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仙

河岸 蘇童 第2頁,共2頁

我七歲。去年六歲,明年就八歲了。

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不用說那麼多,說今年幾歲就行了。爸爸媽媽的名字知道吧?他們都是幹什麼的?

我爸爸叫江永生,我媽媽叫崔霞,他們都失松(蹤)了。

怎麼都失鬆了呢?你爸爸是怎麼失蹤的?

我不知道呀,我媽媽說帶我來找爸爸,結果她自己也失鬆了。

都失蹤了?爸爸媽媽都失蹤,這孩子的家庭出身肯定有問題。治安小組的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王小改指著登記簿對陳禿子說,記下來,爸爸失蹤,媽媽失蹤,都記下來,這孩子的話,一字一句,統統要記下來。

孩子對記錄不知深淺,船民們有點惱了,孫喜明對王小改嚷,你們治安小組拿了雞毛當令箭呢,一個小女孩,你們查她祖宗八代幹什麼?德盛女人上去拉過慧仙,不登了不登了,這些人人心不是肉長的,我們走,到鎮上找領導去。

船民們七嘴八舌的抗議沒用了,王小改和五癩子都把治安棍橫在手上,冷冷地盯著船民。王小改問孫喜明,你還算個領導?什麼叫登記你都不懂!光有個名字就行了?沒有家庭成分,沒有家庭住址,沒有政治面貌,叫個什麼登記?臘梅花在一邊幫腔,你們這幫船上人,覺悟就是低,還不如人家一個小女孩,人家還知道配合我們工作,你們就會在一邊瞎吵吵!

慧仙很為難,她是要站到船民那邊去的,幾次要往德盛女人懷裡鑽,都被臘梅花親熱地摟住了,臘梅花指著自己的紅袖章說,孩子,看看這是什麼?你聽我們的話,不會犯錯誤的。慧仙沒有辦法掙脫,就催促陳禿子說,你快點呀,快點問,我要去鎮上找媽媽呢。

陳禿子清清嗓子,儘量地做出循循善誘的樣子,孩子,你回答問題口齒要清楚,你的口齒清楚了,我們登記不就快了嗎?他說,下一個問題是家庭住址,你的家庭住址呢?又不懂了?我是問你家住哪兒?

我家在鐵路旁邊,兩層樓。我家住樓上。樓下有一棵桃樹,結很多桃子的。

這不叫住址,住址就是城鎮區縣,什麼區,什麼街道,什麼公社,什麼大隊。

都不是。我家門前有一條石子路,路口有個電線杆。我媽媽天天去電線杆那裡的。

你媽媽天天去電線杆那裡?陳禿子眼睛亮了,嘴裡發出嘖地一聲,告訴叔叔,電線杆上有什麼?你媽媽去那兒幹什麼,是去等人?她去等誰呀?

德盛這時候忍不住了,衝過去一巴掌打掉了陳禿子的登記簿,等誰?等美國特務,等臺灣間諜,等你媽了個*!你們算是個什麼鳥治安?吃飽了沒事做,這麼小的孩子還提防她是階級敵人?你們讓她上岸能變天呀?她才七歲呀!

德盛帶了頭,船民們的憤怒風起雲湧,大家的嘴裡紛紛罵起了髒話,德盛女人過去把慧仙拉到自己懷裡,大叫一聲,欺人太甚,不給他們登了,他們問什麼,只當他們拉肚子放屁!孫喜明沒有罵人,他指揮王六指和德盛,三個男人組成一堵人牆,護住了德盛女人和慧仙。治安小組的人過來搶人,推不動三個船民的人牆,五癩子就揮起治安棍對著王六指的臉打了一下,嘴裡大叫起來,你們這幫爛船佬,今天吃了豹子膽,要造反呀?

我本來是站在遠處的,船民們跟別人吵嘴,我從來只看不插嘴,可是這一次我也成了當事人,不知道為什麼,德盛女人把慧仙朝我這邊推過來了。慧仙被嚇得不輕,無所適從,嘴裡一聲聲驚叫著,我看見慧仙的手向我探過來,那隻求援的小手使我熱血沸騰,我順勢拉住慧仙的手,把她從人堆裡拽出來,說,跑,跑,我們跑!

跑,這是我最擅長的。碼頭上雖然找不到路了,但是我急中生智,幾乎在一瞬間發現了一條逃跑之路。一條路從駁岸的垃圾堆上蜿蜒過去,越過一堆水泥預製板,通往遠處的煤山。我對碼頭四周的地形再熟悉不過,所以我的逃跑路線設計得天衣無縫,我決定帶著慧仙從西邊的煤山上翻過去,翻過煤山就是棉花倉庫,到了棉花倉庫就有路了。

我拉拽著慧仙跑了幾步,發現碼頭工地上所有突擊隊員都停止了突擊,支起身子往駁岸上張望,我回頭一看,駁岸上已經亂成一團,女人們也加入了孫喜明他們的人牆,場面變熱鬧了,也變得慘烈了。五癩子率先舞起了治安棍,陳禿子也學五癩子,拿著治安棍對船民們胡亂揮舞著,這麼一來,兩隊人馬短兵相接,廝打起來了,連德盛女人和孫喜明女人都勇敢地投入了戰鬥,不知道是誰去抓了陳禿子的要害,我看見陳禿子捂著褲襠,在那裡一跳一跳的,嘴裡發出了淒厲的慘叫。我還聽見王小改驚惶的哨子聲,暴亂,暴亂,他一邊吹哨子,嘴裡不停地驚呼著,這是反革命暴亂,快去報告趙書記!

我已經帶著慧仙跑到了煤山下,小女孩被身後的場景嚇著了,她問我,他們為什麼打起來了?我說,你是傻子呀,還不是為你?她還是不明白,我沒讓他們打架呀,打架不好,破壞紀律的。我顧不上跟她解釋什麼,拉著她往煤山上爬,她犟頭犟腦的,怎麼也不肯上煤山,嘴裡還不停地抗議,為什麼要爬煤山?都是黑煤,看把我的新衣服都弄髒了。關鍵時刻她不知好歹,我又氣又急,強行把她馱到了背上,朝著煤山頂上攀登。她伏在我的背上,起初又打又踢的,很快,她大概感受到了一種新穎的刺激,尖叫幾聲,又嘎嘎地笑起來,把我當一匹馬了,我感覺到她的小手努力地拍著我的屁股,嘴裡叫道,駕,駕,駕!

我揹著慧仙走到棉花倉庫那裡,聽見後面的煤山響起一片碎煤塊嘩嘩的瀉落聲,船隊的人馬歡呼著,就像一支翻身鬧革命的隊伍,揚眉吐氣地衝下了煤山。煤山的那一側,隱隱可以聽見臘梅花尖利的女聲,讓你們跑,我們秋後算賬,你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綜合大樓就在碼頭的最北端,看著近在咫尺,偏偏到處都是禁區,到處都掛著「此路不通,請繞行」的牌子,我們離開棉花倉庫,在碼頭工地旁邊繞來繞去,好不容易走到那幢灰白色的四層樓樓房下,船民們面面相覷,互相取笑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沾了黑煤灰,褲管凝結了一層黃泥漿,看上去像一群逃難而來的難民。

陽光照耀著大樓前的花壇,花壇裡偉大領袖的漢白玉塑像沐浴著一層燦爛的金光,偉大領袖戴一頂軍帽穿一件大衣,微笑著朝向陽船隊的船民揮手。突然之間,吵吵嚷嚷的送孩子的隊伍安靜下來了,一股神秘而嚴峻的力量震懾了船民們躁動的心,邁向大樓的臺階就在腳下,但船民們看上去有所畏懼,腳步遲疑起來,大家都不願意走在前面,德盛兀自衝上臺階,被德盛女人拽下來了,她說,你急什麼?這大樓不是菜市場,是你隨便進的?我們怎麼進去,進去說什麼做什麼,要先商量一下嘛。王六指踮足朝樓上的窗子仰望,嘴裡說,王小改他們恐怕在樓裡了,他們肯定搶先一步,惡人先告狀了。大家都看著孫喜明,孫喜明沉默著,點了顆香菸兇猛地抽了幾口,說,我們也有人受傷的,告就告嘛,為了個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看看慧仙,又看看我,用香菸指著大樓說,東亮,你是這樓里長大的,熟悉情況,你先進樓裡打探一下行不行?送孩子也不能亂送的,進去找到幹部,千萬說清楚了,我們是撿到了一個孩子,千萬打聽清楚了,我們到底該往哪兒送孩子?

我毫不遲疑地接受了這個任務。為了避免和傳達室的顧瘸子糾纏,我讓孫喜明他們帶著慧仙在大門口等候,自己從一樓廁所的窗子裡跳進去了。這樓裡的每間辦公室,我都熟門熟路,我從一樓跑到四樓,很快發現我們來得不巧,偏偏遇上了幹部義務勞動日,綜合大樓幾乎是一座空樓,婦聯,計劃生育辦公室,民政科,所有辦公室都是鐵將軍把門。我知道應該馬上去通知樓下的人,但一到四樓我神使鬼差,忘了肩上的重任。猶如夢遊童年仙境,我在走廊裡奔跑起來。我跑到趙春堂的辦公室門前,抓住門上的圓形把手,向左轉動一圈,還是那個把手,還是向左轉動,但那扇門打不開了。這裡曾經是我父親的辦公室,那扇鑲著毛玻璃的門,我再熟悉不過了,過去那門上貼了一張「閒人免進」的紙條,是父親的筆跡,現在是一塊有機玻璃的牌子釘在門樑上,還是「閒人免進」,是四個規整的印刷字型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推門,推了好幾下,門推不開,門鎖發出一種金屬尖利的震顫聲,那討厭的聲音使我有點慌亂。我走到四樓的樓梯口,聽見樓下隱隱傳來了船民們的吵嚷聲,應該往下走了,可是我神使鬼差地站在樓梯口,不捨得這樣離開四樓,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起初我腦子裡有個簡單的想法,要不要在走廊上撒一泡尿,給那些耀武揚威的幹部作個紀念?轉念一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該幹這種幼稚的事情了。一抬頭,我看見了樓梯口的大黑板,黑板上寫著幹部下工地勞動的緊急通知,那些粉筆字給了我靈感,還是寫好,寫比較有意義。我從板沿上拿了一枝粉筆頭,寫什麼比較有意義呢?越是焦急我的腦子越是一片空白,我急出了一身汗,突然想起當年有人批判我父親的標語,庫文軒是階級異己分子——那是什麼意思?我始終不清楚階級異己是什麼罪名,但我斷定那批判是尖銳的,深刻的,富有意義的,於是我匆匆地在四樓的走廊上寫了那行字,趙春堂是階級異己分子!

寫標語是一件令人緊張的事,我扔掉粉筆跑到二樓樓梯上,站在那裡平緩自己的情緒。我有點後怕,樓下門廳早就亂鬨鬨的了,一男一女兩個民兵,正端著步槍守在傳達室的窗子裡,密切監視著船民的動向,傳達室的顧瘸子反而在外面,他揮舞著雙手,一瘸一拐的推搡船民,嘴裡不停地數落他們,你們船上人覺悟就是低,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弄個孩子來添亂,東風八號要大會戰了,誰還守在辦公室裡看報紙?誰顧得上接收一個孩子?你們再在這裡鬧,我不管了,讓他們民兵來處理你們。

我一下去孫喜明就朝我衝過來了,他說,你這孩子,樓裡沒幹部呀,你在樓上這麼長時間,幹什麼呢?我沒法跟孫喜明解釋什麼,朝著船民們揮了揮手,幹部都在工地上,我們趕緊走,把孩子送到工地上去。

撿孩子容易送孩子難,沒想到這麼難。孫喜明女人抱著慧仙,船民們簇擁著他們走下綜合大樓的臺階,看起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委屈。隊伍又走過了花壇,走過了偉大領袖的塑像,慧仙大聲叫起來,那是毛主席,毛主席揮手我前進!孫喜明摸了摸她的腦袋,嘆口氣說,你這孩子倒是覺悟高,我們都要前進,就是你麻煩呀,你往哪兒前進呢?德盛女人要替換孫喜明女人,準備把小女孩接過來,孫喜明女人不肯,說,我不累,我要抱她,抱一會兒是一會兒了。她這一句話讓船民們都感傷起來,大家一邊走,一邊扭頭看著慧仙,女人都去摸慧仙的辮子,摸她的小腳,王六指女人的嘴裡又唱起了不負責任的高調,我們去工地,去找幹部,去找媽媽囉。

碼頭工地上人山人海,我有經驗,尋人先要尋紅旗,我尋到了一面「人民公僕突擊隊」的旗幟,領著孫喜明他們湧到坑邊,往下一看,果然發現了趙春堂高大魁梧的身影。趙春堂戴著安全帽,穿了長筒膠鞋,正領著一群幹部挖土。

孫喜明和幾個女人互相交換了眼色,德盛女人立刻彎下腰,朝著坑裡先發制人地喊起來,趙書記,總算把你找到了,我們船隊撿了個孩子,給你送孩子來了!

土坑裡的幹部們有的抬眼朝上面看了一眼,有的只顧挖土,沒人理睬我們。

孫喜明怪德盛女人嗓門小,示意女人們放開嗓門,這次德盛女人拉上孫喜明女人,還有王六指女人,三個女人此起彼伏地喊起來,趙書記,我們給你送孩子來了。

辦公室幹部張四旺首先回應了船民,吵什麼吵什麼?知道你們船隊撿了個孩子,怎麼鬧得跟天塌似的?治安小組已經向趙書記彙報過了。另一個幹部在坑裡憤憤地說,我們國家這麼多人口,丟個把孩子有什麼了不起的?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撿一個孩子來給趙書記添亂,他們向陽船隊的人無法無天,為了那孩子,把陳禿子的下身都捏壞了。

船民們七嘴八舌地反駁那個幹部,一致否認襲擊過陳禿子的下身,王六指站到坑邊,指著自己的臉說,請各位幹部別聽治安小組一面之詞,你們看看我的臉,我的臉不也腫成饅頭了?是誰打的?五癩子打的!我們送孩子有什麼錯,他們治安小組憑什麼打人?

趙春堂沒有說話,甚至沒抬起過眼皮。但我注意到趙春堂在下面的兩個動作,第一次是甩手,那意思是讓幹部們把船民攆走,幹部們都過來攆人,船民們怎麼肯走呢?德盛站在坑邊說,攆我們沒用,你們幹部先上來,接下這孩子,我們馬上就走。趙春堂的第二個動作有點惱怒,啪地把鐵鏟插在土裡,這下張四旺忙不迭地跑到他身邊去了,兩個人耳語了一番,張四旺頻頻點頭,突然喊起來,孫喜明,你下來,下來談。

孫喜明帶著孩子要下去,旁邊的女人們搶下孩子,你下去就行了,孩子不下去。

你們婦女安靜一點,不要亂插嘴。張四旺在坑裡仰著頭喊,讓孩子一起下來,趙書記要看看孩子是怎麼回事。

孫喜明又去牽慧仙的手,這次是慧仙不肯下去了。我媽媽又不在下面,她撅著小嘴說,讓我下去幹什麼呀?孫喜明說,你下去見一下幹部,幹部能耐大,他們才能幫你找到媽媽。她探出腦袋朝坑裡望了一眼,大驚小怪地說,坑裡都是黃泥巴,我的衣服弄髒了怎麼辦?王六指這時湊上去了,悄聲哄騙她說,坑裡的人都是幹部,他們又有權又有錢,弄髒了衣服不怕,讓他們替你買新的。

慧仙被孫喜明馱在肩上,晃晃悠悠地下到了坑裡,她端坐在孫喜明的肩膀上打量著坑裡的人,頗有大將風度,忽然,她的眼睛被婦聯幹部冷秋雲的花褂子吸引住了,阿姨,你穿的是我媽媽的褂子嗎?你看見我媽媽了?

大家都去看冷秋雲的花褂子,是藍底灑著金色葵花的布料,圓領子,琵琶式紐扣,很明顯,小女孩的母親也有這樣一件褂子。幹部們都拖著鐵鏟朝孫喜明湧過去了,好奇地注視著他肩膀上的小女孩,孫喜明你把孩子放下來嘛,讓我們好好看看這小機靈。孫喜明放下了慧仙,幾個女幹部把慧仙圍在中間,研究著她的容貌,他們一致認為這個小女孩很漂亮,尤其是女幹部冷秋雲,她不計前嫌,拽著慧仙不鬆手,嘴裡嘖嘖地讚歎著,好俊俏的小姑娘,好機靈的小姑娘,我要是有這麼個女兒,夢裡都笑醒了。

我看見趙春堂的鐵鏟還插在泥裡,他的一隻腳踏在鏟子上,抖著,抖著。他也在端詳慧仙,就像一個富有經驗的郵政人員打量來歷不明的包裹,微微皺緊了眉頭,表情卻是鎮定自若的,問問這小孩,會不會背誦毛主席語錄?大家看趙春堂的樣子半真半假,猜不出他說這話的意圖,冷秋雲抓住慧仙的辮子,輕輕地揪了一下,我們書記問你呢,會不會背誦毛主席語錄?慧仙眨巴著眼睛思考了一下,我會!千萬不要忘記鬥爭鬥爭!眾人先都笑,笑過了紛紛去糾正她,不是鬥爭鬥爭,是階級鬥爭,你知道什麼叫階級鬥爭嗎?慧仙沒心思應付幹部們的糾纏,她忽然撒腿朝趙春堂跑去,踮起足尖,要抓趙春堂上衣口袋裡的鋼筆,我爸爸的口袋裡也有三支鋼筆!她這麼喊著,一隻手開始拔趙春堂的鋼筆了。孫喜明連忙跑過去拽走她,不能拿書記的筆,快叫人,快叫趙書記。

趙春堂拔了一支鋼筆下來,放到慧仙的手上,說,這鋼筆送給你,拿回去好好學習。孫喜明說,你看看,趙書記送你一支鋼筆呀,趙書記也喜歡你的。上面的船民先是替慧仙高興,他們等著趙春堂作出進一步的表態,趙春堂卻又抓起了鐵鏟。船民交頭接耳一番,看看孫喜明像個沒頭蒼蠅在坑裡轉悠,德盛就在上面喊了,趙書記,給她鋼筆她沒用,你要給她一隻飯盒一張小床才有用嘛。

這話是在催促趙春堂了。土坑上下的人都靜下來,等著趙春堂表態,趙春堂沒事人似的,只顧幹起活來,他的腳在鐵鏟上用力一蹬,剷起一大堆泥,輕鬆地撂到了德盛的腳下,德盛閃了一下,嘴裡大叫起來,趙書記你怎麼故意把泥往我身上鏟呢?趙書記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快給個說法嘛,這孩子,我們到底該送到哪裡去?趙春堂根本不搭理德盛,對孫喜明招招手,孫喜明一過去,他劈頭蓋臉地訓起孫喜明來,你們向陽船隊還有沒有一點革命人道主義精神?這麼可愛的小孩子,你們非要急吼吼地往政府送?也不看看現在什麼形勢,這邊東風八號大會戰,你們抱著個小孩子到處送,搞的什麼名堂?這孩子,哪兒都不準送了,就「掛」在你們向陽船隊。

船民們普遍不知道「掛」的意思,這個表態太含糊了。孫喜明求援似的望著上面,船民們都看著我,東亮,你知道「掛」是怎麼回事?我琢磨了一下,說,「掛」就是等著吧,今天他們不收孩子,要以後再說了。德盛腦子聰明,很快反應過來,說,什麼掛呀放呀,不就是踢皮球麼,他把孩子踢還給我們啦。德盛女人附和道,這皮球踢不得呀,東亮他爹說的,撿個孩子養,不比養貓養狗,很不容易的,要口糧,要戶口,還要一大堆手續!

孫喜明綜合了船民的意見,走到趙春堂面前說,趙書記呀,我知道東風八號比孩子重要,我們船隊可以替你們領導分憂,孩子留船上可以,但不是這個留法,這麼把她帶回船上,孩子算「黑」人,對不起她,別人冤枉我們拐孩子,我們對不起自己,你趙書記要給我們個說法,要立個字據什麼的吧?

趙春堂的臉已經是鐵青色的了,他朝張四旺使了個眼色,張四旺扔掉了手裡的鐵鏟,上去一把揪住了孫喜明衣領,孫喜明你知道你為什麼一輩子入不了黨嗎?你就是個豬腦子嘛,你領導的什麼船隊,一幫落後群眾,沒覺悟,沒修養,還沒規矩!來了這麼多人,都是豬腦子,趙書記的說法那麼明確了,「掛」起來!「掛」起來都聽不懂,你們還要什麼說法?沒看見趙書記忙得焦頭爛額,你們跟他要孩子的說法,上面跟他要東風八號的說法,哪個說法重要?你自己說呀!

孫喜明張口結舌,慧仙瞪大眼睛觀察著坑裡大人們的表情,拽著孫喜明的袖子問,你們到底在吵什麼?我又不是一件衣服,怎麼掛起來呢?幹部和船民都難以回答小女孩的問題,德盛的女人在上面怯怯地說,掛起來不是長久之計吧,以後會有麻煩的,現在你們那麼多幹部在下面,就不能上來一個把孩子安頓了?難道一個孩子還不如一剷土重要?張四旺朝德盛女人瞪了一眼,德盛家的別以為你伶牙俐齒,我告訴你,非常時期,一切都要給東風八號讓路,一鏟革命的土方,就是比一個孩子重要!

船民們不知如何反駁張四旺,一時間大家都沒了主張,眼睜睜地看著孫喜明把慧仙帶到了上面。孫喜明女人把慧仙接到懷裡,船民們不甘心就此罷休,在坑上面站成一個圈,向坑裡的幹部們施加壓力,幹部們也在交頭接耳,張四眼一邊在趙春堂耳邊嘀咕什麼,一邊向船民們揮手示意,趕緊離開,趕緊滾開!船民們都不肯走,偷聽著坑下面幹部們各抒己見的聲音,他們都用眼睛盯著趙春堂,趙春堂掏出鋼筆在一張信箋上寫著什麼,他們不知道他在寫什麼。終於,張四旺拿著趙春堂的便條跑到了坑邊,揮著便條對孫喜明喊,拿著這條子,去找糧站姚站長領五斤大米!現在糧食緊張,這五斤大米是給孩子的口糧,吃完了再來批條子,我提醒你們,千萬別貪了孩子的口糧!

孫喜明接過條子愣了半天,面孔漲得通紅。五斤大米?趙書記你把我們當叫花子呢?孫喜明一跺腳,拿了坨泥塊啪地壓著那便條,我們要貪這五斤大米?你們真把船上人看扁啦!孫喜明臉紅脖子粗,對著坑裡的幹部大聲宣告,氣死人了,我要再為這孩子的事找你們,我就不姓孫,我就不是人*的,這孩子你們幹部不管我們管!拿那五斤大米餵雞去,餵鴨去,我們不稀罕,我們向陽船隊十一條船,還養得起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