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親王宴請

共和國秘使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記得那次我陪凱山·豐威漢途經河內,出訪中國。汽車進入越南通向河內的公路後,前方出現一輛卡車。卡車司機無禮。任憑我們的吉普車一個勁嗚笛,他就是不給讓路。6號公路路面狹窄,一般只能單車通過。卡車司機壓在前邊把我們壓了幾十公里。凱山同志氣壞了,在一個路口,吉普車終於猛衝到前邊,急剎閘,將那輛卡車攔阻下來。凱山跳下車,訓斥那名越南司機,越南司機態度很兇蠻。凱山從兜裡掏出一個證件,朝那個司機一舉,那司機的腿立刻軟了,臉色變得煞白。

越南邊防派出所的人聞訊趕來,一見凱山的證件,立刻將那名司機扣押起來,並對凱山敬禮,請他上車。原來,凱山拿的是一張特別通行證,只有越南勞動黨政治局委員以上的幹部才發給。

由此可見越南黨與寮國黨關係之一斑。

蘇發努馮與凱山·豐威漢都有一斤茅臺的酒量,一旦喝起來很瀟灑。飲酒間,段蘇權將軍打趣地向蘇發努馮親王:「您作為王室成員,我應該稱呼您親王;您作為愛國戰線黨的領袖,我應稱您主席;您作為共產主義的信仰者,我又應該稱您同志。那麼,哪個稱呼更好更合適呢?」

蘇發努馮理著鬍子,同樣幽默地回答說:「是的,您首先應當稱呼我主席或者同志。不過,您在我的人民面前稱我親王,他們更樂於接受,更能激發他們的愛國熱情。」

坐在親王旁邊的寮國人民黨總書記凱山·豐威漢笑著說:「作為愛國戰線主席,我們應該稱蘇發努馮為主席。」

兩個人的回答有微妙的區別,一位側重「親王」,一位強調「主席」。不過,段蘇權還注意到凱山·豐威漢咬得很清是「愛國戰線」.而不是「愛國戰線黨」。便饒有興致地問:「有‘黨’字和無‘黨’字有什麼不同嗎?」

「是這樣,」蘇發努馮親王喝一口茅臺酒,臉上泛著紅光,「愛國戰線是一個各階層愛國人士都可以參加的統一戰線組織。原來沒有‘黨’字。因為寮國人民黨處於秘密狀態,不便於公開活動,也不能在聯合政府中取得合法席位,所以我們就在愛國戰線後邊如個‘黨’字,公開打出了抗美救國鬥爭的組織者和領導者的旗幟。」

這等於暗示,抗美救國鬥爭的實際領導者是寮國人民黨。

「噢!」段蘇權將軍點點頭,讚許道:「這是一個策略,一個很好的策略!」

阮仲永笑著按過後頭說:「越南南方解放陣線後面沒有‘黨’字,因為我們越南勞動黨是公開的!」

蘇發努馮笑著舉杯:「越南的情況和我們有所不同,不過,我們反美救國的目標是一致的。來,讓我們為了這一神聖的事業取得最後勝利,乾杯!」

現在40歲以上的人,都可以清楚地記得,越南南方解放陣線和寮國愛國戰線,在當時是公開的旗幟,經常在報紙上見到。而「勞動黨」和「人民黨」卻很少見到,或者沒有公開見到。因為抗美救國是一場民族解放戰爭,需要建立各階層人民廣泛參加的統一戰線。而統一戰線恰恰是毛澤東將馬列主義與中國革命的實際相結合,創造的。蘇聯沒有,東歐各社會主義國家都沒有。胡志明曾長期生活戰鬥在中國對於建立統一戰線的意義和組織領導方法,都是非常熟悉的,並靈活運用到了印度支那三國。

這時,一盆抓飯端上席了。

蘇發努馮親王熱烈地招呼:「來來,大家動手,嚐嚐寮國的抓飯。」

中國的同志們面面相覷,便有人疑問:「米帶粘性,用千抓著吃,不都沾在手上了嗎?」

親王笑著解釋:「這種糯米是不沾手的,來,試一試吧。」

中國的同志們紛紛學著親王的樣子,用手去抓飯,往嘴裡塞。段蘇權見狀,入鄉隨俗也抓了一把,卻感到有些粘,不但粘手,還粘到嘴巴上,樣子怪滑稽的。

「不對,不是這樣吃法。」親王急忙擺手,並且給客人們作示範:」啥,要這樣,先把糯米用手捏成一團,饅饅捏一會,開始勁不要大,多捏一會,等捏成粑粑鄧樣子了再吃,那就好吃了。」

客人們照著親王的樣子把飯糰在手中捏來捏去,小孩玩膠泥一樣,果然越捏,糯米糰子越粘,卻越不粘手,放到嘴裡嚼著很筋道,一股鮮米的馨香。大家吃得興起,菜餚端上後,客人以為也要用手去抓,引得主人一陣友好的大笑。

其實,寮國人民吃飯是用手抓,並不使用筷於。越南人和中國人一樣用筷子,卻也有不同。那筷子幾乎有一尺長,使用時,一端夾菜,一端拔飯;夾菜的一端不能吃飯,吃飯的一端不能夾萊。越南人使用熟練,不用倒手,中國人著學起來就笨了,需用另一隻手幫助倒一下,有時忘了,夾菜的一端便用來吃了飯,引得越南人發笑。這樣看來,越南人使用筷子比中國人還要有藝術水平。

「同志們習慣嗎?」蘇發努馮將捏好的飯糰咬一口,津津有味地嚼著。說:「吃抓飯是我們民族的習慣。群眾上山下田勞動去的路上,千里都是一把抓飯,邊走邊捏,邊捏邊吃,又香又不誤工。這也是一種文化,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我的兩個兒子在中國學習,就是學習你們的文化。」

親王朝段蘇權點點頭。

「哪兩個孩子在中國?」段蘇權問。

「二兒子和小兒子。」親王理著八字鬍,帶著甜蜜的神情介紹說:」我有六個孩子,加我們夫婦倆就是8口之家。是一個大家庭。除二兒子小兒子在中國,還有大兒子在蘇聯學習,老三、老四、老五分別在捷克、波蘭、匈牙利學習。我們全家八口人會十幾國語言,周遊世界不用翻譯。我會講六國語言,最大的遺憾是不會講漢語。不過,我的兒子可以為我補上了,他會一口流利的北京話……」,蘇發努馮親王的二兒子叫阿努馮,也就是小努馮的意思。中國駐桑怒工作組成員胡正清與阿努馮多次交往,比較熟悉。他曾這樣回憶——阿努馮是親王最喜歡的一個王子。為了戰後的長遠建設,親王把他送到中國去學習。在學習期間,由中國外交部負責把他安排在北京和平賓館,生活得很舒適,為他創造了極好的學習條件。

學校的朋友們都十分尊重他,把他當作抗美英雄。當時全國學習雷鋒,蔚然成風。課餘時間,同學們發揚「雷鋒精神」,熱情幫助他學習漢語,解難釋疑,使他獲得很大進步。

「文化大革命」爆發後,學校停課,阿努馮中斷了學習。

是繼續留任北京,還是回到戰火紛飛的祖國呢?阿努馮毅然選擇了後一條路:投身到抗美救國鬥爭的熱潮中去!

他回國後,很快擔任了團中央書記。他對中國和中國人民有著深厚的感情,並且學到不少毛澤東思想。工作一段後,他覺得自己缺乏基層工作經驗,缺乏「人民性」,希望去「經風雨,見世面」,「不做溫室裡的花草」。他對父親提出要求下鄉去做發動群眾的工作。他說:「我有兩個榜樣。

一個是毛岸英,還有一個是雷鋒。」他懇切地對父親提出:「毛主席送兒子毛岸英去陝北農村鍛鍊,我也要走這條路。」

蘇發努馮支援兒子的想法,併為他選擇了距駐地不遠的香蘇村作為鍛鍊點。臨行前,親王為他舉行家宴送行,語重心長地囑咐說:「孩子,你去鍛鍊要做到三條:第一,王子與庶民同吃同居同生產,向人民學習,提高人民性。第二,堅定地站在窮苦群眾一邊,依靠窮苦群眾,發動窮苦群眾,搞好生產,支援前線。第三,沒有事情不要經常回家,踏踏實實在農村鍛鍊。」

香蘇村距寮中央駐地四里多山路。村子四面環繞叢林,有20多戶人家,100多口人,以農牧生產為主。阿努馮以一名普通的機關工作人員身份進村以後,吃住在一個貧苦農民家裡。農民見他長著一副秀麗的西孔,白淨的皮膚,與一般飽經風霜的寮國幹部下一樣,但誰也沒想到他是高貴的王子。

王子跟農民上山打柴,下地播種,飼養水牛,並且走村串戶調查研究情況,深入細緻地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很快便與群眾打成一片,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愛戴。群眾有什麼生產生活上的問題,都來找他,忙得連睡覺時間都不夠。

王子的女朋友在寮國中央文工團當演員,託人捎信叫他回家見見面。他工作忙,一次次拒絕了。有一次,女朋友實在想他了,就託人捎信:「我病了!」王子捎回的口信卻是:「病了就去看看醫生。」不久,女朋友又捎信來:「我要隨團去北京,訪問演出,希望你能回來為我送行……」王子聽說女朋友去北京,這才回一趟家。因為北京是他學習過的地方,有許多朋友。王子只呆了半天,講完去北京的正事便走了。他向毛岸英和雷鋒學習;就是要一心一意在鄉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阿努馮的臉曬黑了,手上磨起繭子,他已經成了人民中的一員,再不那樣白白淨淨地顯得特殊。可是,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一長,不知從哪裡走漏訊息,王子的身份被暴露了,並且被神話般地傳播開來。周圍群眾紛至沓來,虔誠析禱。便有人勸告王子:「你的身份暴露了,現在鬥爭形勢很複雜,應該採取一下防範措施,保證安全。」王子搖搖頭:「群眾是可靠的。我生活在群眾中是最安全最保險不過的了。」:那天,蘇發努馮親王駐地遭受敵機轟炸。沖天的硝煙,動地的轟響,震顫了阿努馮的心。他擔心父母親的安全,敵機剛飛走,阿努馮就對房東說:「我回家看看爸爸媽媽,明天就回來。」

「我送送你吧!」房東看看天空,「時候已經不早了。」

「沒關係,不要送,幾步路就到。」王子匆匆踏上歸途。

既未帶武器,又未帶警衛員,只憑了一顆孤膽和對父母的深厚親情……一天過去了,阿努馮沒有返鄉;兩天過去了,仍沒有返鄉……四天過去了,還是沒有返鄉!

工作隊的負責人我到親王家,親王一聽立刻驚愕住:「他沒有回過家呀!」

王子沒有走出叢林,王子失蹤了!

訊息驚動了寮中央機關,驚動了公安部,驚動了總指揮部!公安部派出公安員,總指揮部派出部隊,整整進行了四晝夜的搜山,終於找到了王子。

可是,他已經死了。他躺在從香蘇回家的小路旁邊的草叢中,被一顆手槍子彈穿透了胸膛……公安部現場勘查,屬他殺無疑。但對兇手作案動機卻存在意見分歧:一種意見認為是政治謀殺案;另一種意見則認為是謀財害命案,理由是王於的手錶被摘走了。

在寮國,針、鹽、手電筒值錢,手錶實在不值錢。據入老參戰的中國軍人講,幾乎所有寮國男人都戴著瑞士表,洗澡也戴著,都是防水防震防磁的高階表。也不知從哪裡流進來的那麼多,「幾斤鹽就可以換一塊最高階的表」。

由於戰爭環境,鬥爭複雜,公安技術條件很有限,這個案子始終沒破……阿努馮犧牲了,不但對親王夫婦,對寮國人民是個巨大損失,對中國人民來說也是一個損失。

畢竟,玉子是在中國學習,學到不少毛澤東思想,對中國人民有深厚感情。蘇發努馮親王會講一口流利的越南話。

在中、老、越三方召開的一次會議上,親王用越語講話,我們的翻譯當即表示,請親王講老語。不然無法翻譯。親王當時看一眼越南顧問。解釋說:「我講慣越南話了,沒注意。」

但是,王子是講流利的北京話。當親王在一次公開宴會上談到自己不會講漢語時,阿努馮王子馬上用流利的北京話說:「我給爸爸補上!」

可惜,他犧牲了,再也無法「給爸爸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