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八縱司令黃永勝,驍勇善戰,多有戰功。但不打仗時就稀鬆,就花。打牌跳舞玩女人。兵團司令員程子華頗為其撓頭。東北決戰在即,他三次找林彪,要求換將。他看好老資格的段蘇權、說段將軍老成持重,有廉頗之風,可代黃永勝為八縱司令員。
林彪搖頭:「遼西三戰三捷,永勝同志兵不過二萬五,半月殲敵一萬六,功勞不小。」
程子華皺眉頭:「他是擊鼓衝鋒,鳴金玩妓。說到底咱們還是共產黨的軍隊呀,這樣子怎麼行?」
林彪面無表情,聲調平淡地說:「高祖劉邦曾問韓信:你看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十萬。劉邦不悅,問:那麼你能帶多少兵?韓信說:多多益善。劉邦哂笑:你這麼大能耐,怎麼被我捉來,供我驅使韓信不慌不忙說:陛下不善將兵,卻比韓信善於將將,所以韓信只能供陛下驅使……」
說到這裡,林彪起身送客:「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就這樣吧。」
在東北,冀察熱遼的幹部,包括程子華、李運昌、段蘇權這些老人,同林彪矛盾不少,議論也常有。林彪將將,講的本是帝王術,學的是劉邦將將。但是,無論何時何地,決不會有人將其比為劉邦。有毛澤東在,那樣比是犯大忌的。於是,故事在冀察熱遼的老人中傳開時,劉邦將將就變成了韓信將將。於是,背地裡開始有人把林彪叫「韓信」。比如黃永勝進城跳舞去了,冀察熱遼的老人便議論:「那是‘韓信’看中的幹部。」「在井岡山他跟著‘韓信’當團長了……」
林彪在遼瀋戰役中立下了奇功,打出赫赫威名。大軍入關時,黃永勝豪氣十足:「單是我們‘四野’也能跟蔣介石一爭天下!」林彪麾下不少人拿垓下一戰來說比遼瀋戰役,說林彪這一仗打得不亞於韓信當年的十面埋伏。
於是,不光對林彪有意見的冀察熱遼老人背地裡把林彪叫韓信,就是「四野」中那些最信任最佩服林彪的指戰員,也有不少稱其為「韓信」。
建國後,林彪不出頭,不露面,淡於交往,基本過著隱居的養病生活,以至於不少老人說他「打仗像韓信,處世像張良」。
「韓信」被人漸漸淡忘了……但是,毛澤東沒有忘。
一九五六年,中國共產黨第八次代表大會上,毛澤東再次被選為黨的主席。與會代表們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向他表示熱烈祝賀。
但他沒有獲得全票。他差了一票,這一票是投給了林彪。這一票正是毛澤東自己所投。
林彪七月二十三日偕葉群一道上山,住在一幢二層的西式小洋樓裡。
他仍是深居簡出,一副淡泊之態。他不像其他的元帥喜歡聚會聊天。他幾乎不去看望任何人,至於其他人來拜訪,多數也是被葉群擋駕。
他或者在樓裡踱步想事,或者在別墅的林木中坐在藤椅上讀書。但他心裡有數,毛澤東沒有忘記他,現在的形勢,更需要用他。
八月一日的政治局常委會上,彭德懷曾難過地說:「張飛這個名字還是主席給起的。我自認為對敵鬥爭是堅決的……我有農民無政府思想,在北京打過八九次電話,都沒找到主席,面談機會少,得不到主席的具體幫助。養成孤僻性格,常常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毛澤東的話不無失望:
「多次重要時期,從沒寫信給我,為什麼這次要寫萬言書?我同常委之間,同別人,從來沒講過你什麼。為了讓你安心工作,給林彪發了轉業費……」
林彪從毛澤東的話中,體會出了含意。毛澤東在十大元帥中,總說給林彪發了轉業費,分明有了請林彪重新出山掛帥的想法。
林彪也很有分量地給了彭德懷幾句:
「這回是招兵買馬,是野心家、陰謀家、偽君子,是馮玉祥式的人物。」他轉向常委們:「在中國,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誰也不要想當英雄。」
毛澤東確實準備用林彪替代彭德懷任國防部長。
元帥第二倒了,元帥第三接班也是順理成章。一個「張飛」,一個「韓信」,打天下都是功高勳著;是左膀右臂,也都同自己有過磕磕絆絆。
據毛澤東身邊工作人員講,元帥中只有彭德懷和林彪敢堅持意見,***。
毛澤東睡覺困難,一旦睡下,沒有誰敢驚擾,鳥都不敢從屋頂飛過,遠遠就被衛士們用竹竿綁了紅布驅走。聶榮臻元帥去見毛澤東,在門口立正兩個小時,衛士長請他坐等,他不坐;衛士長要去叫醒毛澤東,他不許。
毛澤東說:「聶帥才是個厚道人呢。」
彭德懷則不然,徑直闖入毛澤東臥室報告軍情,沒有誰能攔得住。毛澤東多次為了睡覺被人打擾而發脾氣,這次沒有發脾氣,只是苦笑說:「只有你彭德懷才會在人家睡覺的時候闖進來。」
其實不只一個彭德懷,還有一個林彪。據衛士們介紹,林彪也曾不顧警衛阻攔硬闖進去。彭德懷是連闖豐澤園大門、二門、臥室門,林彪是連闖大門、二門,停在臥室門前,對阻攔的衛士喝令:「叫醒主席,我有急事。」
他煩躁地在門口踱步,衛士出來,「請」字沒說完,他已板著面孔闖進去。
林彪比彭德懷懂得一些「節制」。
彭德懷堅持不同意見時,常惹毛澤東惱火;林彪堅持不同意見時,常使毛澤東受感動。
林彪掛帥去東北與國民黨爭天下,一開始就在戰略思考上與毛澤東不致,他敢堅持自己的不同意見。
一九四六年一月五日,林彪懷疑「國內和平是否完全可靠」,請示「如不可靠則仍分散建立根據地、準備應付敵明年之進攻」。
中央的覆電實際是毛澤東的意見:「我們完全不應懷疑東北問題和平解決與國民黨實行和平合作的可能。」
林彪堅持不同意見:「毛主席:敵人和談是個陰謀。蔣介石企圖利用和談,在關內停戰,調集精銳在關外大打,先解決東北,再像磨盤那樣南北夾擊我們。恐怕還得立足於打,立足於消滅敵人有生力量。這是我對和戰的根本性意見,請主席頭腦清醒考慮之……」
敢叫毛澤東「頭腦清醒考慮之」的人物大概沒兩個。歷史證明林彪在這個問題上對東北戰火初起,還有一些錯誤的電報指示,諸如「化四平街為馬德里」,「最後一戰」,「把長春變為馬德里」等等。在經過失敗和流血的教訓後,才按照林彪「分散建立根據地」,「實行運動戰」,「立足於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的意見辦
彭德懷敢講話,林彪也不是有話不敢說,有屁不敢放的人。他們的區別在於:彭德懷看到自己意見正確時,會不客氣地當眾批評毛澤東的錯誤,並且常伴有隨意的感情宣洩。林彪在事實證明自己正確時,就不這樣講話。他對東北幹部們講:「戰爭的根本問題在於消滅敵人……把城市丟給國民黨。城市一丟,我們的包袱就沒了……到農村建立根據地,有了根據地,我們就有了家……我講的是毛主席的軍事思想。」
東北戰場終於打贏了,林彪在東北局擴大會議上講,這是「在全東北黨內貫徹了毛主席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的指示」的結果。他把功勞歸於毛主席。自己不居功,更不會得理不讓人,回過頭來非論清誰是誰非不可。
說林彪「當面喊萬歲,背後下毒手」,並不全面,那只是特定的時間和事件。他若始終如此,就當不了「接班人」。他更多的是「當面敢堅持意見,***,背後喊萬歲,公開場合維護毛澤東」。
在毛澤東心目中,他顯然比彭德懷是「忠臣」。
毛澤東已經回美廬二層,擦澡、服安眠藥,上床。
按照規律,現在還不能睡覺。要繼續看書思考個把小時,服第二遍安眠藥後,才會入睡。
衛士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著兩腿兩腳,不發任何聲響。從毛澤東那漠漠的目光可以知道他正在沉思。
片刻,他點燃了一枝煙,並且將一張白紙墊在一本書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寫了幾個「林彪」。
青煙一團團、一股股從他嘴裡吐出。他在沉吟。
沉吟就是猶豫。
當七八個「林彪」已經佔滿半頁紙時,毛澤東擰熄了菸蒂。他出神似地停了片刻,又用筆寫去。這次寫得很慢很慢,每一筆每一畫都帶著滯重的沉思。
終於寫出三個字:嶽鵬舉。
這三個字就佔滿了剩下的半頁紙……
「嶽鵬舉」
毛澤東對林彪有兩個猶豫。不是猶豫他政治上的忠誠,軍事上的才幹,或如某些書信懷疑林彪是一代梟雄。
毛澤東對林彪的第一個猶豫是身體狀況。
胡耀邦一九七八年在中組部有個談話,談到:其實毛澤東也不喜歡林彪。林彪身體不好,而且對自己的病採取唯心主義的態度……
許多人對林彪的怪病大做文章,都談到他怕光、怕水、怕風、怕出汗……客觀講,對林彪的病不該用取笑態度,應該是理解。那是嚴酷戰爭造成的,是重傷及戰爭中過度付出遺留的。為對付傷痛,他不得不用鎮痛的麻醉品,正像許多好乾部在與癌痛抗衡時也會要求多用點杜冷丁一樣。不能因此說他是吸毒者。
從歷史角度看,林彪的怪病是他的光榮,是他為中國及民族作出過犧牲的證明。傷及他神經的那塊傷疤,應像軍功章一樣受到尊敬,由此帶來的身心損傷和痛苦,應該受到理解和同情。
每到關鍵時刻,毛澤東要用林彪時,首先問的都是身體。抗美援朝,林彪因為身體不行未能掛帥。高崗鬧分裂,想取代劉少奇、周恩來時,毛澤東曾憤激地說:「他推林彪當總理,其實是他自己想當總理。林彪身體不好,怎麼可能當總理?」
這次林彪上廬山,毛澤東見到他第一面時,首先關心的就是:「近來身體怎麼」
「文化大革命」前夕,毛澤東首先關心的也是林彪的身體,談過北京不肯轉載姚文元的文章後,接著便問林彪:「現在身體怎麼如果吃得消,就要多挑擔子嘍……」
毛澤東對林彪出任國防部長的第二個猶豫,就是因為腦子裡還有個岳飛嶽鵬舉……
中國的著名將帥都有生動「別號」,比如朱德被尊稱為「紅軍之父」,彭德懷被稱為「張飛張翼德」,劉伯承是「戰神」,林彪是「韓信」,羅榮桓是「政治元帥」等等。其中不乏由毛澤東叫出名的。比如用「諸葛、呂端」來比葉劍英,用「周勃」來比許世友,用「李逵」來比李達,用「徐達」來比許光達……
毛澤東在紙上所寫「嶽鵬舉」,是指二方面軍的旗幟,愛兵愛馬名震天下的「兵馬大元帥」賀龍。
在中國的著名將帥中,賀龍被譽為「岳飛嶽鵬舉」,可以說是最早的一個。早在「八一」南昌起義之前,早在中國工農紅軍誕生之前。
一九二七年,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後,賀龍反而主動轉向共產黨,在武漢與葉挺將軍一見如故,交上朋友。「惺惺惜惺惺,英雄愛英雄」,兩位北伐名將多次在大智門賀龍的師部裡晤談,縱論天下大勢。
四月十八日,賀龍向全師釋出命令:繼續北伐。二十二日,率部出征。北洋軍閥奉軍頭子張作霖為阻止北伐,派張學良率精銳部隊南下應戰,同時勾結豫東南的「紅槍會」,集結一萬多土匪大舉進攻廣水、武勝關。
賀龍率軍北上,一路攻伐,掃蕩鄂豫邊界;戰九龍關、奪插旗山、拔銅鼓臺。這些參加「紅槍會’的土匪,自恃「神符護身,刀槍不入,人多勢眾」,都是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當年吳佩乳孫傳芳都退避三舍,拿他們沒辦法。但這次遇了賀龍,真是小鬼碰上了神仙,被打得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剩下的全如鳥獸散。一路逃一路驚呼:「活龍下界了,來的都是崑崙山的金剛體,別說刀槍不入,大炮也不人!」
這一帶農民本來就很迷信,聽風是雨,一夜之間傳出千里。信陽、洋河鎮、五里鋪、青山店……成千上萬的土匪,頭天還張狂橫行,轉天便土崩瓦解,逃得蹤影全無。
賀龍統帥三軍,一路吶喊著「打敗了吳佩孚幾十萬兵,不怕張作霖的替死鬼」,長驅北上,打進駐馬店。
這時,張學良率領十七個混成旅,十幾萬大軍集結於漂河、逍遙鎮、周家口一線,準備與賀龍決一死戰。
「小六子要和我在這裡決戰。」賀龍手指地圖對各團指揮官講,一邊吸菸一邊微微笑,講得像兒戲一般輕鬆。張學良也是中國近代史上聲名赫赫的一代名將,除了他爹張作霖張大帥,大概只有賀龍把這位少帥像呼小娃娃一樣叫成「小六子」。他好像勝利已經在握一般,將大手在地圖上一穿一插再一握:「我們穿過上蔡,強渡漯河,擊潰小商橋、逍遙鎮一線的敵人主力,然後插臨穎,攻朱仙鎮,拿下開封!」
最後這一句,那握攏的拳頭砸在了地圖上。
在群情激昂中,賀龍磕去菸斗裡的菸灰,用菸斗嘴輕敲地圖上的幾個「點」,粲然一笑:「看出名堂了開封就是宋朝時候的汴京,我們現在走的完全是當年岳飛嶽鵬舉的北伐路線。‘精忠報國’,在此一舉!」
在一片「精忠報國」的歡呼和誓言聲中,賀龍擺擺手,待大家平靜一些,才換上深沉的聲音說:「不過,你們要注意喲。小商橋是楊再興落馬的地方,當心我們不要落馬!逍遙鎮和朱仙鎮是岳飛大捷之地,我們更要大勝。岳飛飲恨而退,我們不能退,要收復汴京,直搗黃龍!」
難怪賀龍敢於戲呼張學良「小六子」,少帥雖然是名將,關內各路「諸侯」都懼他幾分,馮玉祥、閻錫山、蔣介石爭相拉攏取悅於他,但是遇上賀龍,情況全變
逍遙鎮一戰,賀龍率軍強渡漯河,殺得昏天黑地,神驚鬼泣,將張學良的先頭精銳部隊盡數殲滅。賀龍雖然只統領一師人馬,但生俘敵人就達四個團!繳獲的物資軍械堆積如山,並且靠繳獲的二十四門野戰炮及其他大量小炮,增建了一個炮兵團。
接著揮師小商橋,又是一場血戰;敢死隊人手一挺‘虼蚤龍’(一種手提式機槍)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震天的吶喊聲中,無數刺刀緊隨其後突入敵陣;硝煙滾滾,刀光閃燦,鋼鐵碰撞,火焰沖天,經過幾個小時的反覆衝殺,張學良的主力部隊全線崩潰。賀龍不容敵人喘息,一道命令,揮師撲向臨潁,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張學良發起最後猛攻。張學良帶兵以來,從不曾遇上這樣的「惡敵惡仗」,丟盔卸甲,一敗塗地。打到後來,一聽賀龍便聞風而逃。賀龍幾乎是兵不血刃便連下朝陽寨、石佛寺、朱仙鎮、橫掃河南大部,於五月三十一日進入開封。
祝捷會上,賀龍高舉大酒碗,豪氣沖天:「北上幽燕,直搗奉京!」三軍歡呼,踴躍向前。張作霖在北平又氣又怕,開始往東北逃,並且大罵:「媽了個巴子,啥時候冒出來個賀家軍……」
賀龍的親人,為革命獻身者近百之眾,其中不少在他的部隊中任過重要職務,各個驍勇善戰,所以曾被人稱為「賀家軍」,一如歷史上被傳頌的岳家軍。
可是,寧漢分裂,蔣介石正準備西攻武漢,武漢國民政府內部,革命與反革命的鬥爭也正走向激化。在這種形勢下,武漢政府下令賀龍停止北伐。據說,三天之間連發十二次電,嚴令賀龍立即回師武漢。
與歷史上傳說的岳飛被十二道金牌召回臨安何其相似!
下達回師令時,三軍痛哭,問:「為什麼步岳飛之後,不繼續北伐?」賀龍含淚,只說了一句:「我們比岳飛只多走出一步……可惜!」
北伐未獲全勝,但這更使人們把賀龍與岳飛相比,從此,賀龍有了「岳飛嶽鵬舉」之說。
賀龍在蔣介石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蔣介石先後派過三名代表,許以國民黨中央委員,江西省政府主席,上海南京各建一幢小樓,外加三百萬大洋,想把賀龍拉到自己身邊。他說:「我還不曾花過那麼大代價。賀家軍難得,賀龍更難求他一個師,打敗吳佩孚幾十萬人,俘虜吳佩孚兩個師;他把張學良打出河南,打得潰不成軍。他還不是共產黨嘛,只要他肯過來,再高一些的要求也可以答應。」
蔣介石第一次派出秘書長李仲公,第二次派去的朱紹良,都被賀龍抓起來,分別押送國民革命政府總指揮部和九江軍事法庭,第三次派去的熊貢卿、梁素佛被賀龍抓起來槍斃
不是共產黨員的賀龍,把自己和他的「賀家軍」——國民革命第二十軍全部交給共產黨,成為「八一」南昌起義的主力軍,他自己成為起義的總指揮。
使賀龍做出這種選擇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岳飛在他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他參加共產黨後,曾多次向政委關嚮應談起岳飛和岳飛精忠報國的精神。
他說:「蔣介石破壞了北伐,趙構和秦檜也是破壞岳飛的北伐。蔣介石就是趙構、秦檜式的人物。」
岳飛字鵬舉。賀龍的兒子叫賀鵬飛,是從岳飛的名和字裡各取一字作為兒子的名字……
毛澤東沒有吃第二遍安眠藥,卻又吸燃了一枝煙。
他目注白紙上的兩個名字沉吟,腦子裡輪替出現兩張面孔:一個是每天吃一斤肉也不會長肉的瘦削的林彪;一個是方面闊腮,黑眉毛黑鬍子,不怒自有三分威的賀龍。
他在延安見到賀龍,但他上井岡山時便已熟知賀龍。當他激勵自己計程車兵時,講得最多的就是賀龍:「同志們,賀龍兩把菜刀鬧革命,現在領導了一個軍。我們有一個營,為什麼不能鬧起一支大隊伍?……」
沉吟間,又有第三個面孔閃入了腦際:飽滿的前額和太陽穴,厚實的嘴唇和下頦,戴一副深度近視鏡,目光溫和、深邃、睿智、敦厚。他被譽為共產黨裡的聖人,是毛澤東無比信任的「政治元帥」羅榮桓。
難怪毛澤東沉吟。儘管林彪是他的愛將,深得他倚重,儘管他在「八大」上就投了林彪一票,儘管他在去年便提名增選林彪為中央副主席而準備重用。儘管他在七月二十三日召林彪上廬山時便想到讓其替代彭德懷,可是,一旦徵求意見,彭真卻轉來了羅榮桓的不同建議。
別人的建議毛澤東可能擺手而過,羅榮桓的建議卻不能不深思。以往,毛澤東定下決心的事,聽到多少個「不」,也不會動搖。這次例外。他猶豫、沉吟著無法安睡。
聽聽毛澤東對羅榮桓的評價便不難理解這次例外。
下面內容是引自王力同志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寫給中央負責同志的一封信。
……從過去報上發表的回憶文章看來,一般都不知道羅榮桓同志在中國革命中所起的偉大作用。
這個問題,毛主席同我談過兩次。……因為我所有的筆記、整理後的記錄、手稿,在十八年前都被那個專案組沒收了,至今無影無蹤。所以,我只能憑記憶,把毛主席當時所講的使我終生難忘的話整理出來。下面是毛主席的原話:
一、凡是我倒霉的時候,羅榮桓都跟我一起倒霉的,鄧小平也差不多。
二、羅榮桓的品格,用十句話概括:無私利,不專斷,抓大事,敢用人,提得起,看得破,算得到,做得完,撇得開,放得下。同我一輩子共事的人,只有羅榮桓。再還有鄧小平。
三、山東只換上了一個羅榮桓,山東全域性的棋就下活山東的棋下活了,全國的棋也就活山東把所有的戰略點線都搶佔和包圍只有山東全省是我們完整的、最重要的戰略基地。北佔東北,南下長江,都主要依靠山東。
四、羅榮桓在決定中國革命成敗的地區,做好了決定中國革命成敗的事業。
五、羅榮桓到山東的第一天,就想的是把山東全部拿過來,就想到為把全國拿下來盡義務。
……
十、羅榮桓最守紀律。連高崗都說,羅榮桓是黨內的聖人,不敢去找羅榮桓亂說。從高饒問題上看出,最正直的人,是羅榮桓、鄧小平、陳雲。
現在,這位「無私利」、「看得破」、「算得到」、「最守紀律’、「最正直的人」,這位可以同毛澤東「一輩子共事的人」,這位「黨內的聖人」,他不同意林彪任國防部長,他鼎力舉薦賀龍任國防部長。
賀龍是稱職的國防部長,這一點毛澤東同羅榮桓並無分歧。用一句毛澤東常講的話:死了張屠夫,也不會就吃混毛豬。即便林彪、賀龍都不在了,也還是能找到稱職的國防部長。
問題在於林彪、賀龍哪一個任國防部長更好些?
毛澤東重點考慮著羅榮桓的兩句話。
「林彪身體不好。」這是實話,但毛澤東在下決心前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不再成為動搖決心的理由。
「國防部長不要只從一方面軍出。」這個意見很有分量。中國革命是農村包圍城市,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每一個「星星之火」都曾是獨立的,是分散獨立作戰,形成眾多的「山頭」,這是客觀現實,甚至在延安躲防空洞有時都能感覺到這種「山頭」的存在。作為最高決策者,毛澤東不能不考慮那個「平衡」問題。
彭德懷和林彪都是一方面軍的,這個問題不能不考慮。然而,這個問題足以改變曾經思考後的決心
良久,毛澤東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七日,中央任命林彪為軍委副主席兼國防部長。
這是毛澤東反覆斟酌思考後在紙上留住的那個名字。
同時,中央任命賀龍為軍委副主席。
毛主席說:「軍委的工作,林在家林主持,林不在家賀主持。」
這個第二副主席在過去沒有專設。彭德懷任國防部長時,毛澤東為使他「放開手腳」,給林彪發了轉業費。這次林彪任國防部長,毛澤東沒考慮讓他「放開手腳」,增設一個第二副主席,並且「林在家林主持,林不在家賀主持」。這無疑是重視羅榮桓舉薦的一個結果,同時也照顧到林彪身體不好,常要閉門養病。
一九五九年之夏,發生在廬山上的這一幕,毛澤東和彭德懷都是悲劇式人物,但他們都是英雄做了英雄該做的英雄事。
彭德懷掄起胳膊為人民「鼓與吹」,不怕殺頭,不怕坐牢,不怕開除黨籍,不怕妻離友散,不怕從此開始的一連串厄運和苦難,也因此而更加流芳千古。
毛澤東作為經天緯地的政治家、大謀略家、一代領袖,在黨和國家和民族陷於危困之際,不躊躇不沮喪,依然衝力高揚,不惜付出巨大代價,不怕為此擔歷史罵名,果斷決策,保證和維護那「統一的思想」,「統一的意志」,以及絲毫不能損傷的「凝聚力」。無疑,這是戰勝困難,渡過危機的首要條件。
他成功在隨之而來的三年嚴重困難時期,那樣全國性的大饑荒,餓死成百萬上千萬的人,放在歷朝歷代都將是「盜賊蜂起,民變叢生」;一旦全國亂起來,在具有「嘯聚山林」。「有槍便是草頭王」和「軍伐混亂」的「歷史傳統」的中國,更不知將死多少人,民族又將陷入怎樣的災難之中,社會又將發生多大的倒退!
但是,在毛澤東領導下,在他斷然地以非常手段維護了那支隊伍的統一思想、統一意志以及由此而強大起來的「凝聚力」,那種崩潰和混亂沒有發生,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奇蹟般地擺脫了困難,重新走上繁榮。
據老人說,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中國的男人都沒了陽氣,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三年,中國男人陽氣轉盛,中國女人大出風頭,生育出一個英國又加一法國,大概還不止這個數。
毛澤東為廬山上的「勝利」付出的最大代價,不是折了彭大將軍,不是為此擔了罵名,甚至也不是隨後颳起的第二次「共產風」,在全國餓死多少人……
他付出的最大代價,是越來越失去了真話。
毛澤東的根本錯誤,不在於個人品質,而在於時代和文化。他的個人經歷和所受全部教育,不可能超越中國歷史文化對他的限制。他可以領導中國人民經過艱苦卓絕的民主革命推翻三座大山,卻難以勝任領導一場真正的工業革命。他憑著中國文化所賦予他的全部智慧、勇氣和力量,加之他那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全部優秀品質,進行了不屈不撓、可歌可泣的探索。在這個探索中,他和他的戰友他的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終於建起初具規模的大工業基礎,可以抬起頭同任何民族任何國家平等對話,平等交往。他維護了國家和民族的尊嚴,給了我們最終「騰飛」的政治保證和經濟條件,使後人有了施展抱負和才華的可能。
不要嘲笑他的「三面紅旗」、「大同邦、理想國」,那是一曲悲壯的歌,不甘落後的探索者的歌。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毛澤東登上了吉普車,載著時代和文化給他的勝利給他的失敗下山
彭德懷比他早一天下山,八月十八日乘飛機返京,參加軍委擴大會議,繼續接受批判。
他要作準備,寫材料。秦魁英秘書彙報,根據上面指示,「辦公室封存了」,「辦公室主任王焰和秘書鄭文翰也被‘凍結’」
彭德懷火冒三丈,胳膊又掄起來。剛舉上半空,吼聲還未出口,手臂忽然但住,略一停頓,軟軟地垂下來。
「唉,」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給我要林彪。」
彭德懷決定給這位新國防部長掛電話。剛剛拿起話筒,他又按下深吟片刻,他另撥了一個號。
「我要賀總……賀總,我是彭德懷。」他呼口粗氣,儘量緩和些口氣說:「我的秘書和辦公室資料暫時還需要借用一下,等我寫好材料後就奉還軍委。」
「唉,彭總,這是怎麼回事?」賀龍不明白,「你的秘書和辦公室……」
「封存凍結了,說是上面的指示。」
「胡鬧嘛。」賀龍嚷起來,「我跟他們說。」
第二天,辦公室主任王焰和秘書鄭文翰便攜帶資料回到彭德懷身邊。
這是林彪、賀龍分別出任中央軍委第一、第二副主席的第二天。當人們注目的焦點還在毛澤東與彭德懷身上時,那幕戲實際已近尾聲。
而林彪與賀龍的「合作共事」才剛剛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