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停車場,心裡瀰漫著巨大的空虛。祖父在車上睡著了,歪著頭,嘴角邊流出一灘口水。他坐到駕駛座上點了一支香菸,煙味燻醒了祖父,祖父問,我家保潤怎麼樣了?他想了想,順口扯個謊,還那樣,老了一點,瘦了一點。祖父說,他到底什麼時候出來?他說,快了,該出來就出來了,爺爺你放心吧,總歸有人替你收屍的,他不替你收,我來替你收。
他發動了麵包車,心裡比較了兩次失敗的楓林監獄之旅,哪一次更可笑一點?他不知道,只是心裡充滿遺憾。透過車窗抬眼一望,西側楓林鎮的景象有點像海市蜃樓,昔日古樸冷清的小鎮如今高樓林立,竟然也有了些許國際化的氣象。一道橘紅色的橡皮拱門聳立在楓林橋邊,拱門上的一排大字異常醒目:羊肉湯之鄉歡迎您!他從來不知道楓林鎮是個羊肉湯之鄉,想起當年被竊的那隻旅行包,忿忿地說,不是小偷之鄉麼,怎麼變成羊肉湯之鄉了?
楓林鎮上不知是誰家辦喜事,或者是又一家羊肉湯館開張大吉,鞭炮爆竹聲不絕於耳,空氣歡樂地震顫,一隻煙火的殘骸像鳥一樣飛行數百米,先是落在麵包車的車頂蓋上,然後滾落在地上。他下車察看,發現一個六角形的煙花殘骸,恭喜發財的字樣還清晰可辨。恭喜我發財?那是一個好兆頭。他把煙花撿上了車,放在擋風玻璃前面。他問祖父,爺爺,楓林鎮的羊肉湯真的有名嗎?祖父說,怎麼沒有名?我小時候就跟著我爺爺去喝過,坐小轎車去的。他忽然對羊肉湯產生了興趣,問祖父,你想不想去楓林鎮上喝碗羊肉湯?祖父點點頭,說,想喝的,我剛才做夢,還喝了一碗羊肉湯。
楓林鎮的老街拆了,參天大樹不見了,以前的石板小街拓展成了寬闊的柏油馬路,路邊豎立著歐洲風格的黑鐵燈柱。驅車在中心大街上走,每隔百米,便會穿越一座仿古的水泥牌坊。鎮子中心有了一個廣場,一半是綠油油的模擬草,另一半鋪了紅色化纖地毯,廣場的西側,一個龐大的建築體已經拔地而起,黑壓壓地遮住半邊天空。從正面看,那建築有點像美國首都華盛頓的白宮,從側面看,又有點像一座寺廟的骨架,柳生研究了半天,終究不敢確定,那是一座白宮,還是一座寺廟。
正逢羊肉最美味的季節,楓林鎮的空氣裡飄蕩著羊湯的香味。滿街羊肉湯館都標榜為百年老字號,門口鑲嵌的獎狀與牌匾,名頭都很大,有的是國家級,有的是亞洲級,還有一家是國際羊肉湯協會的定點餐館。柳生無法鑑別真偽,就憑著經驗,把祖父領進了顧客最多的那一家。
祖父的胃口好得驚人,一口氣喝了三大碗羊肉湯。起初他鼓勵祖父放開肚子喝,後來怕吃出禍來,就讓店家收走了他的碗。他開啟公文包準備付錢,一下掏到了那盒偉哥,臉埋到公文包上,看了半天,心裡不無感傷。近來瞎忙,他幾乎忘了包裡這個昂貴的新鮮玩意兒,它有多麼神秘,它有多麼有效,迄今未有證明。他冷眼觀察,楓林鎮上除了羊肉湯館,到處都是洗頭房,足浴店,桑拿中心,他在娛樂休閒方面嗅覺靈敏,這樣的小鎮,往往是買春的天堂。熱騰騰的羊肉湯催發了他體內某種熱能,他看著對面的祖父,不停地搖頭。祖父說,你怎麼老是對我搖頭?加羊肉才要錢,加湯又不要錢,為什麼不喝了呢?祖父不知道他秘密的心思,他現在多麼想吃一顆偉哥,體驗一下傳說中神仙般的滋味,這麼好的時機,偏偏身邊有個祖父礙手礙腳,只好在心裡勸自己,算了算了,藥還不會過期,下次再說。
羊肉館斜對面的一家洗頭房早早亮起了粉紅色的燈光,門口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架著二郎腿飛針走線,刺的是十字繡。她穿著紫色的低胸羊毛衫,黑色的皮褲,身材談不上多麼熱辣,但領口處那一道深深的乳溝非常耀眼。他們已經要從洗頭房走過去了,那姑娘的腳尖忽然對著柳生轉了個圈圈,柳生注意到了那個圈圈,斜著眼睛鑑別,確定她的腳在說話。她的一隻腳穿著絲襪,另一隻腳是裸的,他確定,那隻裸露的塗著蔻丹的腳,對他說了悄悄話。
他一下走不動路了,腦子裡鬥爭一番,還是心癢,把祖父拉到牆邊徵求意見,爺爺,今天你理了發,頭上好多頭髮渣子,我們去這家店洗個頭怎麼樣?祖父朝洗頭房的門臉看了一眼,說,要收錢的吧?洗頭自己洗好了,何必花錢讓別人洗?他向祖父擠眼睛,說別人洗比自己洗舒服,你不洗不知道,洗了才知道。祖父說,你把我當野狗了?我又不是沒讓別人洗過頭,香椿樹街理髮店的白師傅,替我洗了五十年的頭呀。柳生嘿嘿地笑起來,你那叫什麼洗頭?這裡的小姐給你洗,比白師傅舒服多了,你進去了就知道了。他幾乎強行把祖父拽到了洗頭房門口,一隻手搭在那個年輕姑娘的肩膀上,捏一下,又拍一下,別繡了,來客人了!
姑娘抬頭瞄了他們一眼,忽而矜持起來,低下頭說,先跟老闆娘去談啊。老闆娘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對門口的一老一少,丟擲兩個平等的媚眼,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孝順的孫子,帶爺爺來洗頭啊?你們一老一少的,準備怎麼洗呢?
柳生挾著祖父闖進店堂,樓上樓下四處打量了一下,心裡有了數,把祖父按在一張轉椅上,這還不簡單?分開洗。他對老闆娘招手,你來給我爺爺洗,就在樓下洗,乾洗加按摩,那繡花小姐給我,我要安靜一點,我們到樓上去洗。
外面的姑娘扔下十字繡進來了,抱起雙臂,對柳生露出一個疲憊的媚笑,張老闆,最近生意怎麼樣啊?柳生猜她認錯了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一扭身,人朝樓上嫋嫋地走,嘴裡問,老花樣?柳生想了想,笑道,老花樣沒意思吧?來點新花樣怎麼樣?他尾隨著她,剛剛走到樓梯拐彎處,祖父那邊鬧了起來,回來,柳生!柳生你上哪兒去?要洗頭一起洗,為什麼要分開洗?柳生說,爺爺你別吵,我就在樓上,這位大姐陪著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跟她提,你享受我買單,還不好嗎?祖父說,你到樓上我也到樓上,為什麼讓我一個人在樓下?你這是要搞什麼陰謀詭計?他不好對祖父解釋什麼,指著老闆娘說,老闆娘你怎麼那麼笨?趕緊把我爺爺搞定,快給他洗頭,洗啊!老闆娘忙不迭地往祖父頭上倒洗髮水,祖父驚叫著甩起腦袋,你要幹什麼?你往我頭上倒的什麼東西?老闆娘也嚷起來了,要死了要死了,洗頭膏都灑了,弄到我眼睛裡了,這老爺爺從哪個星球來的?你讓我怎麼伺候他?柳生說,他是從地球來的,就是沒進過洗頭房,他不懂乾洗的,你先給他按摩,好好按幾下,你按得好,他不就老實了?老闆娘聽從柳生的指揮,慌忙將手搭在祖父的脖頸上,才揉了幾下,祖父跳了起來,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對我動手動腳的?祖父滿臉驚惶,頭上頂著一堆洗頭膏的泡沫,跑到門邊,對柳生喊,柳生快跑,這地方不健康,要犯法的!
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了祖父,爺爺你別亂說,這地方,就是為了健康才開的。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要和那小姐談點生意,我談生意你洗頭,我談好生意你洗好頭,我們就回去了。祖父仍然犟著,他的一隻手頑強地扳住了鋁合金的移門,唾沫噴到了柳生的臉上,我說不健康就是不健康,柳生你聽我的勸,留在這裡要犯法的,你要不走,放我走。柳生終於怒了,眼睛一亮,手一揮,對老闆娘說,繩子,找根繩子來!
老闆娘雖然不解其意,還是盡職地找了一圈繩子。柳生把祖父按在椅子上,舉起繩頭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老人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身體頓時僵硬,我要民主結。他只說出了這一句話,此後便安靜了。柳生的繩子在祖父身上來回穿梭,草草幾個回合,祖父已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椅子上。老闆娘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發現捆人的冷靜,被捆的順從,不禁咿咿呀呀地驚叫起來,老闆,你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做這一行好多年,怪人也見了不少,從來沒見過你爺爺這樣的人,他不會是有精神病吧?柳生虎著臉說,什麼精神病?他什麼都懂,就是欠捆,捆了就正常了。他檢查了一下祖父身上的繩結,撣去祖父肩上的灰屑,說,老闆娘,你去把電視開啟,看看有沒有動畫片?他願意洗頭就洗頭,願意按摩就按摩,不願意就拉倒,讓他在這兒看動畫片。
那姑娘一直站在樓梯上,目睹店堂裡的這幕好戲,她的表情忽驚忽喜,哎呀要死了,哎呀笑死我了。偶爾發出的幾聲驚歎,可以理解為對祖父的同情,但保潤是她的客人,她的立場很明顯地偏向客人。她耐心等候著,看見被縛的祖父安分了,問,老闆,好了嗎?柳生撣著手說,好了,捆好他就好了。
樓上空空蕩蕩的,凝滯的空氣裡有濃烈的黴味,夾雜著一股康師傅泡麵的作料味道。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坐在一隻紙箱上,埋頭打遊戲機,看見柳生,那男孩露出了一個女孩子般燦爛的微笑,大哥來了?他警覺地停住了腳步,這是誰?那姑娘察覺出柳生的驚詫,說,沒事的,放心,他是我弟弟。
她拉著柳生來到一面鏡子前,對著鏡子補妝,周圍並沒有房間,柳生正在納悶,姑娘對著那面大鏡子拍拍手,說,芝麻開門。手一推,鏡子咿呀一聲開啟了,裡面是個密室,看起來黑咕隆咚的。那姑娘開啟燈說,進來呀,裡面很安全的。
他的腿進去了,身體不肯進去,朝外面探頭一望,那男孩依然坐在紙箱上,聚精會神地打遊戲,遊戲機的熒光照射著他稚氣的面孔,柳生提醒她,你弟弟還在外面。姑娘說,我知道他在外面,他沒地方去。他說,你是他親姐姐嗎?她點頭,是親姐姐,怎麼了?不知道她是故意裝傻,還是有什麼貓膩,他開門見山地問,你在裡面做服務,讓他在外面打遊戲機?你們姐弟倆不彆扭?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撇嘴道,哪個掙錢活不彆扭?要掙錢,誰顧得上彆扭不彆扭?然後她湊到柳生的耳旁,輕聲向他透露了一個隱私,我弟弟去年從鄉下出來的,也幹這一行,去伺候男人。男人哪能伺候男人?丟死人!是我把他從那澡堂子里拉出來的,他現在跟著我,當我的保安了。
柳生一時無語。鏡子合上了。那姑娘把一塊紗巾搭在臺燈上,暗室立刻變成了幽幽的紫羅蘭色。湊近了看那姑娘,姿色其實平平,眼睛裡一潭死水,臉上敷了很厚的粉,她的性感,她的率真,看起來也都經過了一番世故的粉飾。他聞到一股熟悉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是床鋪的氣味,也是肉體的氣味,是別的男人留下的氣味,也包含他自己的氣味。牆邊堵著一口大衣櫃,他謹慎地開啟櫃門,敲敲摸摸,檢查了一遍。那姑娘說,你放心,櫃子裡沒什麼,這地方剛開放,歪門邪道那一套,大家都沒學會呢。他還不放心,手在一堆被褥下面撈了一下,撈到一本雜誌,拿起來一看,是《快速致富的十六種渠道》,他認真地說,好書啊,你們瞭解十五種渠道就行了,最好的渠道,你們不是都掌握了嗎?
他是洗頭房的常客。此間的服務程式執行統一標準,他了解這套流程。流程是雷同的,但姑娘們的手,嘴唇,以及身體,都是新鮮的,他迷戀的是這種新鮮。他躺在皺巴巴的泛潮的小床上,瞥見床頭櫃上有一瓶礦泉水,立刻想起公文包裡那盒偉哥,手伸到公文包裡,嘴裡隨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姑娘說,三號。他說,我不是問你號碼,問你叫什麼名字?姑娘抿嘴一笑,老闆,現在就問名字了?我叫仙女。叫我仙女好了。
他一驚,什麼意思?他坐起來瞪著她的臉,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是什麼仙女?你是哪一路的仙女?
老闆怎麼大驚小怪的?我是仙女呀。姑娘委屈地說,楓林鎮上的人都叫我們仙女,做我們這一行的,都是仙女,叫仙女客氣一點,總不能叫我們妓女吧?
他不知說什麼好,只是覺得掃興,深深地嘆了口氣,躺下去了,說,叫妓女當然不好,不過仙女也不能隨便亂叫吧?我不怕妓女,就怕仙女。他指著自己的短褲,半真半假地說,它也怕仙女,你看你看,你說你是仙女,嚇得它都降半旗,向你誌哀了。
礦泉水瓶蓋擰開了,那顆小小的藥片已經捏在手上了,他隱隱地覺得不安,不知是對藥品不放心,還是對這個仙女不放心,或者是對自己不放心,他把藥片又塞回了公文包。姑娘注意到他的動作,問,老闆你吃什麼藥?他開了個無趣的玩笑,速效救心丸,遇到你這樣的仙女,我的心臟受不了。然後暗室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聲音,樓梯上有人噔噔地奔走,他嚇了一跳,誰來了?公安嗎?姑娘貼著暗門聽了聽,示意他放輕鬆,不是公安,是你爺爺,你肯定沒綁緊他,他找到樓上來了。他貼到暗門上聽,聽見祖父高聲喊著他的名字,他皺起眉頭嘀咕,綁得很仔細啊,那麼緊的繩結,他怎麼鬆開的?鏡子外面傳來了老闆娘尖利的叫嚷,椅子,小心椅子!今天真是撞了鬼,老爺爺你別到處亂跑,摔了跟斗我要負責的!老爺爺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是不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那個男孩在外面開心地大笑,替祖父回答道,肯定是從雜技團來的,身懷絕技,你看這老頭子,綁著把椅子還能上樓呢。
他一下興味索然,在姑娘身上胡亂地抓了幾把,穿好衣服走出了密室。外面的祖父已經急得滿頭大汗,那把椅子還綁在他的背上,但是方向竟然被調整過來了,祖父與椅子背靠背,看上去像一對蒼老的連體兄弟。柳生在火頭上,粗暴地拽住那把椅子,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厲聲數落祖父,你好大的本事,綁著椅子還能亂跑?哪天把你綁在汽車上,看你能不能揹著汽車跑?我算是服了你,以後再帶你出來,我就是國際大傻逼。
外面天色已經昏暗,門口的燈箱放射出粉紅色的光,鮮豔得令人心慌。他拉著祖父的手,回頭朝店堂一看,那姑娘站在樓梯上,已經磕起了瓜子,臉上表情漠然。倒是那個男孩跟出來,悄悄塞給柳生一張粉紅色的名片。大哥,歡迎下次光臨。男孩賠著笑臉說,大哥要是過來不方便,可以電話預約,我們提供上門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