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之聲

河岸 蘇童 第1頁,共2頁

河水是會說話的。我告訴別人這個秘密,別人都認為我說夢話。我剛上船的時候還保留著一個少年探索世界的熱情,河上所有的漂浮物中,我對白鐵皮罐頭特別感興趣,看見河面上漂浮的白鐵皮罐頭,我都要設法撈上來。我不僅收集罐頭,還利用它捕撈別的東西。我在白鐵皮罐頭上戳了兩個眼,繫上一根鐵絲,把鐵絲拴在船舷上,罐頭沉入水中,像一張暗網隨船而行,等到一個航程結束,等到船泊碼頭,我像漁民收網一樣去收鐵皮罐頭,結果令人沮喪,我從來沒有捕撈到任何驚喜。

有一次我捕到了一隻田螺,有一次我收穫了半根胡蘿蔔,還有一次最倒霉,我在罐頭裡發現了一隻別人用過的避孕套。我一無所獲,但是當我偶爾晃動罐頭裡的河水,我聽見罐頭貯存了河水的聲音,那聲音酷似我的口頭禪,只是聽上去比我的口頭禪更加平淡更加絕望,空屁。空屁。空屁。

我捧著那罐冰涼的河水,懷疑河水是在隨口附和我,那麼寬闊深邃的河流,怎麼能用一句空屁來敷衍我呢。我不相信那是河水的聲音。我想聽到別的聲音,於是我對十幾個鐵皮罐頭做出了調整和重組,三個一組,五個一捆,分置於船舷兩側,結果那些罐頭在航行途中就貯滿河水的聲音,那聲音滿了,滿了就溢位來了,我聽見它們在水裡一路嘟囔,跑到左舷去聽,罐頭裡的河水說,進來,進來,進來。這是河水新的聲音,但是進來是什麼意思呢?讓誰進來?讓我鑽進白鐵皮罐頭裡嗎?我不相信那是河水的聲音,轉到右側船舷,結果我聽見五個白鐵皮罐頭在水裡抱成一團,發出一種低沉而威嚴的河水之聲,下來,下來,下來!

下來——也許這個聲音足夠威嚴足夠冷峻,我信任了這個聲音。下來,下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認定那是河水深處發出的最真實的聲音。

我父親認為我已經長大成人,他見不得我做這些孩子氣的事情,我把白鐵皮罐頭藏起來,他一隻只地找到,憤慨地扔進河裡,東亮你多大了?我十六歲都參加革命工作了,你倒好,還玩罐頭!他說,船上是寂寞,寂寞你就學習,你要是實在不愛學習,就多勞動,沒事做,就洗船板去。

我在船頭洗船板,看見慧仙和櫻桃在王六指家的船上跳繩,王六指的女兒起勁地為他們數數,做裁判,突然櫻桃就叫起來,不公平,你們為什麼要偏袒她,明明我跳了一百,你非說九十五,明明她是九十五,你偏要說一百。王六指女兒去哄騙櫻桃,哄不動,反而遭到一頓搶白,你們都是白痴呀?你們這麼寵她,不是為她好,是害她!櫻桃搬出她母親的話,氣鼓鼓地走了。櫻桃一撂挑子,慧仙就用眼睛瞄我家的七號船,這幾乎是規律,她和櫻桃鬧了又好,好了又鬧,他們一鬧,她就退而求其次,跑到我家的七號船來玩了。

她上了我家的船,並不一定搭理我,把繩子搭在肩上,像一個主人一樣,沿著船舷走到後艙那裡,朝後艙裡張望,她是看那張沙發,她喜歡坐沙發,可是我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她就吐吐舌頭,失望地繞一圈,從船舷另一側走過來了。

也許聽多了大人們對我們船的議論,她開始管我們家的閒事,一張嘴就是一個沉重的問題,你們家,到底是不是烈士?

誰跟你說的這事?你懂什麼叫烈士?我說,我們家的人都活著,怎麼是烈士?

誰也沒跟我說,我有耳朵,不會偷聽呀?她得意地說著,指著我們家後艙,鄧——鄧香香,是說那照片上的人呢,她是不是烈士?

不叫鄧香香,是鄧少香。我說,她是烈士,我不是。

她說,你傻呀,她不是你奶奶嗎,她是烈士你就是烈士,烈士很光榮的。

我是烈屬,不是烈士。我說,我奶奶光榮,我不光榮。

她眨巴著眼睛,還是不懂得烈士和烈屬之間有什麼區別,不懂她就不裝懂了,朝我抖抖繩子,說,洗船沒意思,我們來比賽跳繩吧。

我說我不是小女孩,我從來不跳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