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人鬼的佇列也是一條龍陣,他們緩緩地向祭桌移動,每人抓起一隻元寶,交給白髮老人,老人拆開元寶,把它攤在手心上,這個過程顯得莊嚴漫長。八棵松人注視著白髮老人,等待他把某一紙錫箔舉過頭頂,等待他說出一句話:鬼,鬼在這裡。
民俗學家排在隊伍的靠末端,他一邊隨人流向祭桌移動,一邊觀察著前面的動靜。一個又一個八棵松人順利地通過白髮老人的手臂,人鬼遲遲未出現。民俗學家腦子裡閃現過某個念頭,但他想這種結局未免太戲劇化了。民俗學家搖了搖頭,慢慢地走到祭桌前面:他像所有八棵松人一樣,信手拈起一隻元寶,剩下的元室已經不多了,但他必須信手拈起一隻。他朝白髮老人走過來,看見老人的長髯上散著星星點點的雪光。老人的手伸出來迎向他,那隻手上也沾著銀白色的光亮。民俗學家莫名地打了個寒噤,他把元室交給老人,他想這不可能,這未免太戲劇化了。他發現白髮老人的眼睛裡也出現了那種光亮。老人開啟那隻元室已開始慢慢地朝上舉,緊接著他清晰地聽見老人的聲音,充滿灼熱的激情的聲音。
鬼。
鬼在這裡。
民俗學家笑了一下,他有點暈眩,他覺得他沒有理由暈眩,於是他笑著轉向四周喧鬧的人群說,真有意思,我是鬼。這時候從白髮老人身後跳出來四個男人,他們拖著一塊巨大的白幔跑上來,將民俗學家從頭到腳裹起來,然後他們把他抬起來,朝上場外面跑。被白布裹滿了的民俗學家開始還鎮靜地配合,但當他抬起來聽到八棵松人震耳的狂呼聲時,他感到了某種恐怖,他拼命喊,「去哪兒?你們抬我去哪兒?」抬鬼的人說,「去龍鳳大缸,你怎麼忘了?這是你讓我們乾的。」民俗學家再次鎮靜下來,透過那塊白幔看見無數八棵松人跟著他狂奔,黑壓壓的一片。有人在喊,「鬼!鬼!」他被抬著在八棵松騰空飛行,突然就想起鋦缸老人和五林這個名字,這使他一陣心悸。而抬鬼人的速度逐漸加快,他們抬著他朝龍鳳大缸疾走如飛,民俗學家恍惚看見了那口大缸,缸上的裂紋和錫釘,還有一寸深的雪水和青苔。民俗學家猛地尖叫一聲,不,放下我,快放下我!
送鬼的人群終於止住,他們把民俗學家放下地,給他解開層層包裹的白幔,民俗學家的臉露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他站起來踢掉那匹白幔,雙手拍打著衣服、褲子,還有頭髮。他對白髮老人說,這是摹擬,這是假的,我是研究民俗的,我可不是人鬼。
「這當然是假的。」白髮老人說,「真的可不是這樣,真的拈人鬼到這裡還沒完呢。」
「我有點悶,透不過氣來。」
「沒有完呢。」白髮老人說,「要把你塞在缸裡,每個八棵松人打你一棍,你要被亂棍打死。」
「到這兒就夠了,已經夠逼真的了。」
民俗學家舒了口氣,他坐到那口大缸上看著木然的八棵松人。人群漸漸散了,民俗學家感到非常虛弱,他坐在那兒直到月亮升到遠處上磚窯的煙囪上。人群漸漸遠離了他,唯有水田的稻草人在鳳中簌簌地嗚咽,稻草人的帽子不見了,不知誰在混亂中摘走了那頂破草帽。
這是怎麼回事?民俗學家摸了摸他的喉管處,從被裹進白幔後他的喉管就像被堵住似的,呼吸艱難。他拍了拍缸沿,站起來。他想他竟然在八棵松做了一回鬼,這未免有點晦氣,不過他的調查無疑是最出色的一次了。
我聽說事情發生在民俗學家離開八棵松的那一天。
民俗學家揹著他的枕形旅行包離開學校,他走過村巷的時候,許多八棵松人在陰暗潮溼的屋子裡和他道別。他聽不清他們的聲音,但知道是道別。民俗學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他沿著結滿冰碴的上路,朝鄉村公路走去。那天風很大,民俗學家把鳳衣領子豎起來,側著身子走。經過村口的時候,他注意了一下那口龍鳳大缸,缸裡的水在一夜之間已經結滿了冰,微微發藍。這時候他聞到了空氣裡那股錫條被熔化的氣味,它在大缸四周凝結著,燻他的臉和行李。民俗學家舉目環顧,他發現局叔老人已經走過去好遠了。
鋦缸老人走在鄉村公路上,他的擔子閃著一點火光在公路上飄浮,好像一隻螢火蟲。鋦缸老人的出現使民俗學家意識到某種神秘的迴圈。他想追上去。他想弄清這種迴圈的實質。民俗學家加快了步子,很快地踩上鄉村公路的碎石路面。根據他的目測,鋦缸老人距他最多有三百米之遠,按照他的步幅和速度,他在五分鐘內就可以追上鋦缸老人。
後來民俗學家幾乎是在公路上小跑,他發現他與鋦缸老人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還是那麼遠,三百米左右。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民俗學家跑著跑著,額上開始出汗腳也開始發軟,他被疑慮和焦灼所困,很像一匹老馬無望地賓士著。而且他聽見公路上響起了一個隱隱約約的呼喚聲,呼喚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隱隱約約迴盪著:
五林\\\\\\\\\\五林\\\\\\\\\\五林
民俗學家站在公路上前後左右地找尋,除了前面鋦缸老人的那一點火,到處是冬天荒棄的田野,鄉村是空空蕩蕩的。民俗學家狂躁起來,他突然轉過身朝天空大喊了一聲:「五林!」他聽見自己的喊聲在鄉村發出了巨大的迴盪。緊接著他感到身後有一股強勁的氣流壓過來,氣流很快又變成堅實的鈍器把他撞飛了,他在空中飛行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就仆倒在地上了。
駕駛大卡車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司機。小司機記得他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按喇叭了,那個人呆立在公路上一動不動,小司機以為他是搭車客,他不想讓人搭車就直開過去,大凡搭車客最後總是躲開的。但那個人出了毛病,他被卡車的車頭撞飛了起來,形狀酷似一隻驚飛的大鳥。小司機當時很害怕,他沒有停車,而是加大馬力逃離了出事地點,但當他把卡車開到縣城繁華嘈雜的人流中時,負罪感壓倒了他。後來他把卡車停在縣公安局的門口,跳下駕駛室走了進去。
察看車禍現場的人在鄉村公路上走,肇事的小司機走在前面,他們都低著頭尋找血跡,公路上暮色初降,碎石路面泛著乾淨的白光,沒有血跡和屍體,小司機對警察說,這就怪了,我明明是在這一段撞了他的,怎麼沒有了呢?有人說會不會讓村裡人抬走了呢,我們進村去看看吧。
他們拐上了狹窄的上路,朝八棵松村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小司機突然喊了起來,「旅行包,他的旅行包在那兒。」他們看見一隻深棕色的枕形旅行包放在一口大缸邊,他們跑過去,然後就看見一個人的兩隻腳,那兩隻腳翹在那口大缸的缸沿上,死者蜷縮著身子躺在大缸裡。
死者的眼睛睜開著,從服飾外貌很容易判斷他的學者身份。他的臉像冰塊一樣蒼白寒冷,眉宇間凝聚著迷茫的神情。
「在缸裡?」小司機說,「他怎麼跑到這缸裡來了?」
富有經驗的警察們開啟了死者遺留的旅行包,包裡除了衣物、毛巾、牙刷、牙膏和茶杯外,有一個塑膠封皮的筆記本,本子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最讓人注目的是從筆記本中掉出來的一張錫箔紙,上面的錫箔已經磨損得斑斑駁駁,紙的背面畫著一個鬼符,還有用紅墨水寫的一個大大的鬼字。
「鬼!」小司機說,「他是一個鬼!」
我認識那位民俗學家。民俗學家之死在我看來充滿神秘因素。在他的追悼會上,我聽見另一位民俗學家像自言自語說,這只是儀式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