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鎮的居民偏偏熱衷於沒有科學意義的事情。那年秋天油坊鎮上忽然流行胎記熱,人們狂熱地探究著親朋好友的胎記,同時也從別人的嘴裡探聽自己胎記的大小形狀,開始那股熱潮侷限在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圈子裡,漸漸地胎記熱蔓延開來,從男孩到老漢,凡是男性幾乎都捲入了這股熱潮。在油坊鎮的公共廁所甚至僻靜的街角,你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男孩們褪下褲子,撅著屁股,認真地比較各自屁股上的胎記,而熱氣騰騰的公共浴室是胎記熱的天堂,大家一絲不掛,多麼方便,人們的目光都肆無忌憚地追逐著別人的屁股,當場作出公正的評價。胎記是良莠不齊的,顏色深的,形狀大的,人們不吝讚美之詞,而顏色淺的若有若無的胎記,普遍地受到了公眾的輕視。必須承認胎記熱的愚昧和荒唐,但是這次熱潮過後人們還是有所收穫,人的後腦勺是不長眼睛的,原本看不見自己的屁股,幸虧胎記熱,它讓你藉助別人的眼睛,認清了隱蔽的生命的徽章。好幾個人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屁股上也有魚形胎記,魚形胎記其實品類繁多,有的像嬌貴的金魚,有的像野性的鯉魚,還有的肥大笨拙,像一條海洋裡的鯧鯿魚。胎記熱當然也惹了禍,個別人的屁股一下暴露了問題,或者黧黑或者白淨的屁股渾然天成,不知道是胎記褪了色,還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青色胎記,你可以想象這種異相帶來的後果,有的主人很慌亂,立刻把屁股遮蔽起來,誰也不讓看,有的主人如同遭受天譴,當場面色如土,也有像五癩子這樣的無賴,大家都說他是個沒有胎記的人,他偏不承認,有一次我看見他在家門口痛打他弟弟七癩子,別人怎麼勸他也不肯罷手,原來七癩子不懂家醜不外揚的道理,他跑到哪兒都要告訴別人,我家五癩子的屁股,沒有胎記的!
對於我們一家,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季節。我在學校裡拒絕了很多同學軟硬兼施的請求,在街上我也擺脫了很多大人無休止的糾纏,他們都為了同一件事,要看我的屁股。他們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爹的屁股我們看不見,我們要驗證你的屁股,看看到底有沒有一條魚。我的屁股又不是展覽館,怎麼能允許他們參觀呢?我記住了父母的警告,束緊皮帶,提高警惕,嚴防偷襲,我成功地保護了我的屁股,但我保得住屁股保不住我家的榮譽,一場醞釀已久的*已經向我們家的門楣襲來了。
很不幸,我母親恰好是那場暴風雨的預報者。有一天,鎮上的高音喇叭裡傳來我母親顫抖的故作鎮靜的聲音,她在連續播放一個緊急通知,催促黨員團員全體幹部去綜合大樓的會議室開會。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很多人朝著綜合大樓的方向急匆匆地奔跑,有人事先知道了會議的內容,在路上就激動地喊叫起來,宣佈了,總算宣佈了,庫文軒不是鄧少香的兒子啊,庫文軒這個階級異己分子,總算被揪出來啦!
有一天,我父親被揪出來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特殊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七日,恰逢鄧少香烈士的紀念日,這一天我父親本應去棋亭主持一年一度的祭奠儀式,這一天我應該代表少年兒童去棋亭獻花,這一天我母親會在廣播室朗誦紀念鄧少香烈士的詩篇,這一天,是我們一家最榮耀最忙碌的日子,偏偏在這一天,工作組宣佈了他們的鑑定結論,我父親不是鄧少香的兒子了,我母親不是鄧少香的兒媳婦了,我也不是鄧少香的孫子了。
我母親失魂落魄。傍晚時分她從綜合大樓的廣播室出來,似乎是僥倖從地獄逃出,一條白絲巾被她臨時改作了口罩,她把自己的臉蒙得嚴嚴實實,騎車穿越熱鬧的人民街,一路搖晃,一路哭泣,街上的路人看見她的白絲巾都被眼淚打溼了。她騎著車撞進工農街,弄得左鄰右舍雞飛狗跳。在朱鐵匠家門口,她跳下了腳踏車,問鐵匠借了一把錘子,一個鑿子,朱鐵匠注意到她的兩片嘴唇在白絲巾後面不停地蠕動,分不清她是在咒罵什麼,還是在祈禱什麼,他追問道,喬麗敏你借錘子鑿子幹什麼?這是男人幹活的工具嘛,你拿去幹什麼?我母親拿了工具就走,邊走邊說,不幹什麼,我要回去打掃衛生。
九月二十七日傍晚,我聽見有人在用什麼利器鑿我家的院門,出去一看,是我母親爬在凳子上,揮動錘子,叮叮噹噹地鑿門,她很快就把院門上光榮烈屬的紅牌牌鑿下來了。我看見她把紅牌牌拿在手上掂了一下,吹掉灰塵,順手塞到了布袋子裡,不容看熱鬧的鄰居發問,她把腳踏車推進院子,撞上門,門一關她就癱坐在地上了。
我母親不停地拍著她的胸口,說她的肺氣炸了。這並不誇張,看起來她的模樣像一堆爆炸過後的廢墟,面色灰白如土,額頭和臉頰上卻又髒又黑,是門楣上揚起的灰土落在了她臉上,她的眼角眉梢佈滿淚痕,新的眼淚正在撲簌簌地往下墜落。母親對我說,去拿藥箱來,我的肺氣炸了,我要吃點藥。我不知道肺氣炸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該拿什麼藥,我問她,你為什麼把烈屬牌牌鑿下來?她不回答。我又問,你到底要吃什麼藥?母親突然叫起來,毒藥,給我去拿毒藥!我被她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母親站起來了,她拉下臉上的白絲巾,歪著身子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我退到牆角,不知該怎麼辦,我沒惹她,是一張小桌子絆了母親的腿,惹惱了她,她瞪著那張小桌子,雙唇氣得不停地哆嗦。小桌上還攤開著象棋棋盤和一堆棋子,那是父親好幾天前和我下過的棋局,一直沒有收拾,霎那間母親的臉上掠過一道憤怒的白光,我看見她疾步上來,端起小桌子,凌空一揚,像是倒垃圾一樣,她把桌子上的棋盤和棋子都揚到了院牆外面。還下什麼棋?從今天開始,我們家不準下棋!她發出了這道命令後,看見窗臺上放著我的口琴和乒乓球拍,趁勝追擊地撲過去,把口琴和乒乓球拍也掃到地上去了,不許吹口琴,也不許打乒乓球,從今天開始,你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取消一切娛樂活動!
我聽得見院子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鵝群嘎嘎的叫聲,翻上牆頭,一眼看見好多鄰居埋伏在下面,他們下意識地去追逐滿地亂滾的象棋,有人彎腰撿起了馬,有人撿到了兵和卒,傻子扁金不知怎麼也帶著他的鵝群來到了工農街,他傻笑著,黑糊糊的手裡捏著那隻「帥」,正炫耀地朝我晃動棋子。彷彿兵臨城下,我家的院牆搖搖欲墜,外面的人們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聚集在牆下不肯散去,他們向我張望,表情有點詭秘,也有點愉快,金家媳婦與我母親素來不睦,一直對我痴痴地笑,笑了一會兒,突然沉下臉厲聲呵斥我,你這個孬孩子,還神氣活現呢,你的好日子到頭了,你知道你是誰的孫子?你是河匪封老四的孫子呀!我朝她吐了一口痰,沒理睬她。我在牆頭上觀察著四周的動靜,搜尋我父親的蹤影。我看不見父親,看見的是整個小鎮譁變的身影,小鎮上空迴盪著一股歡樂的氣流,從油坊鎮的腹部,從更遠的地方,隱約聽得見男女老少雷鳴般的歡呼,那種勝利的喧囂聲讓我感到異樣的孤單,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我被油坊鎮的歡樂遺棄了。
我父親庫文軒不是鄧少香的兒子了。他不是,誰是?誰是女烈士的兒子?工作組沒有透露,據說目前宣佈的只是第一階段的鑑定成果。誰是鄧少香的兒子?鄧少香的兒子在哪裡?黨員團員幹部們都不知道,群眾更不知道,為此,我們家牆外的居民展開了七嘴八舌的爭論,那場爭論持續了很久,我始終聽不清鄰居們各自心儀的人選,但是傻子扁金亢奮的叫喊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在向眾人嚷嚷,我是,我是,是我!我是鄧少香的兒子!我的胎記是一條鯉魚呀!
牆外的人們起初一片鬨笑,後來不知是誰的提議,他們開始扒傻子扁金的褲子,要當場驗證他屁股上的胎記,扒,扒,扒他褲子!這叫喊聲響成一片。我對傻子扁金的胎記也感到好奇,牆下的人們追著傻子扁金跑,我在牆頭上跑,可惜跑了沒幾步,一根搗衣捶從下面飛到了我的背上。我母親站在下面,人一跳一跳的,她的憤怒已經完全發洩到我身上了,扔完了搗衣捶她又操起了一把火鉗,向著空中不停地揮舞著,你下不下來?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孩子,你要把我氣死啦!
我不敢再惹母親,跳下院牆,抱著腦袋逃進了屋裡。
所以,那天傍晚很多人參觀了傻子扁金的屁股,我卻什麼也沒看見。
第二天我就變成了空屁。
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連鎖反應,我個人的冤屈,開始於我父親的冤屈。我父親不是鄧少香的兒子,我就不是鄧少香的孫子,我父親不是鄧少香的兒子,就什麼也不是,我父親什麼也不是,勢必連累到我,我庫東亮什麼都不是了。我不是白痴,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世界變得這麼快,僅僅是在第二天,我就成了一個空屁。
第二天早晨我仍然像以往一樣去上學。母親沒做早飯,她躺在床上,抱著一個鐵皮餅乾箱,讓我去餅乾箱裡選東西做早餐。我挑了一個用白紙包著的枕頭面包,咬著麵包出了家門,聽見母親在屋裡對我喊,今天別去招惹別人,記住,以後你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途經朝陽藥店的門口,我遇見了五癩子的弟弟七癩子,還有他的姐姐,他們斜倚在鋪板上,大概在等待藥店開門配藥。七癩子的頭上纏滿了紗布,紗布被不知名的濃瘡玷汙了,引來了一群蒼蠅,圍繞著他們姐弟倆飛。我忘了母親的囑咐,夾著尾巴做人,這種囑咐記住也沒用,我沒有尾巴,怎麼夾著尾巴做人呢?所以我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七癩子頭上的蒼蠅,我說,七癩子,你頭上開廁所了?為什麼蒼蠅圍著你腦袋飛?他們沒理我,我又問,七癩子,你家五癩子真的沒有胎記嗎?他會不會是雜種呀?這下癩子姐姐不幹了,她對我吐了口唾沫,罵道,你爹都被揪出來了,你還神氣活現呢,你是河匪的孫子,你才是雜種,你們一家都是雜種!
七癩子對口角不感興趣,他瞪著我手裡的一隻奶油麵包,嚥下一口口水,突然憤怒地對他姐姐嚷嚷道,你看他,天天吃奶油麵包!為什麼他就天天能吃奶油麵包?癩子姐姐撇了一下嘴,揮手趕走弟弟頭上的蒼蠅,說,什麼奶油麵包,不好吃的,我們不稀罕。七癩子說,你不稀罕我稀罕,我從來沒吃過,沒吃過的東西怎麼不稀罕?癩子姐姐一時無語,目光在我的手上跳來跳去的,嘆了口氣說,稀罕是稀罕,六分錢一隻呢,我們家買不起的。七癩子還是梗著脖子嚷嚷,他爹都被揪出來了,他憑什麼還吃麵包?不公平!我要吃,你去跟他要!癩子姐姐被纏得不耐煩了,對她弟弟叫道,我怎麼教育你的?人窮志不短你懂不懂,不吃奶油麵包你會死嗎?七癩子竟然說,會死!你不給我奶油麵包,我就去跳金雀河,去死!這下把癩子姐姐逼上了絕境,我看見她跺了跺腳,拍拍藏青色褲子的口袋,掏出了一個鎳幣。我只有五分錢呀,買不到奶油麵包的。她的聲音已經帶著點哭腔,七癩子你逼死人了,難道要我去搶他的麵包嗎?
搶。這個字像一團火苗點亮了他們的眼睛。那姐弟倆對視了一眼,熾熱的目光很快整齊地射向我手裡的麵包。我預感到了他們的圖謀,搶!我的腦子相信他們會搶,但是我的身體不相信,我僵立在路上,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衝過來,他們像兩頭兇猛的豹子,朝我衝過來了。我把手裡的麵包高舉著,搶?你們真的搶?敢搶我的麵包,看你們有沒有這個種?我的威脅前言不搭後語,姐弟倆一點也不顧忌,他們無所畏懼,在早晨的街道上合力搶我的麵包。七癩子跳上跳下,攫住了我的手,癩子姐姐雖然是個大姑娘,但是她的勇氣和力道都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先用牙齒開道,然後用雙手一顆顆地掰開我的手指,從我的掌心裡掏出了半隻捏爛的麵包。
我不相信我被搶了,以為自己在做夢。秋天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街道,照著我手上的一塊麵包屑,照著我腳下的一塊骯髒的紗布,那是我唯一的戰利品。那是七癩子頭上的紗布。我看著幾隻蒼蠅飛過來,在紗布上嗡嗡地盤旋,我有點噁心,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有吐出來。有一對男女結伴騎車從我身邊經過,差點撞到了我,我沒怪他們,他們卻責怪起我來了,喂,你這孩子幹什麼呢?怎麼站在路中央,天早亮了,你還夢遊呢?
有人罵我夢遊,我反而清醒過來了。我確實是站在路上,而七癩子和他姐姐轉移到了街角的花壇邊,一個站,一個坐,顯得若無其事,我追過去,看見七癩子狼吞虎嚥吃著麵包,他姐姐做出了一個母雞護小雞的動作,一邊警惕地盯著我,一邊得意地說,你追來也沒用了,已經吃到他肚子裡去了。
我不知道怎麼對付癩子姐姐,就繞過她去收拾七癩子,七癩子,你敢吃我的麵包,馬上讓你吐出來!我準備用拳頭去捅七癩子的肚子,可是我一拳都沒捅到,癩子姐姐奮不顧身地擋住了我,嘴裡焦急地催促七癩子,快吃光,別管我,我不嚐了,你全吃進肚子裡,他就沒證據了。我不知道怎麼搬除癩子姐姐這個障礙,一著急就用腦袋去頂她,恰好頂在她軟綿綿的腹部,她尖叫一聲,雙手捂緊小腹,痛苦地蹲了下來,我以為她被我解決了,正要去抓七癩子,癩子姐姐又發出一聲尖叫,她不顧疼痛,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角,人順勢站起來,一揮手給了我一個耳光,你幹什麼?小小年紀你就耍流氓了?她雙目炯炯地怒視著我,你往哪兒撞?你耍流氓,小心我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癩子姐姐的這個耳光把我打懵了,她對我的警告更是致命的一擊,我不知所措,我崩潰了,忍了幾下沒忍住,終於還是哭出來了。
我一哭,七癩子很高興,咧著嘴傻笑,癩子姐姐有點慌,她朝街道上的行人張望著,嘴裡開導著我,你哭什麼哭,不就半個麵包嗎?你也太小器了,再說這麵包上也沒寫你名字,麵包是麵粉做的,麵粉是麥子磨的,麥子是農民種的,我媽媽就是農民,這麵包也有我媽媽一份吧,為什麼你吃得,我弟弟就吃不得?
我一邊哭一邊對她喊,是我的麵包,你們搶的!
癩子姐姐眨巴著眼睛東張西望,看得出來她在緊張地思索,用什麼理由來平息我的憤怒。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街角的牆面上,那面牆上有一行石灰水刷的大標語,無產階級專政萬歲!她的眼睛一下發亮了,這不叫搶,這叫無產階級專政!她突然叫起來,聲音聽上去義正詞嚴,我們家是革命群眾,你們家是河匪,是反革命,是叛徒走資派,是資產階級修正主義,我們不是搶,是對你無產階級專政!
癩子姐姐說完拉著弟弟往藥店走,我不甘心,抹抹眼淚跟在後面攆他們。街上行人多起來了,很多人側目看著我們這支奇怪的隊伍,我指著那姐弟倆的背影喊,他們搶我的麵包,今天讓他們吃我的麵包,明天請他們吃我的大便!
怪我不擅表達,也怪我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路上的行人都忽略了我前面的話,只聽見後面的,他們都厭惡地瞪著我,紛紛批評道,看這孩子給慣成什麼樣了,怎麼說話呢?什麼吃大便吃小便的,這孩子的嘴,比廁所還臭!
七癩子的姐姐得到了群眾的支援,立刻站住了,她回頭凜然地瞪著我,舉起一隻胳膊指向大街,你看看,你聽聽,街上這麼多群眾呢,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誰站在你一邊了?她慷慨激昂地說著說著,漸漸有恃無恐了,臉上浮現出一種輕蔑的表情來,你過來呀,小流氓!誰怕你?你是庫文軒的兒子又怎麼樣?庫文軒是階級敵人了,他現在算個屁,你是屁的兒子,連屁也不如,你就是一個空屁!
空屁?
空屁!
癩子姐姐罵我是一個空屁!至今我還記得藥店四周的人們對這個音節的反應,七癩子首先讚賞了他姐姐的機智幽默,他尖聲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空屁,空屁,對呀,他現在就是一個空屁!他們姐弟倆的快樂感染了很多路人,在藥店的門口,在早晨人來人往的人民街上,在計劃生育的廣告宣傳欄下,到處都有人以快樂回應快樂,以笑聲回應笑聲,然後我聽見整個油坊鎮的空氣都被一個響亮清脆的音節征服了。
空屁
空屁空屁空屁
我是空屁。
儘管有失體面,但是我必須承認,我就是空屁,這個伴隨我一生的綽號,當初是癩子姐姐發明的。遠離金雀河的人們不一定懂得空屁這個詞的意思,那是河兩岸流傳了幾百年的土語,聽上去粗俗易懂,其實比較深奧,它有空的意思,也有屁的意思,兩個意思疊加起來,其實比空更虛無,比屁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