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顧問團的首長委託我接待同志加兄弟!」鵬錫把「同志加兄弟」咬得很重,「我的接待工作有什麼缺點,請不要客氣提出批評,以便改進。」
我有些困惑不解,語氣不對勁呀?莫非歌舞團個別人對接待工作不滿,講了怪話?我忙說:「中國有句話,叫做賓至如歸。我們來到顧問團,確有這樣感受。謝謝同志們的熱情接待,沒有什麼意見。」
鵬錫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拿出一枚毛主席像章放在桌子上,然後說:「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領袖,贈送毛主席像章是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因此,我建議歌舞團將毛主席像章統一贈給我們,然後由我們代為轉送有成績的戰士。」
我說:「可以,尊重鵬錫同志的意見,我們就在開幕式上將這批像章統一贈送給越南同志,請您安排吧。」
事後,我們將原來佈置好了的自取紀念品的臺子拆掉了,等鵬錫的統一安排。但他始終沒安排。我們也沒有堅持,這事就算不了了之。
離演出只有一小時了,歌舞團的全體同志都在緊張幫助舞美組裝臺,我和於團長站在一旁督促,可是鵬錫又來找事了。
「我們阮團長要來出席開幕式,咱們是不是把演出程式研究一下呢?」鵬錫說話時眼珠一個勁轉,就是不正常看我。
像有什麼隱私。
「好吧,」我把原來同他們宣傳幹事共同商定的程式說一遍,然後徵求他的意見:」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鵬錫就是那麼一種鬼鬼祟祟的樣子,眼光在你身上稍觸即離,頻觸頻離,叫你渾身不舒服。他哼哼一陣才問:「歌舞團都準備演出什麼節目呢?」
這人就是不光明正大!
「節目革不是早給了你們嗎?而且,顧問團領匯出席過在寮中央的首場演出,節日都看過了。」我隨手又將一份老文節目單遞給他,「鵬錫同志的老文很精通。我就下一一介紹了。」
鵬錫接過節目單,煞有介事地看看,然後指著最後一個大合唱節目說:「同志們給我們越南顧問團演出,越南同志最願意聽《胡志明頌》,這個合唱很好。不過,能不能把《大海航行靠舵手》這首歌換一首別的歌呢?比如唱《團結就是力量》。」
聽了鵬錫的活,我確實有些生氣。這是在寮國、中越都是援老來了。唱毛澤東和胡志明正體現中越友誼,他怎麼只許唱胡志明不許唱毛澤東?且不說同志加兄弟,正常國家交往也不能這樣啊!但是在外交場合,我還是控制了情緒,好言好語解釋說:「我們尊重胡伯伯,也尊重毛主席。所以才選擇了《胡志明頌》和《大海航行靠舵手》同時演唱;現在演出馬上開始了,已經來不及調整了。」
誰能想到,鵬錫就是糾纏不休,只許唱胡志明,不讓唱毛澤東。這事要叫國內來的演員們知道還不得跟他幹起來?
演出時間快到了,本著團結、友好的大局,也照顧到我們演員的情緒,我便作了讓步,提出取消合唱這個節目,改為高呼「中越人民戰鬥友誼萬歲!」鵬錫算是勉強同意了。
誰知,演出結束時,首長上臺接見演員,鵬錫這個人竟指揮台下唱起了《胡志明頌》。演員們為取消大合唱本來就有氣,見鵬錫這麼搞,演員們就對著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段蘇權同梁文瑛交換眼色。他們都見了那天台上臺下對著唱的場面,今天才明白下事件的來龍去脈。
胡正清接著彙報下去——
第二天,歌舞團的演元們議論紛紛,很生氣。胡志明主席教導說,越南人民和中國人民是「同志加兄弟」。中國人民不惜做出最大的民族犧牲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鬥爭,可越南有些人為什麼不讓我們贈送毛主席像章,不讓我們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現在國內搞「文化大革命」,人們學習毛主席語錄已經成為制度。歌舞團也一樣,有塊語錄牌,每天換一條語錄。
那天演出結束、舞蹈演員陳彬彬就翻語錄本,找了一條語錄寫到了語錄牌上:我們必須堅持真理,而真理必然旗幟鮮明。我們共產黨人從來認為隱瞞自己的觀點是可恥的。下面還註明:摘自《毛主席涪錄》語錄牌寫好就掛在休息的地方睡覺了。
語錄掛在休息的地方,這明擺著是我們內部的事情,與越方無關。可越方卻以歌舞團張掛「反動標語」為理由,召開顧問團黨委會進行討論,又派了那個政治部副主任來向我提抗議。現在我把鵬錫副主任對我和於團長提抗議以及我們反駁的對話記錄給大家念一下:鵬錫:胡伯伯教導我們:要像保護眼珠一樣保護中越兩黨、兩國人民的友誼。我們團黨委也是這樣要求我們的。此次歌舞回的來訪,是毛主席派來的,我們以全部熱情迎接。
我們非常高興在生活中有這樣的樂趣。你們掛了一條標語,我們不瞭解是什麼意思。標語掛在我們平時掛胡伯伯像的地方,那地方是我們最莊重。最純潔的地方。因此,我們就把衚衕志和於團長請來了,我們表示抗議!
胡正清:越南同志在胡主席領導下,維護中越兩國人民的友誼就象維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我們是理解的。歌舞團來訪,也是本著加強中越兩國人民的友誼而來的。鵬錫副主任提出的「標語」問題,事實上這是一條毛主席語錄,不是一條標語。是歌舞團自己學習用的,並不是針對你們。故鵬錫抗議我們張貼反對越南的標語是毫無根據的!
鵬錫:你們學習毛澤東著作。我們也在研究毛澤東著作,而且還在研究馬、恩、列、斯的著作。你們寫口號作為內部學習,但不能掛在我們平時掛胡主席像這一最莊重的地方。我們都是共產黨人,有著一個共同理想。我們要維護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如果某一行動和議論有害於這個陣營的團結,是對革命有罪的。
胡正清: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澤東思想是中國革命和建設的指南。我們學習毛澤東思想,是我們內部的事情,別人無權干涉。但鵬錫提出這個問題,我們不可理解。我們歡迎越南同志研究毛澤東著作,更希望越南同志正確理解毛澤東思想。胡志明主席稱中越兩國人民是「同志加兄弟」,我們本著這一教導,對越南「同志加兄弟」的援助付出了極大的犧牲和極高的代價。今天越南「同志加兄弟」無理干涉我們學毛著,有害於中越團結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對革命有罪的不是我們而正是你們。我堅信:兩國人民的友誼,是任何力量也破壞不了的!
鵬錫:既然學習毛主席語錄是你們內部的事情,那就請同志們把語錄掛在你們休息的地方去,不要掛在「公共場合」。
於團長(看了一下手錶):演出時間已過,觀眾早已到齊,我們演出吧!
段蘇權要來對話記錄,重新看一遍,問:「演員演出沒有鬧情緒吧?」
「沒有。」於團長說:「全體同志仍然以極大的熱情進行了表演。」
「就是那塊語錄牌不知什麼對候被越南人搞走了,演出結束後又給歌舞團送回來。」胡正清放低了一些聲音:「一位友好的越南顧問團幹部秘密告訴我們,這塊語錄牌送給阮仲永總團長去看過了。」
「怎麼樣?事件經過都清楚了吧?」段蘇權目光從與會者面孔上掃過:「大家議一議。啊,討論個意見。」
「不讓送像章麼,我們不做強加於人的事。可是隻許唱《胡志明頌》,不許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這就不是友好態度了。這是什麼情緒?」
「武元甲不說幫他打奠邊府,一說就是中國統治了越南八個世紀,在報紙上發文章。」
「學習毛主語錄是內部的事,越南顧問恣意挑起事端。
是同河內右派最近的反華政策相聯絡的。」
「馮子材幫他們打法國人,報紙從來不提,可是把中國封建王朝的侵略作為‘傳統教育’下發部隊,廣泛宣傳,這恐怕不是抗美,是進行反華宣傳,下面難免產生反華情緒。」
「援越抗美這是大局。這一條不能動遙」段蘇權強調一句,然後望住於團長,說:「歌舞團的訪問是為了加強團結,增進友誼。我們不搞強加於人,但也不能允許別人干涉我們內部的事情,這也是一條原則。」
梁文瑛點頭說:「前一段為寮國演出,獲得了蘇發努馮主席,凱山總書記以及廣大群眾的高應評價,我們歌舞團以後的演出仍然要高半團結友好的旗幟。爭取圓滿完成任務。」
「那麼,這個事件到底怎麼處理?」有人小聲問。
段蘇權一向平和的面孔在眾人注目下,在嚴肅思考中漸漸繃緊,終於用軍人的氣魄做了一個有力手勢,厲顏厲色決斷說:」胡正清同志不撤回,以示我們的正確!事件經過及我們的態度,起草一份電報,向中央報告。」
會後,電報由李文林起草,拍回國內。待國內指示後再對越方的抗議「表示遺憾」。
20多年後,段蘇權重憶當年情景。不無反省他說:現在看來,我們那時也有錯誤。受「文化大革命」極左思潮的影響,辦了一些錯事。那段時期,在我國的外交史上發生了許多聞所未聞的荒唐舉止。駐某國使館的造反派在大街上散發「造反有理」的傳單,在使館附近牆上張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的大字標語。東道國提出抗議。駐某國使館造反派要在使館屋頂上用霓虹燈製成「四個偉大」的標語,說要讓這裡的人民看到金光四射的毛澤東思想。駐非洲某國使館的造反派向行人硬塞「紅寶書」和毛主席像章,對拒絕接受的群眾揮拳辱罵,引起群眾憤怒。國內甚至發生了火燒英代辦的重大事件。這些荒謬行為至今想來,仍然令人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