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女的聲音太淒厲了,聽起來毛骨悚然。他探出窗子追逐她的身影,認出那是會計師老陳的老婆,她女兒小美,是香椿樹街最漂亮的女孩之一,因此,保潤對小美的境況很好奇,跑到樓梯口問母親,那個小美,怎麼啦?
母親心裡存著一股氣,不願意和他說話,別來跟我說話,我不跟吃屎的孩子說話。母親跑到門外,細細地聽了一會兒街上的喊魂聲,自己有了談興,回來告訴兒子,聽說小美丟了魂啊,不會說話只會哭,老陳的老婆喊了幾個早晨了,還是沒把魂喊回來。
又丟一個魂?他說,小美還是個中學生麼,怎麼也丟魂?
母親說,去年是老人丟魂,今年輪到年輕人了,誰搞得清楚?老陳的老婆說小美是吃錯了一隻爛桃子,拉了一次肚子,從馬桶上站起來,就丟了魂!騙鬼呢,誰沒拉過肚子?吃一隻爛桃子能把魂吃丟嗎?拉一次肚子能把魂拉丟嗎?她肯定在編謊呀,家醜不可外揚的,馬師母說小美是早戀,不知被誰搞大了肚子。
誰?他追問道,是誰搞大了小美的肚子?
鬼知道是誰。母親停頓了一下,忽然戒備起來,用什麼東西敲了敲樓梯,你關心這種事幹什麼?人家小美未成年,不管是誰,都要槍斃的!
母親終歸是母親,他下樓,看見早餐已經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了。他坐下來,對著大餅油條和豆漿發愣,腦海裡盤踞著兩個女孩,一左一右,左側是小美,坐在馬桶上,右側是仙女,她站在旱冰場上。母親說,吃啊,都是糧食做的,記得吃了糧食,以後要說人話。他說他沒有胃口。母親說,有沒有胃口都要吃,吃飽了上學去。他如夢初醒,忽然想起父親替換他回家,是要讓他回烹飪學校上學去的。他焦躁起來,推開早餐說,吃飽了就押赴刑場?我不吃!母親說,你這是人話嗎?學校是刑場?不吃不求你,早點上學去,我們已經跟王校長打好招呼了,你今天到他辦公室去一下,學校裡那堆事情,王校長會交代你的。
久違的書包早就放在樓梯口了,椅子上掛著雪白的廚師帽和圍裙,都是母親隔夜為他準備好的。按照父母的算盤,他要回烹飪學校上幾天課,把實習考試應付過去,應付過去,就可以拿到廚師的證明了。父親說那是他的前途,母親說那是他的飯碗。他對著那隻藍色的書包思索著,手伸進去,抓到了一本彩色菜譜,油膩膩的,封面上是一盆松鼠桂魚。松鼠桂魚。他在烹飪學校曾經熱衷於製作這道著名的菜餚,但這個早晨,那盆金黃色黏糊糊的東西讓他感到反胃,他一揚手,把菜譜扔到了閣樓上。
趁著母親在廚房裡灌開水,他跑過廚房,把腳踏車從家裡推到了街上。很不巧,腳踏車偏袒母親,存心跟他作對,人都騎上了車,他發現輪胎洩了氣,返身回去拿打氣筒,拖延了兩分鐘,他的行蹤便暴露了。母親先是在餐桌上發現了保潤的廚師帽,而後在樓梯口看見了保潤的書包,撿起東西追出來,嘴裡大叫,你這孩子也丟魂了?你不帶書包不帶廚師帽,去上什麼學?
保潤匆匆地給腳踏車輪胎打氣。他說,上學的事以後再說,我今天不回學校,回井亭醫院。
你敢!母親臉上變了色,咬牙切齒地拉住兒子的腳踏車,王校長那邊都打點過了,兩瓶好酒兩條好煙,花了不少錢。告訴你多少遍了,回學校混幾天,你就拿到廚師執照了。
廚師執照誰稀罕?又不是飛行員執照。我騙你不是人,今天井亭醫院要開護理觀摩會,喬院長要我去表演,上午去一級病區,下午去二級病區,缺了我不行。
母親詫異起來,問,什麼事情缺你不行?你表演什麼?喬院長到底讓你表演什麼?
他擼一擼袖管說,我能表演什麼?捆人啊。
母親很快明白過來,眼裡氣出了淚花,跺腳道,都是你爺爺害人啊,井亭醫院去不得了,你這孩子的魂,丟了,丟了,也丟了!我明天跟小美他媽一樣,要上街喊魂了!
母子倆在街上拉扯一輛腳踏車,做母親的畢竟氣力不支,兩隻手被兒子掰開,眼睜睜地看著腳踏車飛馳出去了。鄰居都出來看熱鬧,看見保潤已經揚長而去,粟寶珍癱坐在門檻上,拍著胸口為自己疏導怒火。鄰居問,保潤到底怎麼啦?她瞪著天空,指著天說,丟魂了,不公平啊,我們一家四口人,已經丟了兩顆魂!鄰居追問保潤丟魂的症狀,她心情不好,又要面子,隨口搪塞道,他不肯上學,要去學雷鋒。鄰居說,學雷鋒是好事,怎麼是丟魂呢?她站起來拍拍褲子,說,怎麼不是丟魂?別人學雷鋒做好事,他學雷鋒,是去捆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