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瞿鷹打量著柳生,你們是她的哪一路朋友?黑道上的朋友?
黑道談不上,白道也談不上,我們不管黑道白道,我們只管替白小姐討債。柳生考慮了一下,手指從公文包裡夾出一張名片,他說,我公司不大,業務範圍很大,這也算我的業務,三十萬,今天我們拿不到錢就不走了。
瞿鷹沒有接柳生的名片。他掃視著鐵柵門外面的三個人,臉上不屑的表情很快變成了憤怒,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朝著柳生亮出了手機螢幕,看看吧,看看就懂了,我跟白小姐是什麼關係?我為她妻離子散,我為她無家可歸,我們之間誰欠誰還說不清楚,你們來討的什麼鳥債?你們走,不要管我們的事,我跟她會算賬的。
柳生看清了手機螢幕,是一張標準的戀人照片。白小姐和瞿鷹合騎一匹馬,瞿鷹從後面摟著她的腰,她正轉過臉來親吻瞿鷹,那個瞬間,她一定是幸福的,眼睛裡流光溢彩,她的嘴唇,看上去血紅血紅的,充滿愛情的慾望。柳生說了聲,不錯,很浪漫。然後便推開了瞿鷹的手機,都是以前的事了吧?給我看這個沒用,別說一張手機照片,你就是拿一堆床照出來也沒用,我們不管感情糾葛,只管要債。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紙包,塞到鐵門柵格中,我也給你看一樣東西,我們是幹什麼的,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那紙包徐徐地綻開,一隻豬蹄白花花軟塌塌的,帶著些血絲,躺在瞿鷹的腳下。你喜歡吃這玩意嗎?拿去,紅燒燉湯都可以。柳生做了一個剁手的動作,說,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幹這個的。
瞿鷹冷笑了一聲,你是剁豬手的還是剁人手的?麻煩你說得清楚一點。
剁豬手是專業的,剁人手不熟練。柳生說,剁人手的機會不多,要練,看你給不給我機會了。
給,給你機會!瞿鷹不假思索地將手伸出鐵柵,向著柳生上下抖動,來,送給你剁,你不剁不是人養的!你沒帶刀?找上門來剁我的手,還要我給你找一把刀?
阿六擠上來,一邊努力把瞿鷹的手推回去,一邊安撫他,我們不帶刀,說明我們想解決問題,我們不急,你急什麼呢?瞿鷹的手轉了個方向,固執地豎到阿六面前,快,他沒膽你來剁,剁了不就解決問題了?剁了就滾蛋,滾回你們香椿樹街去。柳生一時下不來臺,對春耕使了個眼色,春耕過來抓住那隻手,彈了一下手掌,你別慌,先給你看看手相,剁不剁我們再商量。春耕眯起眼睛打量著瞿鷹的掌紋,輕蔑地說,這才是天下第一倒霉鬼,比我還倒霉一百倍,怪不得你會混成這樣,你這樣的手,還真該剁!事業線那麼短,愛情線不通,金錢線不通,該通的都不通,就你這種倒霉蛋,還敢借三十萬去做生意?還敢跟白小姐談什麼戀愛?
很奇怪,手相打了個岔,瞿鷹像是服用了一帖鎮靜藥一樣,激憤的情緒漸漸地緩和下來。看起來瞿鷹對自己的厄運是有所認識的,他在燈籠褲上抹了抹手,對著外面的光線,研究起自己的掌紋來,問春耕,哪條是事業線?哪條是愛情線?哪條是金錢線?他媽的,我怎麼老是記不住。
柳生對春耕說,別告訴他,拿出三十萬,再告訴他。
瞿鷹放棄了他的手相,手插在燈籠褲的褲腰裡,眼睛炯炯地瞪著柳生,嘴裡打出了一個酒嗝,別拿三十萬來嚇唬我,三十萬算個屁啊,我是運氣不好,遇到了騙子,否則三百萬都賺回來了。他這麼說著,在暗處摸索了一會兒,忽然一掃腿,踢出來一隻午餐肉的罐頭,又掃一腳,踢出來一隻白酒瓶子,瞿鷹說,午餐肉罐頭裡有八百塊,酒瓶子裡有一千塊錢。我現在只有那麼多,要不要隨便你們,我中午喝多了,還要去睡一會兒,你們自便。
午餐肉罐頭滾到了阿六腳下,那隻酒瓶體積大一些,沒能鑽過門下的空隙,停在鐵門裡側了。阿六撿起了罐頭,數了數里面的一卷錢,說,對的,真的是八百。春耕蹲下去扒拉門縫裡的酒瓶,被柳生拍了一巴掌,柳生說,撿它幹什麼?這是打發叫花子呢,這點錢,我都懶得彎腰拿。春耕說,積少成多麼,你懶得彎腰我來彎腰,我先拿著,不行嗎?
他們試圖撞開鐵柵門,撞不開,馬房裡的一切都出奇地堅固,除了它的主人。瞿鷹看起來酒意未消,他往食槽裡抓了幾把草料,搖搖晃晃地走到馬房的角落裡,對著一個什麼容器撒了一泡尿,而後,又鑽回了獸籠裡的被窩。獸籠咯吱咯吱響了一會兒,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他們都分辨得出來,是屬於男性的那種強忍的哭泣。瞿鷹哭了。瞿鷹躲在獸籠裡哭了。瞿鷹壓抑的哭聲慢慢變得奔放而流暢,他用手搖撼著獸籠,獸籠發出了哐當哐當的巨響,瞿鷹的哭聲混雜著含糊的嘟囔,起初他們以為他在咒罵什麼,後來聽清楚了,瞿鷹說他後悔,他說後悔後悔後悔後悔後悔死了。
外面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後悔。後悔。誰不後悔呢?他們各自的生活都充滿了懊悔,所以他們靜靜地聽著,並無人嘲笑他的哭聲。但是,馬房裡的三匹白馬受驚了。三匹白馬轉過了馬頭,馬脖子側向四十五度,諦聽著主人的動靜,馬從未聽到過主人的哭泣,那奇特的聲音並不是它們記憶中的馴令,馬的紀律因此出現了漏洞。第一匹馬勉強保持了靜止,第二匹馬焦躁不安,左前蹄試探地伸向半空,馬尾左右擺動,等待著主人更加明確的指令,第三匹馬看起來是誤會了主人的意思,以為要出征舞臺,它忽然昂起頭,前蹄舉升,嘴裡發出了尖利悠長的嘶鳴。
馬的騷動使瞿鷹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他從獸籠裡踉蹌著鑽出來,輪流安撫三匹白馬。第一匹馬,他撫摸了馬鬃,他對馬說,勝利,你乖一點。第二匹馬,他撫摸了馬背,對馬說,曙光,你老實一點。第三匹馬有點特殊,他捏了一下馬的生殖器,對馬說,英雄,你別鬧了,我心煩,再鬧我把你宰了。
午後的陽光略顯蒼白,一片蒼白的陽光帶著惻隱之心,從附近的屋頂上逃下來,擠進馬房的鐵柵,努力勾勒出瞿鷹和三匹馬的輪廓,那輪廓蕪雜,也是蒼白的。他們注意到陽光在瞿鷹瘦削的面頰跳動,他的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淚珠。阿六輕聲對柳生嘀咕,他在哭,他哭了。柳生冷靜地說,不一定真哭,要防備苦肉計,他們吃文藝飯的人,都很會演戲。春耕已經對這趟生意洩了氣,他把柳生拉到一邊,拿起地上那隻白酒瓶子晃了晃,說,這種酒三塊錢一瓶呀,一喝就上頭,我都不喝它,喝這種酒的人,你跟他討三十萬?哪來的三十萬?柳生不甘心放棄,竭力地鼓舞朋友們計程車氣,你們千萬別洩氣,堅持就是勝利,他不是鷹嗎,我們就熬這隻鷹,再熬他一會兒,三十萬拿不到,興許拿個幾萬快,也算個給白小姐一個交代。
後來,馬房的門從裡面開啟了。
瞿鷹牽著一匹白馬走出來,臉色顯得非常平靜,那套閃亮的銀色禮服搭在馬背上,像一張過度考究的馬鞍,你把這套禮服穿上。瞿鷹提起禮服對柳生說,穿上禮服,馬會聽你的話,你把馬牽走吧。
柳生一下領會了瞿鷹的用意,大叫起來,誰要你的馬?我們來討債,不是來牽馬的。
我沒有錢,只有馬,勝利是最乖的馬,你們把勝利牽走吧。瞿鷹把馬韁繩塞到了柳生手裡,他說,我不騙你們,這匹馬價值不止三十萬,請你們轉告白小姐,我輸光了,她勝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