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撈人

黃雀記 蘇童 第2頁,共2頁

這會兒你還能裝糊塗,我佩服你!自家兒子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沒事了,別人家孩子替他去坐牢,你怎麼不高興?粟寶珍悲愴的聲音和呼吸一起被電喇叭放大了,聽起來有點刺耳,我家保潤做了柳生的炮灰呀,別人不明真相,你心裡不清楚?你還說你不高興?你不高興還在這兒扭秧歌?你在這兒扭啊扭啊,就不怕閃了你的腰?

我扭秧歌關你什麼事呢?不要以為你拿著電喇叭就代表中央了,亂喊亂叫有什麼用?邵蘭英面露厭惡之色,說話依然慢條斯理,保潤他媽,我一直以為你是懂道理的人,這會兒怎麼就不講理了呢?誰該坐牢誰該自由,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人家女孩子是受害者,受害者說了才算,對不對?

此話說到了要害,電喇叭沉默了一下,突然傳來粟寶珍淒厲的嘶喊,誰說了都不算,人民幣說了算,後門說了算,你們家錢多,後門多,關係多,你們把人家女孩子買通啦!

排演團體操的婦女們都用羽扇遮臉,交頭接耳,大多數人聽聞柳生和保潤是同案犯,誰是真正的主犯,誰是受冤的從犯,他們一時都不敢表態,至於粟寶珍和邵蘭英作為母親的表現,他們是有資格判斷的,大家普遍欣賞邵蘭英的風度,覺得粟寶珍實在太過分了。戴阿姨過去搶奪她的電喇叭,嘴裡勸阻道,保潤他媽,你心情不好我們都懂,但是也不能佔著電喇叭這麼喊下去,我們還要排演,時間很緊,五一節的花車遊行,我們香椿樹街也要上節目,這是政治任務,耽誤不起的。

粟寶珍總算鬆開了電喇叭,臉上出現了一絲愧疚之色,你們排練好了,政治任務耽誤不得,我怎麼不懂?我是看見她在這裡扭秧歌,實在氣不過,對不起大家了。戴阿姨扶她坐到自己的小方凳上,粟寶珍看著天色說,幾點了?我沒時間坐,一天沒進一粒米,還要回去給他爸弄晚飯呢。她想站起來,人站不直了,身體像一隻蝦,弓著腰頂在牆上。戴阿姨問,你的腰怎麼啦?她說,要給孩子伸冤啊,這幾天走了八輩子的路,腿走麻了,腰大概也累斷了,你們排練要緊,我就這樣弓著,歇一會兒。

十幾把玫瑰紅的羽扇很快恢復了波浪形,電喇叭裡又響起戴阿姨熱情的聲音。一嗒嗒、二嗒嗒。左手起。三嗒嗒、四嗒嗒,右手起。中斷的排演繼續進行。兩個香椿樹街的母親,一個在排練的隊伍裡,舞姿依然一絲不苟,依稀在示威,一個用腰頂著牆,表情痛苦,紅腫的眼睛裡射出一道微弱而犀利的光,明顯在受難。人們冷眼旁觀,兩個母親的目光你來我往,在輕音樂的伴奏下,他們開始以目光交戰,半空中刀光劍影,旁觀者一時無法仲裁兩個人的勝負了。

後來是時裝店的馬師母闖進了排練隊伍,她心急火燎地撥開人群,對著粟寶珍大叫道,保潤他媽,你怎麼還坐在這裡看熱鬧?快去看看保潤他爸,不好啦!粟寶珍愣了一下,我在這兒歇口氣,你別嚇唬我,他怎麼不好了?馬師母說,我哪兒忍心嚇唬你?你們家門上不是有三把鎖嗎?保潤他爸開了兩把鎖,第三把鑰匙找不到了,我聽著他晃那把鎖,晃著晃著,罵著罵著,一頭就栽倒在門口了,眼珠子又爆出來了,嘴裡在吐白沫,怕是又中風了!

排練這次是自動終止了,大家目送粟寶珍倉惶而去,都說保潤家流年不利,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劫連著一劫,真的可憐了。旁邊的邵蘭英認可眾人的憐憫之心,但她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說,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說得莫測高深,別人便都急於聽她的看法,可憐與可恨到底是什麼關係。邵蘭英說,我也沒什麼理論,反正我們老百姓的日子都一樣,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家人怎麼教育孩子的,又是怎麼對待老人的?你們街坊鄰居不都看在眼裡?老天也看在眼裡,人在做,天在看啊。我也不怕誰給她傳話,我就是這個觀點,她怪不了誰,都是報應。邵蘭英說到這裡,手指翹起來朝天上一指,要怪就怪老天爺去,這戶人家,一定是遭天譴了。

眾人聽得心驚,抬頭仰望天空,香椿樹街的天空一片湛藍。神靈也許躲在一片白雲後面,也許藏在一束日光裡,但是這條街上有那麼多可憐的老人,有那麼多不孝的子孫,神靈如果主持正義,很多人家都會遭到報應,為什麼獨獨選中了保潤一家呢?對此,眾人都感到茫然。誰該是遭報應的人?每個人心目中其實都有一份名單,只是礙於人情世故,大家不便宣佈罷了。

聽說保潤的父親是二次中風。稍具醫學知識的人都清楚,一次中風導致腿腳不便,二次中風非常危險,多半危及生命。有人不理解三把鎖的事情,說他們家又不是什麼萬元戶,門上為什麼要掛三把鎖?也有人冷靜分析,說丟了第三把鑰匙,應該是次要原因,保潤的父親一定是受到了更強烈的刺激,也許馬師母沒有把門上孩子的塗鴉擦乾淨。誰看見了不生氣?當然,種種猜測無從驗證,驗證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聽說保潤的父親在醫院急救室裡躺了五天五夜。搶救的效果很不理想,醫生吩咐粟寶珍準備後事。粟寶珍去買了兩套壽衣,一套是丈夫的,一套是她自己的,她把兩套壽衣都堆放在丈夫的枕邊。粟寶珍拍著壽衣,與昏迷中的丈夫交流。她說我知道你在打什麼小算盤,想一死了之?想把這個爛攤子扔給我一個人收拾?你休想。你能死,難道我就不能死?我告訴你,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壽衣準備了兩套,要不穿都不穿,要穿我們都穿,你敢蹬腿我就敢上吊,你一蹬腿我就替你穿壽衣,穿好你的就穿我的,我要是比你多活十分鐘,我就不算人,我們要去一起去,那一老一小,隨他們去!

聽說是粟寶珍的絕望威懾了昏迷不醒的丈夫,他不敢死。到了第六天早晨,他蹬了一下腿,只蹬了左腿,蹬得很輕,到了第六天的深夜,他的左手又動了一下,正好按住了壽衣,一根手指慢慢地翹起來,似乎在央求妻子,別激動,有事慢慢商量。到了第七天,保潤的父親甦醒過來,粟寶珍破涕而笑,但是醫生勸她不要高興得太早,說病人的性命雖然勉強保住,但是人已經成了一具空皮囊,很脆很薄,一碰就碎,以後是你們家屬要小心了,時時刻刻,必須小心看護。

鄰居們去醫院探視,病人說話嗚魯嗚魯的,誰也不懂,只有粟寶珍可以翻譯他的語言,她說,自己這副可憐樣子,還要教育你們呢,他說了,一個家庭要太太平平,第一要孝順老人,第二要管好子女。鄰居們都點頭,認為他透露的是經驗之談,頭腦還是清醒的。保潤的父親又繼續嗚嚕嗚嚕,表情越來越激動,粟寶珍卻不肯翻譯了,不僅拒絕翻譯,還哭起來了。鄰居們猜到了病人嗚嚕什麼,都去勸粟寶珍,夫妻間總要拌嘴的,何況你們心情不好,不翻譯就不翻譯吧。粟寶珍抹一抹眼淚,咬牙說,翻就翻,翻了讓你們評評理,他在怪我呢,怪我不孝順他爹,怪我寵壞了保潤,怪我貪圖錢財,你們大家評評有沒有這個道理?他不怪他爹這個害人精,不怪他兒子不爭氣,不怪他自己沒本事,一盆髒水,都潑到我頭上來了。

清晨或者夜晚,人們偶爾會在大街上遇見粟寶珍,她形容枯槁,眼神渙散,似乎接受了命運賦予的所有不幸,認輸了。很多人同情她,說要評選天下最苦的女人,非粟寶珍莫屬,想想都累死了,家裡三個男人,一個犯人,一個病人,還有一個瘋子,都要靠她一個婦道人家。粟寶珍的大苦大難,別人難以分擔,也只能用言語關心一下。有人看見她在橋頭的乾果攤子買核桃,小心翼翼地與她搭話,保潤他媽,核桃買給誰吃,買給老的還是小的?她紅著眼圈,嘆了口氣說,自己吃的,醫生讓我吃點核桃補腦子,我腦子裡每天轟隆隆地響,聽說精神病人發病前腦子裡都這麼轟隆隆響,再這麼響下去,我也要進井亭醫院了。別人馬上寬慰她說,不會的不會的,我也經常頭痛,痛得噝噝地響,那我不是也要進井亭醫院麼?粟寶珍說,你頭痛,我頭痛,痛得不一樣。我遲早要垮的,拖一天是一天,晚一天好一天,我要是垮了,我倒輕鬆了,就是好端端一個家沒了,想想都不甘心。

她那個家還留有一縷人煙,但已經傾頹了一大半,搖搖欲墜了。有一天法院派人來送傳票,敲門無人,馬師母從店裡熱情地跑出去,一看是傳票,嫌那個牛皮紙信封不吉利,不肯代收了。她幫著人家把傳票從門縫裡塞進去,聽見那人嘴裡吔地一聲,這是不是一棵莧菜?馬師母一低頭,發現保潤家的門檻下面果然長出了一棵莧菜,高高大大,碧綠碧綠的,葉片上還滾動著一顆莫名其妙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