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美軍飛機連續轟炸清化、桑怒、香科和獲孟等地。沿線公路線已被破壞。白天,幾乎天天有敵機盤旋、掃射、轟炸;夜裡也時時有敵機來騷擾。
段蘇權和工作組的同志們隱蔽在防空洞裡,三三兩兩圍了小圈子對坐。靜聽來自北京的廣播。
將軍倚到行軍床上,順洞口極目遠眺:漆黑的空幕中忽然閃起點點星光,那是敵人的夜航機來了。機群沿217號公路搜尋,尋找攻擊目標。附近的孟烈,敵機投下一顆顆照明彈,古老的熱帶叢林彷彿懸起了一串串電燈……將軍忽然想起北京,想起華燈初閃的長安街。!
月前段蘇權回京參加外事會議,接到總理辦公室電話通知:中午,周恩來在中南海勤政殿約見我駐東南亞各國大使。
將邀請段蘇權將軍也來參加。
比預定時間早半個小時,段蘇權便驅車來到中南海。他知道,總理每次宴請,總是先到會客室迎候客人,和先到的人聊聊家常,談談工作。
他有些想法要和總理談,也很想聆聽總理對寮國工作的具體指示。
來到勤政殿,總理果然已在正中的一隻沙發上坐候了,他伸出右手招了招:「蘇權同志,來,來這邊坐。」
段蘇權挨近總理坐下,問:」總理,您身體好嗎?」
周恩來雙臂抱在胸前,風趣他說:「機件運轉正常,看來,一時還收不到馬克思的請束。」言罷,他仔細打量段蘇權:「你比上次我們在河內見面的時候又瘦了些。怎麼樣?
身體還吃得消吧!」
「沒問題。」將軍伸了伸左臂,愉快地回答:「身體瘦了些,精神比以前又好了些。」
「艱苦的環境可以鍛鍊人麼。」周恩來指指坐在房間另一側的陳毅副總理,「這一點陳老總恐怕更有體會,不然他就寫不出《贛南遊擊詞》。」
陳毅正同一位大使談話,忽然轉過頭來大聲笑問:「總理,啥子?莫不是又拿我陳毅「砍山」?」
「老總,請放寬心。」周恩來揚揚右手,笑看說:「我們是在評論你的詩作。」
服務員送上香酩,總理立刻揭了蓋,吸吸香氣,在水面上輕輕吹兩遍,吸著涼氣喝兩口。而後問段蘇權:「你知道茶水要怎麼享受嗎?」
段蘇權笑笑,湖南人是會喝茶的,但他沒有說。他想聽聽總理的經驗。
「最香的是頭兩口茶。蓋子一揭,香氣猛地流出來,那聞著才是一種享受呢。這個時候抓緊喝兩口,最香。」周恩來議論著,又喝兩口,嘖嘴品昧之後,說:「你那邊有什麼新情況,講講吧?」
段蘇權放下荼杯,開始彙報。他在彙報中重新提出自己在外事會議上談過的一個觀點:「我們應該採取後發制人的辦法。當戰人燒到國土或接近國土時再出兵越南,在政治上軍事上更為有利。」
周恩來想了想說:「美國想把戰爭擴大到北越,威脅到中國安全。我們不能下考慮出兵援助。戰爭打到河內,我們就要出兵!」
段蘇權說:「日內瓦協定,寮國根據地損失光了,1萬多人的軍隊僅剩下一個營。」
周恩來思索著沒講什麼。一年後,他在一次會議上說:「日內瓦協定我們是吃虧的。」
段蘇權彙報了十幾分鍾,周恩來又同各位大使談了近一小時,然後吃飯。
飯菜極簡單:主菜是一盆白菜燉豆腐,外加三個小盤:炒雞蛋、炒肉絲。炒青菜。
這是周恩來自己掏錢請客。他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誰宴請誰出錢。國務院舉行盛大招待會,那就是國務院出錢。若是周總理宴請什麼人物或代表團,那就是總理出錢。
段蘇權論及此事,常發感嘆:總理和鄧大姐工資不算低,以當時的物價,用現在某些人的後講,早該是萬元戶了,何況他們又沒有孩子。可是,機關替他維修房屋後,他堅持自己付錢時,存摺上卻只有2000元。為什麼呢?這道理不說也明白。現在一些幹部,官不大,家裡蓋房子,鋪地毯,傢俱電器都是高檔,銀行還有大筆存款。拿他的工資算算帳。再投胎三次,幹三輩於也掙不了那麼多錢。那麼,這錢到底是哪裡來的?該不該查,該不該說個清楚呢?
對於周恩來的宴請,大使們吃得津津有味。他們無一不是參加過各種高階宴會的。但唯獨吃總理的白菜燉豆腐感到最有滋味最舒服。
「吃菜,蘇權同志!」周恩來將一匙豆腐放到將軍的碗裡,微笑著說:「你比不得他們,要多補充一些蛋白質。」
「謝謝總理。」段蘇權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我們現在的生活條件比剛去的時候好多了。剛去吃不上青菜,大家視力普遍下降。現在我們在駐地周圍種了西紅柿,黃瓜、辣椒、扁豆,除了自給自足,還能拿出一部分送給凱山他們呢。」
「噢。」周恩來饒有興致地聽著,隨後說:「見到凱山和蘇發努馮親王,替我向他們表示問候。」
「一定把總理的問候帶到。」段蘇權點頭。
周恩來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望著段蘇權:「有這樣兩句詩: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
知道是講誰的嗎?」
「……馬援?」
「是馬援,東漢名將。他少有大志,一生戎馬,年逾花甲還遠征沙常許多人都勸他告者還鄉過安逸的生活,可是。
他說他決心要‘馬革裹屍」。」周恩來微微眯起雙眼。似乎要穿透時間隧道,去古戰場憑弔那位令後人景仰的英雄。片刻,他重新望著段蘇權:「你們去援老抗美,要學習這種精神——青山處處埋忠骨的精神。」
「首長,你在想什麼?」是警衛員小劉的聲音。
「哦,」段蘇權從沉想中驚回,指指洞外:「你看這照明彈像不像中山公園節日裡懸掛的彩燈?」
小劉眨了眨眼:「比彩燈可是亮多了,簡直像白天。」
「白給你點燈,又下收你的電費,這還不好?」
正聊著,擔任警戒的戰士跑進來:「報告首長,凱山同志來了,說要見你。」
段蘇權趕忙起身,凱山已急匆匆走進來。他臉上掛著汗珠,身上滿是硝塵,一看就是剛從前線視察回來。
「凱山同志,這麼晚了,有急事嗎?」
「6號公路被美國飛機炸斷了,寮中央和人民軍已經面臨彈盡糧絕的嚴峻局面。」凱山接過小劉遞過來的茶水,喝一口,補充道:「指揮部的糧只夠吃兩夭的了。」
段蘇權倒背雙手,在洞裡踱步。
6號公路是寮國桑怒連結越南河內的唯一通路,被稱為胡志明小道。在寮國境內全長300多公里。它不僅是寮中央駐地桑怒那垓村與國外聯絡的唯一公路,也是寮國解放區通過越南迂迴到上寮的豐河裡,中寮的川擴和下寮的阿速坡去的唯一公路。美國人為了切斷這條「胡志明小道」,從1965年3月31日開始轟炸,短短幾天,便向寮國一側的小道上傾瀉了上百噸的炸彈,把「胡志明小道」攔腰斬斷。這樣,一切外援便無法進入寮國解放區,也無法通過寮國境內滲透到越南南方解放陣線的手中。
凱山望望段蘇權,又望望洞外.手中的茶杯幾次端到唇邊,不曾喝便又放下,他內心的焦急是顯而易見的。
「凱山同志,你看這樣辦行不行?」段蘇權停下腳步,不慌不忙講。他參加過抗美援朝,對於反空中封鎖,保護交通線的鬥爭還是熟悉的。「第一,把公路沿線的民兵組織起來,各負其責,哪裡被炸斷就到哪裡去搶修;第二,組織軍隊進行物資倒運,在公路沿線設立兒個倒運站,哪一站的公路被炸斷了,這一站就作為兩端車輛的倒運點;第三,組織民兵擔任夜間防空哨,為開燈行駛的汽車兵打防空槍,使汽車能隨時熄燈防空;第四,組織高射炮兵營保衛重點目標!」
凱山邊聽邊琢磨,進行消化理解,眉頭漸漸舒展開。
「我們從被炸斷的巴崩已經倒運了2000公斤糧食回來。」
段蘇權隨即補充。
「怎麼倒運的?」凱山問。
段蘇權說:「我們的糧食比你們先斷了。工作組負責後勤的老孫曾向你們總指揮部去借糧,那時就知道你們的糧也快盡了。老孫只好打電報給我們駐河內使館,請他們轉告正在河內的工作組管理員老楊,採購米麵各一噸。糧食運到巴崩,公路被炸斷了,工作組十兒名同志開了卡車去,公路不通的地段由人扛過來,前後一個多小時,那邊卡車上的糧食全部倒運到這邊卡車上,拉回來了。」
凱山全聽明白了,兩眼大放光彩,抓起桌上的茅臺酒瓶倒滿一杯,高舉過頭,大聲說:「來,為我們的勝利於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