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突圍

黃雀記 蘇童 第2頁,共2頁

天井離街道遠,亂鬨鬨的嘈雜聲一下變弱了,但是,流通的空氣傳導了街坊鄰居的憤怒,天井裡的鬼魂被活人挑逗了,教唆了,正在騷動,失散多年的鬼魂們從河上石埠上以及牆縫裡迅速聚攏,團結在一起,他們從自己家族的利益出發,以遺傳性的甕聲甕氣的音色,向她發出熟悉的吶喊,撈上來!撈上來撈上來!撈上來撈上來撈上來!

她徒勞地揮舞著掃帚,看見天井裡瀰漫著奇異的淡藍色霧靄,保潤家的祖先借助霧靄的掩護,以古老的方式排列了一支幽靈的隊伍,向她索取,向她施壓。那是一支清算的隊伍。她害死過人,也傷害過鬼,現在,鬼和人都來向她清算了。她終於分辨清楚,兩天來折磨她耳朵的風暴聲,其實是人鬼混合的清算的呼聲。

她推起滿載行李的嬰兒車,跑到大門邊,準備從人群裡突圍,為了應對不測,她順手拿起了保潤家的火鉗,作為必要的武器。但是,她走不掉了,不知誰在門外加了把鏈條鎖,她怎麼也打不開門。隔著門縫,她看見邵蘭英悲傷的頭顱,斑白的亂髮上也有一朵白色的花。柳娟在門外,紅腫的眼睛正對著她,噴射仇恨的光,你想往哪兒跑?讓你跑了,我弟弟就白死了!你是幕後兇手,哪兒也不準去,給我呆在家裡,等警察來抓你!

有一隻蒼白而粗糙的手爬過鏈條鎖,慢慢地伸進門縫來了,她注意到那隻手在顫抖,努力地上升,似乎要抓她的頭髮。她一時分不清那是誰的手,用火鉗狠狠地夾了一下,被夾的手毫不退縮,她一下辨別出來,那是邵蘭英的手。那隻手無畏地迎接她的火鉗,然後是一張灰白浮腫的面孔,頹然歪倒在火鉗下方,邵蘭英臉上的淚痕疊加起來,閃爍著一層鹽霜般的白光,仙女,我後悔啊,早知道今天,當初我情願讓柳生去坐牢,還清你的債!仙女啊仙女,我打不了你,也罵不動你,就問你一句話,現在柳生死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她摔掉了火鉗,一跺腳,尖聲回答,滿意了!

去意已定。她橫下了一條心,陸路走不了,就走水路。她把嬰兒車扔在門邊往廚房裡跑,一張條桌兩把椅子被她搬到了天井,壘在牆邊,她開始登高,開始突圍。她小心地爬上牆頭觀察突圍的路線,看著外面的石埠與河水,看著河對面荷花巷裡綽約的人影,心裡不免有點害怕。所有可行的路線都是浸在河水裡的,她不知道河水的深淺。淌水是危險的,她可能會被淹死,她淹死了,胎兒也就淹死了。她的頭腦一片空白,隱隱聽見荷花巷裡有人在喊,快看那個孕婦,挺那麼大的肚子,還爬牆頭呢!那喊聲令她慌亂,如果再猶豫下去,又落一個供人參觀的下場,她一咬牙跳下了牆。她跌坐在佈滿青苔的石埠上,又被臺階上更茂密的青苔接應,帶她下滑,引領她撲向河水的懷抱。一切都很意外,一切都很順利,她聽見自己的身體像一節脫軌的車廂沿途顛簸,身體深處發出一陣尖利的嘶喊,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在嘶喊,還是她自己的靈魂在嘶喊。

河水有點髒,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工業油汙,它們在陽光下畫出一圈圈色彩斑斕的花紋。水上沒有路,她先向河中央慢慢地試探,走幾步,水已經沒到她的胸前,她放棄了橫渡河面去荷花巷的路線,退回來,貼著河邊的石埠和房基走。涼鞋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河底的淤泥和垃圾咬著她的腳,有點黏,有點涼,更多的是疼痛。她懷疑自己在做噩夢,擰一下胳膊,疼,很疼,這不是噩夢,是真的,這是她人生中真實的一天,她必須從河水裡尋找最後的一條路。

她淌過裴老師家臨河的視窗,那窗子開著,裴老師的孫女正在窗邊寫作業,看見她的腦袋在窗下移動,那小女孩嚇得尖叫起來,有鬼,爺爺快來,河裡有個水鬼!她用手指壓住嘴唇,示意小女孩保持秘密。她在河水裡艱難地行走,並沒有人阻攔她,阻攔她的是蜷縮在駁岸牆根上的一片片垃圾。有一隻避孕套令她噁心,似乎剛剛被人使用過,套口還拖曳著一絲黏液,它促狹地尾隨著她,提示她的歐洲之行犯下的某個過錯:我在人類生活裡非常重要,你不善待我,便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她推水攆走了那隻避孕套,咬緊牙關淌過十幾戶河邊的人家,總算看見了廢棄多年的石碼頭。兩臺產自七十年代的固定式起重機,依然張開鋼鐵的長臂,守望著莫須有的駁船。從石碼頭上岸,那是她設想的逃跑路線之一。她探到了水下的石階,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走不上去,她只好慢慢地爬,爬到一半覺得碼頭上風聲鶴唳的,抬頭一看,已經有一堆人提前佔據了碼頭。來了,白小姐來了!她聽見了男孩們的喊叫,柳娟從人堆裡衝過來,手持一根長長的晾衣竿。柳娟用竿頭拍擊她周圍的水面,回去,回去,回到河裡去!柳娟天使般純潔的眼睛,現在只剩下憤怒的光芒,死仙女,臭仙女!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柳娟說,你算什麼仙女?你不知道你有多髒,回到河裡去,好好洗一洗!

她試圖去抓柳娟的竹竿,竹竿抽走了,沒有抓住。柳娟抱著晾衣竿,像抱著一支槍,嚴陣以待。碼頭的水泥地上灑滿初秋的陽光,幾個男孩躲在柳娟的身後打量她,發現她的身上沾滿爛泥和青苔,她的嘴唇上結了一層鬍鬚般的汙垢,有人竊笑,有人陡然動了惻隱之心。有個男孩衝到岸邊對她喊,白小姐你真笨啊,你為什麼非要從這裡上岸?從裴老師家能上岸,從小鈴鐺家也能上岸,你趕緊回到河裡去,再找一條路線突圍吧。她對著那男孩笑了笑,想說什麼,但說不出話了。她感到岸上的香椿樹街在拒絕她,整個世界在拒絕她,只有水在挽留她,河水要把她留下,她僵硬的手臂頹然垂下,膝蓋一鬆,水下的青苔順勢把她送回了水中。

她沒有掙扎。

她沒有抵抗河水的力量。

很奇怪,她仰面浮在河水之上了,以一堆垃圾的速度,或者以一條魚的姿態,順流而下。她帶著她的胎兒,順流而下。她不知道溺水是這麼美好的感覺,天空很藍,有幾朵棉絮狀的白雲。她看見了自己絳紫色的魂,一綹一綹散開的魂,一綹一綹絳紫色的魂,它們緩緩上升,與天上的白雲融合在一起。河水其實也很美好,水面上有一條寬鬆而柔軟的履帶,風的動力在推送這條履帶,推她順流而下。河兩岸的房屋富有節律地閃過,一扇窗,又一扇窗,一個人影,又一個人影。雜貨店破敗的石埠上,一盆被人遺棄的繡球花在怒放,半紅半綠的。有個老婦人把一條毛巾毯搭在臨河的窗臺上晾曬,看見她在河裡漂,以為是游泳愛好者,大聲勸告她,這麼冷的水,這麼髒的水,別貪玩了,趕緊上岸吧。

水上的這條路,她走得很順暢,死神的手以水的形態託舉著她,不知為什麼,遲遲不肯放下。她順流而下,心裡想這是她在人世間最後的時光了,很快,很快就要沉下去了,應該抓緊對這個世界說些什麼,但千言萬語,她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她的耳朵裡始終充滿水的囈語,水的囈語重複著柳娟的聲音,洗一洗。洗一洗。她不接受柳娟的惡意,但她接受河水的訓誡,洗一洗。洗一洗吧。她安撫了自己,又用手蘸水,摁一下腹部,以河水安撫胎兒,孩子,好好洗一洗,我們洗一洗再死吧。她的手指感覺到了胎兒的暴動,非常粗魯,非常憤怒。她腹部每一寸緊繃的皮膚,都傳導了胎兒灼人的熱量。她絕望地預感到,孩子,她的孩子,不願在肚子裡陪伴一個蒙羞的母親了。河水的履帶漸漸減速,前面是善人橋,河面上突然出現一片圓拱形的陰影,河上這條寬闊的自由之路,終於被堵住了。善人橋下在施工,有幾個民工赤身站在河裡,打樁,抽水,壘沙包,他們在加固那座古老的石橋頹敗的橋身。

她依稀記得自己被幾個民工抬上岸,第一次看見了善人橋橋壁上殘破的石匾:善人橋。她記得自己的身體上橋,下橋,有一綹絳紫色的煙靄,跟著她上橋,下橋。煙靄那麼輕盈,她的身體卻如此沉重,她的身體,像一袋破碎的溼漉漉的沙包,她的孩子,要從沙包裡鑽出來了。她還記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保持了罕見的清醒,我願意死,是孩子不想死。她對民工們說,我的孩子不想死,我要早產了,麻煩你們把我送到婦產醫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