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擇芹菜,雪巧說。
你害怕?抱玉微笑地看著雪巧的手將芹菜葉子一點檔地摘光,他說,你怕米生?他只有一條腿好用,你怕他幹什麼?
雪巧茫然地點檔頭,繼而又搖頭。她拎起菜籃子閃進廚房,把門輕輕地關上了。抱玉猝不及防地被關在門外,但他聽雪巧在門那側對他說話。雪巧在門裡說,早晨米生睡懶覺,早晨倉房裡沒有人進去。
雪巧提著拖鞋閃進了幽暗的米倉,她看見抱玉坐在高高的米垛上,以一種平靜的聖靈般的姿態等候她的到來。
我要死了,我透不過氣來,我覺得我快昏過去了。雪巧爬到米垛上,摩挲著抱玉光潔而堅硬的臉廓和脖頸,她的呼吸正如她自己感覺的那樣紊亂而急促,有一種垂死的氣息,她的頭無力地垂落在抱玉的大腿上,幾絡黑髮散亂地從髮髻上垂落,在抱玉的眼前顫動著,你快點,你千萬快點。說不定會被他們撞見,我害怕極了。
不急。這事不能著急,抱玉輕輕地用手拍著雪巧的臀部,他的身上有某種藥膏的涼絲絲的氣味,抱玉說,想想很有趣,我是來這裡辦一件大事的,沒想到被許多小事纏住了手腳,我在米堆上跟女人幽會,想想真的很有趣。
快點吧,別說話了,他們會聽見的,你不知道這家人的耳朵有多靈,你不知道他們的眼睛有多毒。雪巧緊緊地摟住抱玉的腰,她哽咽著說,求你快點吧,我害怕極了。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不急。我幹這事從來不急。抱玉突然笑了一聲,他說,我的槍沒有了,我把槍放在皮箱裡,不知道讓誰拿走了,是你拿走的嗎?
我沒拿,雪巧抬起頭迷惑地注視著抱玉,她發現抱王的臉上並沒有任何情慾的痕跡。雪巧突然對這次魯莽的偷情後悔起來,雪巧往另一堆米垛慢慢移過去,她怨恨交加他說,你騙了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什麼都想幹,你別走。抱玉褪下了他的褲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生殖器,露出一種倨傲的微笑,來吧,我幹什麼都很在行。
米倉的柴門吱呀一聲推開了。米垛上的兩個人都愣在那裡。進來的是柴生,柴生夾著一包東西闖入米倉,直奔牆角的一口裝破爛的大缸,柴生是來偷藏什麼東西的。他把那包東西塞進大缸,一抬頭就看見了米垛上的兩個人,他以為是賊,剛想叫喊雪巧已經從米垛上滾了下來。雪巧伏在地上抱住柴生的腳,哀聲說,柴生,別喊,看在叔嫂情分上,你救我一命吧。柴生看清了米垛上的男人就是表兄抱玉,柴生咧嘴笑道,我們家盡出偷雞摸狗的事,沒一個好人。鄰居都誇嫂子賢惠,可嫂子卻在米垛上偷漢子。雪巧已經泣不成聲,她死死地抱著柴生的腳不放,柴生,答應我別告訴他們,嫂子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我給你做鞋子做衣服,只要你不告訴別人。柴生彎腰扒開了雪巧的手,柴生說,誰稀罕鞋子衣服?我只稀罕錢。不說就不說,但是等我手頭缺錢花的時候你可要大方。柴生說著就朝外面走,順手把門又關上了。
抱玉一邊繫褲子一邊往米垛下走,抱玉的樣子看上去毫不在乎,他揪了揪雪巧的髮髻說,別哭了,看來我們倆沒有緣分,你快回到米生那裡去吧,只當我跟你開了個玩笑。我喜歡跟女人開玩笑。
雪巧含淚怒視著抱玉,她朝那張平靜而溫和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後提著鞋子飛快地衝出了米倉。
抱玉臨走的那天綺雲叫米生和柴生兄弟去火車站送行。米生不肯去,他對抱玉始終懷著根深的敵意。米生說,要是送他去墳場我就去,送他回上海我不去,綺雲無可奈何,決定自己去給抱玉送行,而綺雲足不出戶已經多年了。
黃包車出了瓦匠街,在城北狹窄擁擠的街道上穿行,綺雲發現抱玉坐在車上神色不定,時常朝後面張望,綺雲問,你怎麼啦?丟什麼東西了?抱玉的臉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點蒼白,他的手指在皮箱上嘭嘭地彈著,有人跟蹤我,有人想在路上暗算我,綺雲也回頭看了一眼,除了初夏格外鮮活的人群和車流,綺雲什麼也沒有發現。她說,你別胡思亂想,你是五龍的外甥,地面上誰敢暗算你?抱玉無聲地笑了,要是姨父自己想暗算我呢?綺雲愣了一下,綺雲又回頭朝遠處幾個穿黑衫的人看了看,他不敢,我坐在你邊上他怎麼敢?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就拚了這條老命。黃包車經過一條岔路口,車伕小心地將車子從兩側的瓜果攤中拉過去,抱玉突然對車伕喊,拐彎,拐到江邊輪船碼頭去,綺雲詫異地看了看抱玉,去江邊幹什麼?你不回上海了?抱玉說,當然回上海,我想坐船回上海了。
輪船碼頭異常地嘈雜骯髒,綺雲皺著眉頭,站在唯一沒有雞籠鴨屎的地方擦汗,抱玉在售票的窗前買船票時綺雲看見那幾個穿黑衫的人在門外一閃而過,她記得那是碼頭兄弟會的幾個痞子。畜生。綺雲咬著牙罵了一句,綺雲這時候相信抱玉說的是真的。她想起米店一家紛繁而辛酸的往事,眼圈不由就紅了。當抱玉攥著船票走過來時,綺雲抱住了他的腦袋,別怕,綺雲說,那畜生今天要是動手,姨就陪著你死,我反正也活膩了。抱玉用船票颳著略略上翹的下頦,戒備地朝四處環顧了一圈,他說,我可不想死,現在就死太冤了,我還有大事沒幹呢。
城北的天空響起一陣沉悶的雷聲,很快地雨就落下來了,陽光依然燦爛,但輪船碼頭的油布篷和空地上已經是雨聲噼啪了。簡陋而擁擠的候船室充斥著家禽、人體和劣質菸捲排放的臭氣,綺雲和抱玉掩鼻而過,冒著雨朝一艘油漆斑駁的舊客輪走去,他們站在船塢上說了會話,綺雲說,我就不上船了,頭疼得厲害,又淋了雨,說不定回去就要病倒在床上了。我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綺雲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隔絕了頭頂的陽光和雨霧,她看見兩個穿黑衫的人不知何時在她和抱玉頭上撐開了油布傘,綺雲吃了一驚,你們來幹什麼?誰要你們跟來的?穿黑衫的人回頭朝停在船塢上的那輛黑色汽車看了看,龍爺也來了,龍爺說要給呂公子送行。
五龍提著一把槍鑽出了汽車,他搖搖晃晃走過來,一邊就把那柄槍扔給抱玉,接著,物歸原主吧。你今天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我知道是你偷了我的槍,抱玉從口袋裡掏出白手絹,細細地擦拭著槍柄上的烤藍,然後把槍重新放進了皮箱。
本來想用你的槍把你自己放倒在路上,現在就算了吧。五龍從一隻小布袋裡掏出一把米,塞進嘴裡咯蹦咯蹦嚼著,他說,我倒不喜歡把事情做絕,可是你怎麼這樣蠢,跑到我的地盤上來取我的人頭呢?再說我還是你的姨父,兔子不吃窩邊草,你怎麼可以算計我的人頭呢?
我沒有,我對你說過了,這次來是走親戚,順便辦一點貨。抱玉說。
別騙我,五龍吐出一口生米的殘渣,他的微笑充滿了寬恕和調侃的意味,你怎麼從娘肚子裡鑽出來我都一清二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要長,你騙不了我。我雖然只剩了一隻眼睛,但誰想幹什麼,我瞄上一眼就知道了,誰也騙不了我。
抱玉的白皙而清秀的臉微微昂起,梅雨季節特有的雨霧和陽光均勻地塗抹在他的身上,那件白色的西服幾天來已經出現了黑汙和皺褶,抱玉的臉一半面對著陽光,呈現出金黃的色澤,另一半則浸沒在暗影之中,他撣了撣衣袖上的黑灰,抬頭望著細雨中的天空。這天氣真奇怪,抱玉若有所思他說,說完拎起皮箱走上了輪船的跳板,在行色匆匆的趕路人中,他的步履是唯一輕鬆而富有彈性的,他的背影仍然傳導著神秘的資訊。
你看那雜種的肩膀,也是向左歪斜著的,他連走路的姿勢也像阿保,五龍指著抱玉的背影對綺雲說,你看他就這樣溜走了,我就這樣把一條禍根留下了。
綺雲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背對著輪船,不停地用手帕擦著眼角,綺雲的悲哀是綿長而博大的,她聽見汽笛拉響了三次,舊輪船笨拙地嘎吱嘎吱地駛離了碼頭,綺雲的心情一下就變得空洞肅穆起來,走了好,綺雲從手袋裡拿出一盒清涼油,在額角兩側搽了一點,她說,我不要誰來看望我,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都不需要。
我有個預感,日後我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肯定就是那雜種暗算的。五龍對身邊的弟兄們說,我從他的眼睛看出來了,他真的恨我,就像我從前恨阿保恨六爺一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想想這個世界很奇怪,很滑稽,也很可怕。
雪巧提心吊膽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時期,後來漸漸地就放心了。看來米生對妻子的不貞並未察覺,每逢雨聲滴嗒的黃梅雨季,米生的性慾就特別旺盛,而雪巧滿懷著深重的憐憫和歉意,頻繁地挑逗著米生,在雨季裡米生夫妻的臉色一樣的枯黃憔悴,顯示出種種縱慾的痕跡。乃芳有一次在院子裡看雪巧漂洗一堆內衣,她說你們房裡是怎麼啦,一到夜裡就有母貓叫,叫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雪巧看看乃芳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清楚她的意思,雪巧反唇相譏,你們房裡也不安靜,母貓叫幾聲有什麼?總比打架罵仗大哭小鬧的好聽些。乃芳訕訕地繞過雪巧和洗衣盆朝廚房走,乃芳的腰臀裹在一條花布短褲裡,看上去有點變形,她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了,乃芳走進廚房尋找著吃食,想想不甘心敗給雪巧,隔著窗子又說了一句話,柴生天天打我,我還不是懷上馮家的種了?我又不是光打鳴不下蛋的母雞,他打死我我也不丟臉。
雪巧的手在搓衣板上停頓下來,她憤怒地看著廚房發黑的窗戶,想說什麼終究又沒說。其實雪巧無心於妯娌間這種莫名其妙就爆發的舌戰,整個雨季她的思想都沉溺在抱玉身上。她害怕柴生把米倉裡的事透露給乃芳,但是這種擔憂看來也是多餘的,乃芳肯定不知道,也許是柴生信守了諾言,也許是柴生終日混跡於他的賭博圈中,忘記了她和抱玉的事。雪巧的手浸泡在肥皂的泡沫中,她看著自己被泡得發紅的手指像魚群在棉布的縫隙裡遊動,突然就想起抱玉最後在米堆上褪褲子的動作,這個動作現在仍然使雪巧心酸。
那隻翡翠手鐲被雪巧藏在一隻竹籃裡。竹籃上面壓著幾件舊衣裳,一直鎖在櫃子裡。那是雪巧從前賣花時用的花籃,編織精巧而造型也很別緻,她一直捨不得扔掉,把翡翠手鐲放進這隻籃子,寄託了她縹緲的一縷情絲,它是脆弱而纖細的,不管是誰都可以輕易地折斷。雪巧每次面對這件抱玉隨手奉送的信物,身體深處便有一種被啄擊的痛楚,那是一排尖利的罪惡的牙齒,殘酷咀嚼著她的貞潔,她的名譽以及隱秘難言的種種夢想。
雪巧把房門關上,第一次拭了那隻翡翠手鐲,她不知道手鐲的來歷,她只是害怕被柴生看見,米生的醋意強烈而帶有破壞性,使雪巧非常恐懼。她倚靠在房門上,將戴著手鐲的那隻手緩緩地往上舉,手鐲閃現的晶瑩的綠光也緩緩地在空中游移,雪巧虛幻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碩大的男性生殖器,它也閃爍著翠綠的幽光,輕輕地神奇地上升,飄浮在空中。雪巧閉上眼睛幻景就消失了。她聽見窗外又響起了淅瀝的雨聲,又下雨了。在潮溼的空氣裡雪巧突然聞到了一種久違的植物氣味,那是腐爛的白蘭花所散發的酸型花香。雪巧從前沿街叫賣白蘭花,賣剩下的就攤放在窗臺上,她記得在一夜細雨過後,那些潔白芬芳的花朵往往會散發這種腐爛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