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指著旁邊椅子招呼:「肖華,你過來,到這裡來坐。」
毛澤東略作停頓,深深吸口煙,又緩緩吐出,嘆一聲道:「馬援之後,是一代不如一代……」
紅旗車輕快地駛行在柏油馬路上,車輪沙沙作響。
段蘇權靠於後座椅背上,默默望著車窗外:北京變得陌生了。蟬仍在路邊的樹上拼命叫,可是兩側的高樓大廈院牆已經刷滿大字塊,遍貼標語和大字報。每一座院,每一棟樓都有高音喇叭在響,或是激昂的樂曲,或是充滿火藥味的「勒令」、「宣告」、「批判」,或是打倒什麼人油炸什麼人槍斃什麼人的口號……將軍有些迷惘,有些擔憂,有些激動,也有些隱痛。
幾個月前,他和所有駐外使節一樣,接到外交部通知:回國參加「文化大革命」。
少奇同志講,「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對於剛剛從炮火連天的寮國回到北京的段蘇權來講,這「文化大革命」就更有些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個搞法子?
段蘇權不理解。
他微微合上眼,但覺得朦朧中浮出無數冒火的眼睛,還有張開成不同幾何形狀的嘴巴和扭曲的面孔,宛然是躁動不羈的海。對了,那是在外交部禮堂,造反派們大吼大叫,腦子被各種粗野的聲音塞得昏沉沉,重甸甸。他還依稀記得那位受人尊敬的外交部副部長姬鵬飛,3年前還曾一道議論工作,如今被那些粗野的聲音一會兒呼上臺「交待」,一會攆下臺「認罪」……眨眼間,這一切都消失,他看到的仍是紅旗和大字報的海洋。
他忽然想起了陳毅元帥,心裡便充滿感激之情。
那天他接到通知去到群眾中去,那是組織上的通知,說陳老總要與「造反派」見面,讓黨員注意情況。必要時就挺身而出保衛老總的安全。那一刻,將軍熱血沸騰,彷彿又回到紅軍時代,回到金戈鐵馬的戰爭年代,他抖擻著精神去了,隨時準備重顯軍人的氣魄風姿。
但他沒用上武,也許陳老總「氣吞萬里如虎」,那聲威震人,沒有哪個造反派敢對他無禮,「對話」順利結束。
陳毅元帥下來看到段蘇權,朗聲招呼:「蘇權同志!」
「老總!」段蘇權敬一個標準的軍禮。
陳毅聲若洪鐘:「蘇權同志,你們是軍隊的麼,不要在外交部了,到總參去麼,到總參去參加運動!」
陳毅元帥用意深沉良苦,段蘇權終生感激難忘。有老總這一句話,段蘇權率領駐寮國桑怒工作組馬上回到總參。住三里屯二部宿舍,雖然樓梯旁寫著「打倒段蘇權」的標語,但是軍隊不像地方那麼亂,日子好過多了。不戴高帽,不罰站,也沒有「噴氣式」,每次批判會都是坐著參加。雖然受批判,還有茶水喝。檢查是嚴格的,但這種日子要比地方幹部好過多了,他終於順利通過了……汽車放慢了速度。段蘇權看清,已經快到三座門。
凱山·豐威漢率代表團來京,一方面通報情況,另方面自然又是要求援助。
段蘇權心裡明白,他的回國,說起來是參加「文化大革命」,究竟何時結束?誰也不知道。1967年元旦後,中央決定將駐桑怒工作組改為桑怒聯絡組,只剩李文正同志等幾個人了。國內「文化大革命」波及到聯絡組,因此發生了某些歧見和矛盾。但根本的原因還是越南想搞印度支那聯邦,不願有第三者同寮國發生直接關係,使工作組有種種不便。早在1965年12月3日,彭真同志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同寮國代表團談話中,段蘇權便聽到了中央關於撤工作組的想法。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段蘇權同志這個工作組的問題……」彭真望著凱山,誠懇他說:「這個工作組的任務就是幫助你們做點調查研究。至於幫助作些調查研究以後怎樣下決心,怎麼樣做,那是凱山同志你們中央的問題。那由你們決定,也只能由你們決定。所以,我看他那個事情他也就只能做那麼多。再多,也難做多少。」彭真將目光轉向段蘇權,用手指點著說:「我給你講了個悲觀失望的話。提出個問題:現在這個工作組還需要不需要在那裡?」彭真重新望住寮國同志:「請凱山同志,請你們中央考慮。如果說不需要在那裡,請你們提出意見。什麼時候我們部分地或者全部撤回來。」
凱山說:「關於段蘇權的工作組,根據我們的看法,還是可以維持現狀。」
彭真很客觀地重複一遍:「他們是不是還需要在那裡。根據你們的意見。」
寮國同志的挽留,很重要的一條原因是:有中國的工作組在。他們能多得一些獨立性。中國給寮國的援助可以全部拿到手。中國同志不在了,這些援助就會被越南人扣下一部分。
但是,援越抗美是大局。五六十年代中國的主要敵人是美國。這是因為美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一直採取敵視政策,從實行經濟封鎖,阻撓解放臺灣到阻止恢復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還在中國周圍建立一系列矛頭指向中國的軍事基地和侵略性軍事集團。這種形勢下。不抗美新生的共和國政權就一天也無法生存下去。直到六十年代未七十年代初,隨著共和國的逐步強大和美國霸權地位日趨衰落,美國敵視中國的政策不斷破產,中美關係才出現少許新的轉機,尼克松政府開始表示要與中國對話和改善關係。這些已是後話。
1968年9月,凱山·豐威漢同志委婉地建議聯絡組負責人李文正同志回國休假,在很短時間裡連續幾次建議。聯絡組同志將這個情況報告中央後、中央決定聯絡組全部撤回。
行前,蘇發怒馮親王夫婦舉行家宴歡送中國同志。聯絡組的同志們開始不準備參加,後經請示中央,中央要求他們參加,聯絡組的同志才參加。
就是這樣,寮國人民黨副總書記諾哈仍然對聯絡組表示了挽留的意見。中國的援助對寮國來講,畢竟還是很需要的。當然,這些都已是後話了。
然而,友誼是長存的。這次凱山·豐威漢來北京訪問。
段蘇權多次陪同。畢竟是睡過一個山洞,吃過一鍋飯,雙方仍是親密、隨便、彼此無間。
今天,周恩來要宴請凱山·豐威漢率領的寮國人民黨代表團,段蘇權自然應邀作陪。由於「文化大革命」,地方上混亂,宴請地點設在了三座門總參招待食堂。
段蘇權提前半小時到達,參加重大活動,他總是留點提前量,以免路上且到「萬一」而影響工作。
工夫下大,肖華、劉寧一等同志陸續來到。大家彼此握手問候。都是「黑幫」,來的不易,幸虧有總理點名。大家心裡明白總理點名讓來參加宴會的意義,這是一種無言的政治保護——你們不說是黑幫嗎?總理可請他去參加重要宴會了!這是無聲的表態。
周恩來總理和凱山·豐威漢來到後,宴會開始。宴會擺了兩桌,正在受衝擊、名字已被倒寫在大馬路上被人踐踏的總政治部主任肖華,很自覺很知趣地坐到了第二桌上。
周恩來同凱山·豐威漢聊著什麼,一邊掃視桌子四周。
忽然,他扭過頭來了望見了肖華。
「肖華,你過來。」周恩來指著旁邊椅子招喚:「到這裡來坐。」
於是,肖華起身坐到了第一張桌旁。
這又是無聲的表態——你們不是要砸爛總政「閻王殿」嗎?我請肖華坐到身邊了。
段蘇權參加宴會回來,把這件事告訴妻子藍平年:「這是對肖華同志很大的保護。」
江育在桌上照例是爭搶風頭,喋喋不休。後來中央文革請凱山同志觀看芭音舞劇《紅色娘于軍》,段蘇權陪同凱山進入休息間時,雷英夫同志也來了。接著,江青進來,她擺一副大人物的架勢,和大家招呼,自己大模大樣坐下後,又開始自我表現。談到她在延安馬列學院學習時,雷英夫說:「我們同在二班。」段蘇權當時是在三班,和江青在延河一道遊過泳,但他沒有講。
他是個從來不攀高的人,淡泊寧靜。安於本分。當初前往芒賽、南塔調研。在昆明還鬧個不是笑話的笑話。
「那次到昆明往招待所,他也沒找熟人戰友,更沒興師動眾讓人去預作安排接待,一切照規律辦事:到達之後,直奔接待室,同所有旅客一樣,填寫住宿登記單:段蘇權,男,48歲,湖南茶陵人。幹部,工作組組長,6級。
登記之後交給服務員,服務員看登記表,又看看段蘇權,抓起圓珠筆在「6」字旁邊添一道,成了「16級」。
難怪,組長也不過是班長的意恩,再大的班長也頂不到天,怎麼可能是「6級」?一定是丟了一筆,實在說,「16級」可能也是虛報呢,想住好房子罷了。
服務員改過之後,翻翻住宿本,大筆一揮,將段蘇權打發到3人一室的一個大房間去了。
段蘇權看看那個「16級」,笑笑,什麼也沒說,拎起旅行包就住進了大房間。
過了一天,老戰友陳康聽說段蘇權來了,忙趕到招待所探望。這位昆明軍區副司令員查遍所有單間也沒我到段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