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蘇權食指輕輕敲擊桌面:「毛主席說的殲滅戰,就是從長官到伙伕:或是擊斃,或是俘虜,不能讓其漏網……」
毛澤東微微一笑,望住凱山·豐威漢:「假如你們把諾薩萬、文翁、西河抓住了,我勸你們也不妨用用洗腦筋的辦法,把他們當寶貝看。」
1965年12月3日,彭真與凱山進行了中、老兩黨第二輪會談。之後,當時正在上海的毛澤東約見凱山·豐威漢。
兩黨領導人見面前,中聯部要為毛澤東準備一個千字左右的情況反映,段蘇權自然要參加。寫情況反映時。段蘇權回憶了不久前同凱山的幾次交往和談話。
那天,段蘇權入睡較晚。剛剛打了一個盹,就被炮聲震醒了。他屏住氣仔細聽了聽,炮聲是從桑怒前線傳來的。
最近,他曾去過桑怒省的香科縣,那是凱山同志最早打游擊的地方。去過川擴省的富科特山,那裡正是巴特寮和右派軍隊對峙的主要戰場他還視察了甘蒙盛豐沙裡盛孟賽盛南塔省,走遍了上寮、中寮,做了大量的調查研究。
他看到這支有著抗法鬥爭光榮傳統的英雄部隊確實可以擔當起民族解放的重擔,同時也有些具體意見想與凱山·豐威漢等寮國人民黨負責人談談。
炮聲不緊不慢,時斷時續地響個不停,他睡不著,那炮聲像是在他心裡敲鼓,震動著那些心裡話想一吐為快。
段蘇權披衣起身,走到軍用地圖前,藉著洞口射進來的一點月光,久久地凝神思索,臉上交替閃過疑惑和失望的神色。
「起得好早啊,老段!」
段蘇權轉臉望去,是軍事組的孫丕榮同志。他慢步踱到桌旁。問:「你聽這炮聲是從獲孟前線傳來的嗎?」
孫丕榮是一位久經戰火考驗,曾擔任過後勤學院指揮系主任的軍事指揮員,作戰經驗豐富。他走到掛圖前,數了數上面的方恪,指著圖上的某一點:「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不過,敵人的開炮聲我們不可能聽到。」
「那麼,是我們向敵人打炮嘍?」段蘇權望著孫丕榮,以強烈的戰術意識和豐富的作戰經驗立刻證實了自己最初的判斷。苦笑著說:「你聽,是在敲牛皮糖麼!敲了二、三個小時了,這能打個鬼?」
孫丕榮被將軍形象的比喻逗笑了。他頗有同感地點點頭。這樣使用炮兵,不僅不能消滅敵人,並且很浪費炮彈。
他收住笑,向將軍建議:
「今晚,凱山總書記不是要來學習嗎?正好可以瞭解一下情況,一起討論討論。」
晚上,寮國人民黨總書記凱山·豐威漢像往常一樣,由他的秘書陪同,來到中國工作組駐地,同段蘇權一起學習研究寮國革命的有關戰略戰術問題。
「聽見打炮了嗎?」凱山總書記臉上帶著一團喜氣,進門就向段蘇權通報情況,說:「今天凌晨,我們向盤踞在獲孟前線的一個敵人據點進行了炮擊。」
「噢。我們聽到了。」段蘇權點點頭,隨手開啟一張五萬分之一的軍事地圖,指著獲孟前線的我方陣地向敵方陣地劃了一條直線,探詢地間:「炮擊是從凌晨3時半開始,打了3個小時。從斷斷續續的炮聲和持續的時間看,可能是封鎖敵人的交通運輸,或是攔阻敵人的進攻?」
「不,是炮擊敵人的據點。」凱山總書記呷口茶水,興奮地解釋說:「是配合我步兵連隊殲滅敵人守軍的一個連。」
「噢……」段蘇權顯出嚴肅,點點頭。他的詢問只是一種謹慎的表現,這也是他的性格特點。為了使談話更準確有力,他收起地圖,又問一句:「戰果怎麼樣?」
「全打垮了。」凱山將手痛快地一樣,「拔掉了這個據點!」
段蘇權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如果打炮確是為了封鎖交通或是攔阻敵人,那麼這3個小時的炮擊就另當別論。問題是這場炮擊恰恰就是他所擔心的「配合步兵連隊去殲滅敵人守軍」,這種炮擊法怎麼可能全殲?
而凱山的回答也不是殲滅,只是」打垮」。
因為對方是兄弟黨的總書記,段蘇權的談話不能不講究方式方法。他繞個彎子說:「總書記同志,我今天就打殲滅戰的問題,想談談個人學習毛澤東軍事思想的一點體會,供您參考。好嗎?」
「好好,好好。」凱山總書記一連說了四個好。他雖然是一個黨的總書記,但謙虛好學。他正年輕,30多歲,面對一位作戰生涯要比自己多十餘年的中國將軍,常常能虛心下問,他開啟筆記本,認真地望住段蘇權。
段蘇權在凱山對面坐下,用食指輕輕敲擊桌面,一字一板他說:「殲滅戰就是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敵人有生力量,就是對於所打擊的敵軍,從長官到伙伕,或是擊斃,或是生俘,不能讓其漏網!比如今天凌晨你們打炮,進攻敵人據點,出動多少部隊?」
「一個連。」
「這就不叫集中優勢兵力。敵我兵力對比是一比一,這樣打不成殲滅戰。另外.炮擊斷斷續續,零零散散打了3個小時,只能把敵人轟跑。如果集中所有炮火在短時間裡密集猛烈地轟擊,那麼敵人就跑不及。就可以消滅大量的有生力量!」段蘇權將雙手作一合擊狀。
坐在旁邊的孫丕榮補充說:「前不久。613營一個連進攻加套以北的無名高地,先以82迫擊炮單炮射擊了一個上午,然後才發起衝峰,其實敵人早就跑光了。像這樣的戰法,最多能叫個擊潰戰,不能叫殲滅戰。」
凱山總書記的秘書是一名華僑,顯然不像中國這些老軍人有豐富的戰爭經歷和軍事知識,他用不太熟練的廣東話問:「把敵人打垮了不就等於是消滅了嗎?」
孫丕榮搖搖頭,略一思索,說:「擊潰戰與殲滅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戰法。客觀效果也截然不同。比如,保衛人民黨中央的一個高炮連被打垮了,士兵全跑了,有的回家,有的去玩姑娘。可是,經過半個月的收攏,他們又歸隊,重新恢復了建制和戰鬥力。你看,敵人把我們打跑了,可以收攏回來,同樣的道理,我們把敵人擊潰了,敵人也可以重新收攏兵員恢復建制和戰鬥力。這樣打來打去,永遠改變不了敵我力量的對比。」
「敵人對丟棄武器裝備跑回去的人員,不加責備,反而加薪。就是這個道理。」段蘇權接過來話頭,說:「任何一支老部隊,都有他自己的一套傳統、作風,即使受到重刨,只要保留了一部分,補充新兵後很快就能恢復,其傳統、作風,戰法可以儲存延續下來。可是一旦全部殲滅,這支部隊就不復存在了。就算你能召來新兵,還叫那個番號,也是名存實亡。失去魂兒了,沒有戰鬥力了。」
段蘇權從凱山的眼神里看出,他講的這些對方還不能一下子全部理解消化。便伸出面手,張開十指。進一步比喻道:「你看這十根手指,它們都不同程度地負過傷;傷可以養好,所以我現在仍然有一雙有力的手。但是,如果我被切掉了一根手指,結果又會怎樣呢?那根指頭就永遠長不上了。這隻手就不可能恢復原來那麼有力。所以毛主席說: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凱山·豐威漢會心地笑,頻頻點頭,用左手的食指按住右手的大拇指,風趣地說:「是的,要是把一個大拇指斷掉了,那我就成一級殘廢了。今天我收穫很大,讓我回去想想,明天再來。」
第二天晚上,凱山總書記又準時來到段蘇權將軍駐地。
他把挎包拿下來放在桌子上,一邊取筆記本一邊說:「段同志,您昨天講了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我回去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但是,斷其一指必須集中優勢兵力,怎樣才能集中優勢兵力呢?」
段蘇權早有準備地開啟毛澤東選集:「今天,我們共同討論一下毛澤東同志在1946年寫的《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這篇文章吧。」
爾後,段蘇權聯絡他到桑怒、川擴——查爾平原地區瞭解到的戰例,深入淺出地闡明瞭毛澤東關於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戰略方針。凱山總書記邊聽邊在筆記本上記,重點之處還劃一些紅槓槓。藍圈圈。他又不時矚咐那位精心挑選來的懂漢語的華僑秘書要詳細記錄,準備印成老文,發給中央委員們。
段蘇權合上「毛馴,表示講話告一段落。凱山舒口氣,謙虛地問:「老師,現在可以提問了吧?」
「同志,同志,」段蘇權笑著連連搖手,「我們是同志式的互相討論學習。」
凱山總書記笑著點點頭。然後十分認真地問:「段同志講到要集中6倍。或5倍、或4倍於敵的兵力,至少也要有3倍於敵的兵力。最多時,你們幾個兵團打敵一個兵團。但我們一共才3萬多人,還要堅守各個戰區的陣地。怎麼才能集中優勢兵力?」
段蘇權沒有馬上回答。他隨手把一盤招待客人的水果糖倒在桌子上。分成兩堆。一堆多,一堆少,然後指著多的那堆說:「這是敵人。這堆少的是我方。」
段蘇權將「敵人」散開,說:「敵人佔了琅勃拉邦、永珍、沙灣拿吉、沙拉灣……」其中一粒糖孤立拿出,在桌上輕敲兩下:「這是敵人在獲孟的一個連隊。」段蘇權從「我方」的糖堆裡抓出五粒。
對那一粒敵人擺成包圍的態勢:」我方只要不散開,就能拿出幾倍於敵的力量……」「唔——!明白了,明白了!」不等段蘇權講完,凱山總書記就高興地叫起來:「你的意思就是說:總體上敵強我弱,具體戰役戰鬥中我們可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對吧?」
「這裡關健在於形成拳頭,不要只想分兵把口,佔領一城一地。殲滅了敵人,不怕這些地方不屬我們。」將軍深深籲口氣繼續說:「總體上的劣勢,要靠每一個區域性上的優勢殲滅敵人,而逐漸改變成總體上的優勢。比如,先集中一個營殲滅敵人一個班,一個排,或者集中兩個營殲滅敵人一個連。」
「可以辦到.這是可以辦到的。」凱山總書記連連點頭。
隨即把「敵人」分給在座的同志們:「來來來,各個殲滅又過一夭,寮中央辦公廳清早派人送來一隻40多斤的架子豬,解釋說:「凱山總書記吩咐,今天下午學習後,他要請中國同志吃一次烤全豬。」
工作組的炊事員在寮國同志的指導下,將豬殺好、剃毛、洗淨、掏出下水,往豬肚子裡塞進十幾種香料,再將肚子縫好,用一根竹竿橫穿進去,架在柴火上翻來覆去地烘烤。
豬開始滋滋冒油的時候,凱山總書記來了,他沒有進會議室,而是順了香味飄出的方向來到烤豬的地方。
「好香,好香!」凱山總書記抽了抽鼻子,風趣地對圍在那裡觀看烤全豬的中國同志說:「烤好了,請大家打一個殲滅戰!」
他這些天想的說的全是「殲滅戰」。
凱山童心未泯地動手動腳幫忙烤豬,段蘇權過來招呼:「總書記同志,咱們去學習吧,豬讓年輕人烤。」
凱山向大家做個鬼臉,他其實也是年輕人,只是職務在身;不能像一般年輕人那麼自由自在罷了。
「今於研究的是打運動站。」段蘇權走到軍用掛圖前。指著用紅藍鉛筆標出的敵我態勢,說:「敵人的一些陣地十分堅固。武器裝備又很強,在這種情況下,我方就不宜採用陣地戰。攻堅戰去殲滅敵人,而應採取打運動戰的方法去殲敵。」
凱山總書記問:「這是不是意味著要放棄一些地方,放棄一些陣地?」
「是的。要採取調虎離山的辦法,使敵人脫離工事同我們野戰!」將軍做了一個誘敵深入的手勢:「他要佔領一些地方,可以,把包袱給他背上。他兵力分散了,而且部隊一旦運動起來,弱點就要暴露,我們抓住其弱點,力爭在運動中殲敵。」
凱山又問:「你能否舉一箇中國革命的戰例來說明?」
「可以。」段蘇權舉了保衛延安的戰例。講述了毛主席放棄延安,在青化店等地區三戰三捷的經過。爾後說:「這就是不以保守地方為主,而以運動戰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為主。
最終迫使敵人退出延安,退出陝北。」
「毛主席真是偉大的軍事家!」凱山豎起大拇指,繼而又遲疑他說:「這確實是一個好戰法。不過,寮國的具體情況……到處是山嶽叢林,交通不便,部隊像這樣的穿插、迂迴、包圍,會有許多具體困難。」
「後勤保障很困難,這是實情。」一直坐在旁邊的孫丕榮插話說:「據我瞭解,一個戰士在前線作戰,需要4一5個戰士進行後勤保障,每個支前計程車兵只能負荷10—15公斤物資。如果部隊進行大規模運動戰,確有不同於平原作戰的後勤保障問題。」
「對。」段蘇權點點頭,「所以寮國革命還存在一個極待解決的問題,就是發動群眾,組織民工支前。這個問題不解決,就無法解決山區叢林作戰的後勤保障,也就無法開展大規模運動戰來殲滅敵人有生力量。」
凱山思索著緩緩點頭:「今天學習和研究的運動戰問題很重要。發動群眾的問題我們也正在研究摸索。看來,只要群眾發動起來了,運動戰就可以在寮國開展。」他望住段蘇權,誠懇他說:「謝謝同志們的幫助。」
一陣烤豬的香味順風飄來,凱山的秘書抽動鼻子:「好香啊!」
凱山立起身,做個請的手式,風趣他說:」下一個題目:品嚐烤全豬!」
段蘇權等人隨凱山一道來至烤豬旁。經過烘烤的全豬。
色澤焦黃,肉質酥嫩,香味撲鼻,油而不膩,有些像北京烤鴨,誘人食慾。
凱山抓刀割下一塊肉,首先遞給段蘇權,請他的老師品嚐。
「不錯……很香。」將軍誇讚。
「來呀,別客氣。」凱山招呼大家,」讓我們集中兵力打殲滅戰!」
人們紛紛圍攏上來,你切一塊,我割一條,痛痛快快地大嚼起來,一邊還傳遞著瓶子喝茅臺酒。
凱山總書記興致很好,喝過幾口酒便跳起了「龍崩舞」。
我們的同志也邊吃、邊喝、邊跳,還唱起了陝北民歌:「豬呀,羊呀,送到哪裡去?送給咱親人解放軍……」凱山年輕的臉孔上泛起紅暈,朝段蘇權風趣地喊:「段同志,這不就是打運動戰嗎?」
段蘇權笑了。那隻烤豬已經只剩了骨架……給毛澤東的千字情況反映完成了。段蘇權陪同凱山來到上海,住進上海錦江飯店,準備晉見毛澤東主席。
兩天過去了,遲遲沒有訊息,凱山食不甘味,心裡有些急。
「段蘇權同志,是什麼原因使毛主席對我們的接見推了又推呢?」
在餐廳的包間裡,凱山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再次問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