的氣味,有時要用抖顫不止的手送點砒霜人嘴,有時又需用些諸如鴉片之類的毒品。在「九一三」折朝沉沙之前,沒有人嘲諷或指責他吸食毒品,反而是同情他身上那塊傷疤,偏偏壓迫著神經。若少點這種折磨,他的思維和行動會不會比歷史已經演出的那一幕有點不同?
他現在匆匆鑽進汽車也是治怪病的怪法子。知情的人說是治病,不知情的人說是「夜遊」。
「開車。」林彪有氣無力吩咐一聲就閉上了眼。
「紅旗」車駛出院子,在人跡渺渺的街道上加速,箭一般衝向城外。當路燈連串閃過,終於都落到身後,能夠聽到農村的狗叫聲時,林彪眼也不睜地又吩咐一聲:「下公路,走野地。」
汽車駛離平展的公路,走坎坷,碾石頭,在沒有人走過,沒有牛羊踩過,甚至狗也沒有跑過的大野地裡行駛;汽車時而跳起,時而沉落,司機兩手握緊方向盤,大幅度地滑來滑去,越顛得厲害越要去。
在這種大起伏、大搖晃中,林彪哽在喉嚨深處的呻吟消失了,痛苦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均,身體開始放鬆弛,頭也敢靠在椅背上
晃走的是痛楚,晃不走的是賀龍。
算命的講,屬虎的不能跟屬龍的共處一方天地。林彪不信命,卻想起賀龍就渾身不自在,比身上那塊傷疤還要令他發愁、發蹙、發痛。
上午羅瑞卿來彙報,各大軍區、軍兵種領導幾乎都擁護賀龍的一套,對「大比武衝擊政治」的說法不滿,逼得他不得不違心地說:「向你們傳達的電話記錄不準確,《解放軍報》元旦社論的討論稿也可以修改……」
這一回合的較量,他不得不退一步;賀龍勢眾,他必須平息一下眾怒。
羅瑞卿跟賀龍是一鼻孔出氣!這是他對葉群及一位秘書講的話……
「停車。」林彪小聲吩咐司機,「我睡一會兒。」
司機和警衛鑽出車很有經驗地帶了毛毯和被子,扯開來蓋在車上。他們像在家中一樣輕手輕腳,不出聲息地走開一點距離,忠心耿耿地守衛一旁。
他們無聲地吸燃香菸,無聲地望夜空,望田野,望那輛黑沉沉、孤零零的汽車。
《動物世界》介紹,虎不像獅子喜歡群居,虎總孤獨不合群,喜歡獨個兒漫遊,獨個兒生活……
他睡著了坐在汽車上能比躺在床上睡得更舒服
「唉,好久沒打仗」老警衛從嗓子眼裡輕輕嘆了一聲,他想的還是東北戰場。
可是,他卻不曾料到這位國防部長早已不是東北那位林總,令這位國防部長想得頭痛失眠的人物不再是蔣介石、衛立煌、杜幸明、廖耀湘等,而是那條「活龍」,那個軍委第二副主席,正在主持軍委工作的賀龍。
毛澤東表揚了賀龍的大練兵、大比武,這不能說明問題,毛澤東也表揚過高崗,還說彭德懷是「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呢。東南的臺灣海峽局勢緩和了,印度的人侵打敗了,西北的暴亂平息了……
在突出政治,擁戴毛澤東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賀龍在這方面根本無法與我林彪比。但是,龍爭虎鬥,有死也會有傷,輕易不能動……
當林彪結束夜遊,在晨光裡回到家時,痛苦的症狀已經減輕。下午,他還練了一會兒字。
他寫了「天馬行空」和「每臨大事有靜氣」。
賀龍打了林彪的屁股
吃罷早飯,賀龍看一眼表。
還有半個小時的空閒時間。他瞄一眼餐桌,忍不住又抓起筷子,夾起一顆鹽水黃豆放嘴裡,津津有味地嚼。
他只夾了這一顆。雖然還饞,不敢再吃。他有糖尿病。這位元帥是個善於節制自己的人。女兒買回烤紅薯,那種甜絲絲的薯香味撩逗得人心癢難耐,饞涎欲滴。他訕笑著向妻子討吃:「叫我吃一口吧,就嘗一口。」
「不行。」薛明故意肅容,「別那麼沒出息。」
紅薯高澱粉、高糖分,顯然對糖尿病患者不利。賀龍咽一口唾液,只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