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順風旅館

黃雀記 蘇童 第2頁,共2頁

她刻意的強悍態度震懾了保潤,可惜只有短短的一個瞬間,保潤很快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好,跟我回家,是你自己說的。他說,你跟我走,我有別墅,去了就知道了。

你有別墅,我還有直升飛機呢。她嘴裡諷刺著他,眼睛看著櫃檯裡的兩個服務員,你們還傻愣在那裡幹什麼?趕緊把手機拿出來,給這個人拍個照。她說,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人一定是兇手,你們記得去報案。

兩個服務員都很慌張,那小夥子膽大一些,問她,要不要報警?她瞥一眼保潤說,現在還不用,先取證,你拍張手機照就可以了。小夥子從身上掏出了手機,看了眼保潤,終究不敢造次。保潤自己走過去,站得筆挺,你儘管拍,多拍幾張。他對小夥子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拍啊,到時去報案,可以拿獎金的。

她用仇恨的目光瞪著保潤。保潤擺了幾次姿勢,正面,側面,還讓那小夥子拍了他的後腦勺。拍好手機照,他過來提她的行李箱,好了,取證過了,連後腦勺都拍了,現在你放心了?他說,說話要算數,現在可以走了,跟我去我的別墅。

她搶下行李箱,坐在沙發上不動。跟你這種人,沒法好好說話,我找公安局的劉局跟你說話。她嘴角上的微笑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食指在手機上靈活地閃動,翻了半天號碼,最後說,算了,這點屁事,還用驚動劉局?要不,我先禮後兵,請你吃個飯怎麼樣?她說,你點地方,貴一點無所謂,我今天陪你好好喝幾杯。

我倒是愛喝幾杯。他嘿地一笑,說,不過請我吃飯喝酒你不划算,吃一頓飯你能喝幾杯酒?一杯酒最多抵消一個星期,我在裡面十年,你算算,你要喝多少酒,才能抵掉那十年?

能喝幾杯算幾杯。吃完飯我們去逛商城,你這身衣服太寒酸了,像個難民啊,我給你買幾套像樣的衣服,然後陪你去唱卡拉ok,行了吧?

他搖搖頭,說,你還是不瞭解我啊,衣服我無所謂,你送我一件最多抵消一天,卡拉ok就免了,我沒興趣,一個小時也不能抵,白花錢了,多不划算。

那你告訴我,怎麼樣才划算?她的目光尖銳地逼視著他,忽然冷笑一聲,我陪你睡最划算?你要睡,睡,睡,是不是?

他的視線慌張地一跳,從她臉上慢慢墜落,落在行李箱上。他開始研究箱子上的那張託運標籤,你去過巴黎?洋文我也認識幾個,我在裡面學外語的。他用手指在託運標籤上勾畫了幾下,說,巴黎都去過的人,怎麼那麼俗氣?我們的問題,酒解決不了,睡解決不了,我是請你去跳小拉,小拉,你還會跳嗎?

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打了個冷戰。她的面孔瞬間變得灰白,咬著牙說,不跳,不會跳,我不跳小拉。

他似乎預想過她的拒絕,並沒有發作。你還是不給我面子,啊?我什麼舞都不會,只會小拉,在裡面學會的,都是跟男人跳,跟男人跳了十年,今天我想跟女人跳,今天我要跟你跳。

謝謝你的抬舉,我跳不了,早忘了。她說,都什麼年代了,你到舞廳夜總會看看,還有誰在跳小拉?土鱉才跳什麼小拉。

我就是土鱉,土鱉請你跳個小拉,行不行?

她斜睨著他的面孔,審視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蔑地笑了,真的是跳小拉嗎?有那麼簡單?拜託你別把我當白痴,你葫蘆裡賣什麼藥,趁早給我倒出來。

倒出來也沒別的藥,還是小拉。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沒什麼別的意思,不過是要個公平。

他話裡有話,她開始認真傾聽他對公平的解釋,但保潤點了一支菸,不說話了。他夾煙的手指在顫抖,她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發現了傷感之色,還有一絲疲憊。他用手搓著兩側面頰,幾次欲言又止。公平是什麼?怎樣才公平?她猜他說不出來,或者,他說不出口。她從他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支菸,自己點上了,說,那我們談筆交易吧,我今天豁出去了,欠你的都還給你,你要什麼樣的公平,我都給你,從此清賬,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