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是在等人。」
「誰?」
「橋上那人。」
「他等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在剃頭,」
「老張,別給我剃壞了,如果剃成橋上那人的頭也行。」
「知道了。如果剃成橋上那雜種的頭也行。」
橋頂上的人突然背轉了臉,他好像看見了什麼,後背像弓彎一樣繃緊了。他裝作俯視河水的樣子,突出的下顎處掠過狂熱而緊張的白光。緊接著我看見了豁子威猛碩大的頭顱出現在橋上,一切都清楚了,他在等豁子。我記得我從理髮鋪的轉椅上騰地站了起來,朝橋上高喊,「豁子,小心!」但老張的雙掌拼命地把我按回椅子上,「你別管閒事,你在剃頭。」
從我坐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見橋頂上發生的事情。那傢伙沒等到豁子走上橋頂就猛虎下山,從腰間飛快地掏出刀子直刺豁子胸部。豁子發出一聲奇怪的嗚咽。他僵立著凝視那傢伙足有五秒鐘,才從橋上陷落。我聽見了他從石橋上滾下去的聲音,聽見了類似滾石的巨響。
有個女人在某扇樓窗後面狂叫:「殺人啦!」
石橋兩側一陣騷亂。我每回從理髮鋪子上站起來的時候都被老張用勁地按下,我不知道老張心懷什麼鬼胎,他簡直是十足的老怪物老混蛋啊。
「你放手,讓我去看看。」我吼起來。
「頭沒剃完,不準去。」老張同樣地吼起來,他的大手鷹爪似地箍住我的頭,越箍越緊。
有人在橋上倉皇奔跑,他們一定把豁子抬到醫院去了。我好像等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橋上漸漸靜了,老張的手掌漸漸鬆開了,他笑了一聲,拍拍我的腦袋說:「剃完了,滾吧。」
我朝石橋奔去,橋上恢復了死寂,空無一人,只有老張的貓趴在橋欄上一動不動,雙目灰藍。那天的太陽在下午四五點鐘光景仍然強光四射,整座石橋呈現一種罕見的白玉色澤。我發現橋上有一條長長的車轍狀的血痕,逶迤延伸到橋底。那血是紫紅紫紅的,又粘又稠,顏色異常鮮豔,你想像不到那天的太陽在下午四五點鐘光景仍然強光四射,豁子的紫血漸漸凝固,彷彿是刻印在石階上的。我一個人站在橋上,那麼炫目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乾涸的空氣中有一股甜腥的氣味灌進我的鼻子。那是豁子的血的氣味。老張的貓正輕捷地走近血痕,貓的舌頭吐出來舔了舔血,又叫了幾聲。我猛地感到噁心,想吐卻吐不出來。我像在海浪中暈了船一樣無所適從,新剃的頭變成一隻碎蛋殼流著痛苦的汁液。
我走下石橋的時候看見我的小妹妹阿咪守在水果攤前等我。她的手裡提著兩隻書包,右肩塌下去左肩就聳了起來。我認出那隻畫有德國貝雪帽的就是我的韋包。
阿咪一見我就恐怖地尖叫起來:
「你怎麼啦?你的頭怎麼啦?」
「別大喊大叫的。我剃了板刷頭。」
「怎麼是板刷頭?是光頭,你的頭髮全剃光了。」
我下意識摸了模頭,什麼也沒摸到。我沒有摸到像鋼針一樣直刺雲天的一寸短髮,老天,混蛋老張原來給我剃的是光頭!
「你像個殺人犯了,臉白得嚇人。」
我抱住我的光頭蹲在水果攤子前,依稀看見石橋上豁子的血成為一條紫色小溪朝我奔湧過來,順著血奔湧過來的還有老張的貓還有午後的陽光。我不知道那天的太陽為什麼到下午四五點鐘仍然強光四射。阿咪把一隻書包套到我脖子上,一個勁地拉我起來,但我蹲著就站不起來了。
「阿咪,你看見橋上有什麼東西嗎?」
「有。有一隻黑貓。」
「你真是個笨蛋,你沒聞見那股血腥味嗎?」
「你才是笨蛋,你剃了這麼醜的頭。」
「阿咪,你說我怎麼回家?」
「我們一起回家,誰看你的頭我就罵誰。」
「回了家怎麼辦?」
「把我的太陽帽送給你戴上吧,不過他們遲早會發現的是嗎?」
「我不知道,反正我再壞也沒去殺人。」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我突然聽見前天買菸時剩下的一把鋼嘣兒還在衣兜裡叮噹作響,那是屬於阿咪的。它們現在變得沉重起來,牽拽著我的全身。我想我必須和阿咪一起把那錢處理掉。我望著水果攤子對阿咪說,「阿咪,你想吃酸橙嗎?」
「我愛吃酸橙。你呢?」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從水果攤上買來兩隻酸橙,剝開了卻不想吃,都塞給阿咪,我剝酸橙的時候手指發顫,背對著那座石橋,姿勢顯得很彆扭,阿咪搖著我的手臂問我,」你到底怎麼啦?「
「你吃酸橙別去看石橋。豁子在橋上讓人殺了。」我不知怎麼差點哽咽起來,趕緊用手捂住燥熱的臉部。我對阿咪說,「走,我們回家吧。」
「等會兒,等我吃完橙子。」
「走,快回家吧!」
「等我吃完橙子再回家。」
「別吃了!你光知道吃!」我猛地叫起來。那種泥漿般難辨顏色的痛苦化作沖天怒氣朝阿咪發洩了,我衝過去從阿咪手中奪過兩隻橙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我高聲喊著:「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光知道吃!」
我妹妹阿咪驚呆了,而後她放聲大哭起來。她的茫然無知的眼睛自始至終詢問著我,你到底怎麼啦?而我連自己也沒搞清楚,我到底怎麼啦?我到底怎麼啦?
兩隻酸橙在石板路上滾動,在我妹妹阿咪的哭聲裡滾動,我看著它們各自停留在自己的歸宿裡。一隻掉進下水道洞口,另一隻卻直奔牆角的碎紅紙片上,像一個精靈棲息了。我看清了那張紅紙片是上個月貼在銜上的標語殘骸,那隻被揉爛的酸橙正好點綴了一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