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榮桓笑著指指許世友:「你上過少林寺,」又指指賀龍:「他上過武當山。」然後將大手在他們兩人之間慢慢一劃:「和尚對道士,出家人不能打誑語。」
車廂裡鬨然爆出軍人所特有的豪爽大笑。許世友在少林寺學藝八年,賀龍上武當山切磋武藝,至今傳有他與武當門人比試武功的諸多故事。共產黨爭天下,廣招人才,和尚為將,道士作帥……
可是,笑過之後大家都顯出嚴肅。廬山會議結束不久,全國經過反「右傾」,講真話確實需要點勇氣和膽量。
許世友講了真話:「現在部隊幹部每人每月吃到三十一斤糧,油水很少,肉根本見不到。特別是團以下幹部,年紀比較年輕,每天帶部隊訓練,摸爬滾打,晚上還要搞夜間訓練,體力普遍下降……這樣發展下去,一旦打起仗來可不得」
賀龍也不講林彪剛講過的「突出政治的話」,他講務實的真話:「軍隊是我們國家的命根子……過去我們靠軍隊打天下,今後還要靠它來保衛社會主義建設。幹部是我們的寶貴財富,可不能把他們的身體搞垮了!」
他提出部隊自力更生,發展生產,改善生活的許多建議和指示。
羅榮桓也不講空頭「政治」,講實際:「你們反映了一個重要情況,這可能是一個全軍帶普遍性的問題,要很好解決……各級黨委要把部隊的生產和生活當作一件大事來抓。」
聽完彙報,兩位元帥當天下午就下到了連隊。
六日到上海,駐滬三軍領導人來彙報情況。有了南京的先例,大家都講真話,不講空話。
上海警備區副政委方中鋒彙報:
「國家現在的困難嚴重,許多地方餓死人。我們的戰士多數家在農村,親友沒飯吃,農村幹部作風不好,強迫命令,捆人打人,有的戰士對此講幾句‘怪話’,有些連隊幹部就認為是反對三面紅旗,還根據戰士的思想情況,把兵分成三類,有的甚至被劃為落後分子……」
「亂彈琴!」賀龍面容嚴厲,說話聲音卻緩慢沉重。除非是大會上講話,他平時談話很少高門大嗓:「說幾句‘怪話’就能算落後分子?人家是講實情嘛。現在才二月,南方五月小麥登場,北方要到七月小麥才登場,困難還在後面呢,後面怪話還會多……」
羅榮桓斷然插一句:——在戰土中個許劃類,個準把說怪話的戰士說成是落後分子,不能隨便戴帽子!」
賀龍吸著雪茄,頻頻點頭:「帽子不能隨便戴,大了不好,小了也不好,戴得不好就不舒服……逼得太厲害,矛盾會激化,甚至鋌而走險,不利於部隊的穩定。」
八日到杭州,十三日到福州,一路走一路下連隊。十四日是除夕,除夕夜還在聽彙報。這就是賀帥羅帥的工作作風。
那三年,天災人禍,危機四伏,「守四方」不好守。比如這東南沿海,臺澎金馬的國民黨軍不斷派飛機人侵大陸,派特務和小股武裝登陸滲透襲擾。
福州軍區的領導說:「臺灣海峽形勢緊張,海防任務繁重,我們感到兵力不足……」
賀龍也講毛澤東軍事思想,但與林彪講的不同:「要加強海防,首先你們大軍區領導的屁股要坐到人民武裝方面來,不要只抓部隊那幾萬條槍,要用百分之六十的力量去抓民兵那幾十萬條槍……不懂得這一條,也就沒有真正懂得毛主席思想。」
羅榮桓一句話便說明了分量:「現在海防主要靠民兵防守,這是個戰略問題,不是個戰術問題。」
當時中國的海軍不足小拇指大,海防主要靠民兵,兩位元帥一點沒講錯。
年初二,賀龍與羅榮桓又出發了,下連隊,一直下到與國民黨軍炮戰的前沿陣地……
這一趟,賀龍走了兩個大軍區、四個省軍區和警備區。他的警衛參謀王金水說:「賀老總一路走,一路調查,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別說一路風餐露宿不休息,這一年也難得幾天休息毛主席叫他守四方,他就巡行四方不休息。」
一九六二年中國不太平,經受三年的嚴重困難,全國元氣大傷,所有的故人都看中了這一點,抓住機會行動起來。
東南告急:臺灣國民黨軍稱「反攻大陸千載難逢的良機」,開始武裝竄犯,並有美國的第七艦隊做撐腰;
西南告急:印度調兵遣將,侵入中國境內,喜馬拉雅山上開始流血;
東北告急:蘇聯也不肯坐失良機,幾十萬大兵壓境,不斷製造邊境衝突;
西北告急:在蘇聯的煽動和慫恿下,一場暴亂正在悄悄醞釀,快要爆發……
嚴峻時刻,林彪又病此後幾年,再沒出席過一次軍委常委會議。
賀龍的辦公室,四壁掛滿軍用地圖,桌上、椅子上,有時甚至地上也攤滿了軍用地圖。這裡煙霧瀰漫,雪茄煙一口接一口噴出,似乎為了提醒自己四方狼煙滾滾,共和國正面臨一場嚴峻考驗。
軍委常委會、戰略小組會、軍事部署會、軍工生產會、軍情彙報會……
會議一個接一個,命令也一道接一道發向四方,發向福州軍區,發向西藏軍區,發向新疆軍區,發向瀋陽軍區,發向……
賀龍巡行四方,山川形勢和每支部隊都瞭然在胸,這是「運籌帷幄」的基礎。他報告中央,中央發出《關於準備粉碎國民黨軍進犯東南沿海地區的指示》,調軍進入預定位置,發動起百萬民兵嚴陣以待,從而使美國與臺灣蔣介石之間以及國民黨內部的矛盾擴大,在出兵問題上敵人紛爭不已,美國不同意,國民黨軍單獨搞大規模進犯便不可能,中等規模也困難,迫使蔣介石放棄了「反攻大陸」的軍事冒險計劃,取得不戰而勝的成果。
賀龍馬上把精力由東投向西,指導新疆軍區一戰而平息北伊寧和塔城區的暴亂。繼而通過總參謀部指揮作戰部隊開始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東段驅逐、殲滅一個整旅;西段清除、蕩平八十六個印軍侵略修築的軍事據點。印度在全國進行戰爭動員,卻再一次被我邊防部隊打得潰散不成軍。
當時講話:打出了國威軍威……
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結束毛澤東朝賀龍投去一瞥,目光裡飽含讚賞。
這是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老總啊,發角白嘍。」毛澤東又生出那種生死感懷。關於新疆的問題他已經談完,會議也快結束。他怎麼想起年齡不饒人來?他的聲音有些悲涼:「羅帥沒有來,年初就住了醫院……」
毛澤東看著賀龍,想起羅榮桓,那原因在於賀龍「守四方’,東抗臺澎金馬,北拒蘇聯,西平爆亂,南逐印度……榮桓同志果然識人,舉薦有功。
兩個多月後,羅榮桓與世長辭。毛澤東悲痛異常,三夜兩天不能成寐,寫成七律《吊羅榮桓同志》:
記得當年草上飛,
紅軍隊裡每相逢。
長征不是難堪日,
戰錦方為大問題。
斥晏每聞欺人鳥,
昆雞長笑老鷹非。
君今不幸離人世。
國有疑難可問誰?
也許羅榮桓不逝,賀龍在兩年後爆發的「文化大革命」中命運會好些?
但是,在這次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卻不曾想到他的一個決定在他的「龍」與「彪」之間增加了什麼猜忌和不滿。「我向政治局建議,」毛澤東吸了一口煙,緩緩道,「林彪身體不好,無法主持軍委日常工作,在林彪養病期間,由賀龍主持軍委日常工作。」
毛澤東的建議,獲得中央政治局的一致同意。
神秘的毛家灣,寂靜的幾個大院落;高高的灰色磚牆,經過改修裝飾的新式平房,還有溝通各房間的封閉內廊……
林彪飯後一小時開始聽「講檔案」。秘書講了賀龍寫來的信,報告在全軍推廣郭興福教學方法的情況,報告「大比武」,報告北京軍區「尖子」分隊表演的情況。
「周總理、彭真、陳毅在賀龍、羅瑞卿、楊勇的陪同下,觀看了步兵輕武器射擊、打坦克、汽車過鋼軌橋、偵察兵搜尋和攀登……」
林彪面無表情,從沙發裡站起身,開始緩緩踱步。地面鋪滿了地毯,不留一點兒空隙。前些時江青來取過「經」,她和林彪有一樣的毛病:怕風怕光伯聲;有點聲音就心慌出汗,有點風就鼻孔發癢。林彪介紹經驗:地毯要鋪滿,不能留空隙,這樣吸聲效果好。窗簾要垂地,門窗要嚴實,地毯沙發顏色都要暗一些,最好是綠色,光源要小,多要幾個小光源也不能只搞一個大光源……
秘書感覺到林彪不耐煩,但他不能不講完。林彪的規矩,「講檔案」時間不能超過半小時,十分鐘最好。凡涉及全黨全軍全國的大事,凡涉及動向、趨勢、苗頭或有可能引起重大後果的內容,一定要講。
「大比武」幾乎把這幾條佔全了,那正是一九六四年五月,「郭興福教學方法」和「大比武」正走向全國。
「總理說真有本事,功夫真過硬,又說練兵就是這樣的練法……」
「不要再講了!」林彪忽然揮手截住,「今天是廣州,明天是南京,後天是濟南,反正是大比武,都是尖子就是了,講再多,只是地名部隊番號換一換,沒有什麼新東西。以後講檔案,不要老是重複大同小異的情況。」
秘書點點頭,合上了「檔案本」。
「有什麼新情況」
「沒有」
「以後要注意有什麼新動向,講那些新的值得注意的苗頭。」林彪說著,緩步走入了小會客室。
董必武曾多次介紹,練字養身養性還養心,林彪試後,頗有收益,頗為信服。小會客室已為他準備好練字的文房四寶。
書法是「國粹」,林彪練書法,穿的衣服也是「國粹」。他這天穿一件白市布褂子,典型的中式服裝,不加襯,沒有墊肩,要圓不要稜角,手工做的布紐兒從下頦開始,密密地扣緊一排,直系過下腹部,頗像武館裡的練功服。
葉群及時進來了,顯得興致勃勃。她本離開了軍界。林彪候鳥一樣南來北往地「追逐春天」,相對講,還是廣州住的時間多,所以她在廣州當了個局長。林彪任國防部長後,她又回到軍界,當上林辦的主任。
看著林彪練字,她指指點點,比比劃劃,挑得林彪寫起興義,忽然抬起頭向秘書問:「不是有幾個要題同的嗎了首長今天精神好,你們趕快報。」
這是葉群安排好的一場「戲」,秘書早有準備:「總政治部編纂的《毛主席語錄》要出版了,請首長題個詞。」
林彪任國防部長後,為了推行「個人崇拜」,沒完沒了地想,腦子裡迸出的許多「電石火花」,其中就有了「走捷徑」,「背警句」。他不乏「創造性」,指示《解放軍報》從一九六一年五月開始,在報頭上刊登毛主席語錄。三年轉眼即過,解放軍總政治部將《解放軍報》刊載過的語錄彙總,編輯出版《毛主席語錄》。這本「紅寶書」後來形成了風靡全國,影響全球的「大氣候」。
「他們讓題什麼?」林彪同。
「就題你講過的話。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林彪把筆伸向硯臺,嘴裡唸唸有詞:「有人就是不相信突出政治……彭德懷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