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顧問總團團長說:「越南有著和平土改的經驗;又熟悉情況,你們反而去邀請中國?」凱山·豐威漢沉吟:「一條是中國式的土政,一條是越南式的土改。我們走哪條?」
段蘇權明確宣佈:「我們的建議只向寮國同志談,一個建議至多講兩次。不同越方發生爭執。」
段蘇權陪同凱山·豐威漢,總書記晉見毛澤東主席後,回到桑怒,很快便進入了1966年。
這一年,段蘇權拿出了很大精力設法廢除寮國解放區的「貢濫」制度,實現建立鞏固的農村革命根據地的原望。
3月16日是老歷年,寮中央設宴招待中國工作組的同志,段蘇權早一天便派人把下鄉搞農村調查的幾位同志請回來。並聽取了彙報。
那還是段蘇權初到寮國不久。房門前被土匪埋了地雷的時候,他曾與凱山談話:「周圍農村的黨組織沒建立起來,政權也沒來得及很好改造,戰鬥又哪麼緊張」,凱出·豐威漢唉了一聲,承認道:「上匪一直沒停止對我們的騷擾。」
「單靠部隊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就那麼多兵。」段蘇權在談重要問題時,並不提高聲音,而是放緩說話節奏,甚至是一句一頓:「關健是發動群眾,依靠群眾。這項工作搞不好,建立鞏固的根據地是不可能的。」
「這個道理我已經明白。」凱山聽得不少,也讀過許多毛澤東的文章,」中國革命是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首先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待條件成熟後再佔領城市,解放全國。
這是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的一個偉大創舉,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經驗。」
「各個國家有各個國家的具體憎況,必須把馬列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本國的具體情況結合起來。」
「對,各國有各國的具體情況。」凱山接話很快,顯然早有想法:」但我國當前的情況和中國過去的情況很相似,都是落後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都是處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鬧革命,所以,農村包圍城市也是我國奪取革命勝利的唯一道路。問題在於我們如何依據我國農村階級狀況,研究制定有關方針政策。如何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建黨建政,擴大愛國統一戰線?」
段蘇權沒有馬上回答。他心裡有設想,但不能主動說,他首先要尊重寮國同志的意見,而且他相信,基於客觀實際的需要,寮國同志會做出表示。
果然,凱山見段蘇權不語,便試探著請求:「中國同志在創立革命根據地方面有豐富的經驗,能不能派出一些幹部深入農村進行試點?」
「本國的革命還要靠本國人民去解決。」段蘇權始終用引導的方式談話,「我們只是調查研究問題,幫助提提建議。」
「那麼,能不能由雙方組成聯合工作組?」凱山很聰明,完全理解了段蘇權的想法。
「只要寮國同志正式邀請,這件事可以協商。」段蘇權說話總喜歡留有餘地。有多大把握也不把話說絕。
中國駐桑怒工作組黨委討論這件事,並向中共中央請示批准的期間,凱山·豐威漢如段蘇權所料,也向越南顧問團做了通報或者說是請示。
越南顧問總團團長阮仲永聽過凱山的通報,用左手捏住他那帶梭帶角的堅毅的下巴,在房間裡踱了幾個來回。才說:「越南有著和平土改的經驗,又熟悉情況,你們反而去邀請中國……」凱山注視著阮仲永,看著他踱步。看著他臉孔微微變色,看著他講話,片刻,砸響一下嘴,用耐心解釋的語氣說:「越南有很多成功的經驗,我們一直很重視。中國進行革命根據地建設也有很多寶貴經驗,我們也可以學習。如果我們既學越南的經驗,又學中國的經驗。不是可以加快革命步伐,早日奪取全國的勝利嗎?」
阮仲永沉吟片刻。他不是一個看下清大局的人。且不說寮國,就是越南也一天離不開中國的支援。在抗美鬥爭這最根本的一條上,中、越、老、柬都是完全一致的。但是,寮國若是跟著中國走太遠了……「這樣吧,」阮仲永終於拿出主意,「為了加強工作組的力量,我們顧問團也派人參加聯合工作組的工作!」
凱山一怔,沒有馬上說出什麼。待阮仲永的目光和他兩眼相遇時,他勉強笑道:」好,這樣更好。有越南同志參加,力量就更強了,我們表示歡迎!」
回到寮中央,凱山已經想開了,認為越南加入來確實也有好處。據寮方有的同志透露,凱山曾表示;在三方之間搞點平衡,關係就更好處理了。
不過,再見到段蘇權時,凱山儘管裝出坦然,還是不免露出一些尷尬:「段同志,有個情況向你解釋一下。這個,越南同志有個想法,他們也希望能參加這個聯合工作組……」「組織下鄉工作組完全是寮國人民黨內部的事,我們高興的接受邀請。」段蘇權早有思想準備,坦誠痛快地表示:「越南同志參加.我們沒有意見。希望老、中、越三方團結起來,能夠為寮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建設作出貢獻。」
於是,三方聯合工作組經老、中、越共同協商,正式組成。中方負責人是中共中央駐桑怒工作組副組長,有著幾十年革命經歷和豐富鬥爭經驗的梁文英同志。帶隊下鄉做具體調查研究工作的是楊有生和劉淑湘等同志。這兩位同志分別從雲南省瑞麗縣和瀾滄縣的縣委書記崗位上調來,那裡的民情與寮國很接近。
聯合工作組組成之後,很快進駐了夏農鄉夏農村。但是一年多時間過去了,常駐夏農試點的幹部只有寮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堤坎朋和中方的楊有生、劉淑湘。越方的同志只是在聽取彙報與研究工作時出席一下而已。
段蘇權從楊有生和劉淑湘的彙報中得知,夏農村的貢濫主叫陶會。他對農民有著一整套殘酷壓迫和剝削手段,連村長都是租種他的地。害怕他收回土地無法生活,所以工作組在工作中碰到了未曾預料到的巨大困難。但他們同堤坎朋密切配合,走家串戶,一個人一個人地做工作,經常幫助群眾勞動,以艱苦奮鬥的模範行動和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終於贏得了群眾,感動了群眾。群眾從躲著工作組到主動接近工作組反映情況,從害怕工作組到信任工作組,希望對陶會展開鬥爭,這期間老楊和老劉付出了多少心血?
段蘇權只須看看這兩位同志額頭上新添的兩道刀刻一般的深紋便一切都明白了。
然而,陶會的反抗也越來越激烈。常牽了惡狗。帶著侍從,背上大砍刀在村裡巡視,放風:中國人呆不長,你們要小心點!要是胡說八道,租地的要收回,欠債的要還清。中國人一走,我就要絞死你們!
鬥爭到了關鍵時刻。要想進一步發動群眾,建黨建政,就必須有實際行動,鬥爭陶會,廢除貢濫制度,讓廣大農民得到實際利益……借老歷年寮中央舉行招待宴會之機,段蘇權希望和寮中央負責同志們一道討論夏農村的經濟狀況和階級狀況,以便制定出土改政策。他提醒凱山:「老楊和老劉同志做了大量調查研究,看什麼時候能向你們彙報一下。」
「嗯,我準備去夏農村,到現場聽取他們的介紹和意見。」凱山·豐威漢說著,起身端杯來到楊有生和劉淑湘兩位同志面前敬酒:「你們下鄉工作一年多,辛苦了!我代表寮中央感謝你們!」
段蘇權望著凱山·豐威漢將杯中酒一飲而荊他心裡明白,沒有越南人參加。任何大政方針都是無法確定下來的。
整整兩個月過去了。
5月16日傍晚,一輛嘎斯69型吉普車開到夏農鄉夏農村停下來。兩名巴特寮戰士首先下車,警惕地環顧四周,確信沒有異常情況之後,一名繼續警戒四周,另一名開啟了後車門。
寮國人民黨總書記凱山·豐威漢走下車。早已等候在這裡的劉淑湘和楊有生同志迎上幾步,雙手合十,熱情問候。
凱山也將雙手在胸前合十,說著「沙伯,沙伯!」而後與大家一一握手。
來到楊有生、劉淑湘居住的一座破高腳房裡,中老越三方應參加會議的人員已經到齊。寮中央辦公廳主任向凱山報告:「人已經到齊了,是不是開始?」、「噢,全到齊了?」還在同與會人員握手問候的凱山總書記回頭看一眼沙立,又望望全場,說:「好吧。那就開始工作!首先,請中國同志介紹夏農鄉的調查情況吧。」
劉淑湘做了主要彙報發言。他重點分析了貢濫制度。
「這種制度,就其性質而言,系封建領主經濟。貢濫主佔有全部土地的所有權和分配權,構成了全部生產關係的基矗」劉淑湘以調查到的大量例項及數字來論證貢濫制度的性質,並剖析了其四種剝削方式:地租、無償勞役、苛捐雜稅和對貢濫主及其官屬的各種無償接待。在分析之後,劉淑湘很沉重他說:「農村不佔有土地,再加貢濫主的沉重盤剝,使大多數農民喪失生產積極性,耕作粗放,每畝單產糧食只有200廳左右,約有三分之一的農民缺糧,更不用說拿出糧食來支援前線了……」3萬巴特寮部隊實際是靠中國援助而生存,中國方面一再勸告寮中央「要走自力更生的路。」凱山·豐威漢明白這是正確的路、是好意。但寮國解放區的經濟狀況又確實養不了這3萬兵。他也著急,不是不想找出路。
「你們做了大量深入細緻的調查工作,講得很好。」凱山·豐威漢深人問:「根據你們調查,應該怎樣分析農民的階級狀況呢?」
科學地劃分農村階級,明確敵、我、友,明確依靠、團結、打擊的物件,這是革命根據地建設中的首要問題。但是,這畢竟是在寮國,說話稍一不慎就會造成「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人」的後果。
「從夏農的經濟狀況看,階級分化是明顯的。怎樣具體劃分,我們未做最後研究。」楊有生不做正面答覆,卻將口氣一轉:「不過,夏農的情況同中國雲南少數民族地區的情況有些相似。而我國雲南少數民族地區的農村,劃分為地主、富農、中農和貧僱農……」「雲南的情況就是雲南的情況,寮國的情況就是寮國的情況。」越南顧問粗聲大氣吼一嗓子:「夏農沒有什麼階級分化!」
凱山皺起眉頭,一名普通越南顧問在他面前這樣放肆;還是少有的。他理也不理越南顧問。堅持問下去:「雲南的地主和貧僱農是以什麼標準劃分的?」
「是以經濟標準劃分的。」楊有生也避免與越南顧問爭執,只望住凱山回答問題:「佔有土地,自己不勞動,或只參加附帶勞動,靠剝削農民為生的劃為地主。全無土地和生產工具,或只有少量土地和生產工具,完全或主要是以出賣勞動力為生的劃力貧僱農……」凱山沉默,該問的都問明瞭,拿主意卻不是容易的事。
他望著的是中國人,聽著的卻是身側後那位越南人的喘氣和咳嗽聲。
「噢,11點多了!」凱山忽然看一眼腕上的表,便說:「今天的會議就結束吧。感謝中國同志在農村調查中所付出的艱辛努力和介紹的經驗。中國和寮國的何況雖不完全相同,但基本經驗是可以借鑑的。寮國有無階級分化問題,留待以後進一步研究吧!」
會議便毫無結果地結束了。這一雷待。又是整整兩個月,一天下多,一天不少。7月16日,凱山再次深入夏農鄉夏農村視察,聽取楊有生和劉淑湘的意見。
「貢濫制度嚴重束搏生產力的發展,」楊有生懇切地對寮中央總書記進言,「因此,農村改革的首要問題就是廢除貢濫制度。」
凱山·豐威漢總書記比上次聽彙報前進一步,點點頭承認道:「中國和越南廢除了封建的土地制,農民才得到解放。
我們寮國農村的貢濫制度也應徹底廢除。這是毫無疑義的。」
凱山略一停頓,放緩聲音問:「現在的問題是用什麼方法廢除貢濫制度?」
楊有生還是不正面回答,繞山繞水道:「中國雲南省的做法是,發動群眾鬥爭地主,把地主的土地分給貧僱農。」
講到這裡,楊有生決定結合些實際談。
「夏農村的貢濫主是陶會,據我們調查,他壓迫農民、剝削農民、罪大惡極。幹部和群眾一致強烈要求將他交群眾大會批鬥,把土地分給無地農民,徹底取消他的特權!」
工作組中的寮國同志堤坎朋停止記錄,插言道:「陶會不僅壓迫、剝削祥眾,還與敵特相勾結,反革命氣焰很囂張。如下交群眾批鬥,群眾發動不起來,下步工作很難開展。」
凱山·豐威漢瞥一眼堤坎朋,沒言聲。在寮國,群眾要求批鬥陶會是政治覺醒的表現,是廢除貢濫制,充分發動群眾的有效辦法。但是,寮國缺少搞群眾運動的經驗,一旦運動起來,能掌握住嗎?」
於是,越南黨一些領導人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來:「十年前我們搞土改,推廣中國這一經驗,犯了過火斗爭的錯誤,後來又進行了糾偏……改為和平土改。」
終於,凱山沉吟道:「前面有兩條道路供我們選擇:一條是中國式的土改,一條是越南式的土改,我們應該走哪條?」他不怕將內心的矛盾暴露給中國同志,單此一點就足夠說明他對中國同志的信任和感情。
「他思索著踱了一陣步,到底拿不定主怠,便說:「這樣吧,採用什麼方法廢除貢濫制。讓我們進一步調查研究之後再決定吧。」
工作組等待寮中央的最後決策,又是兩個月過去了,仍然杳無音信。
凱山·豐威漢去了河內,數月不歸,寮中央其他領導同志不表態,在夏農試點的同志們陷入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