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家兄弟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你要是說出去,我就用鐵絲把你的嘴縫起來,聽見了嗎?不是嚇唬你。」舒工慢吞吞地說,然後舒工就朝頭髮上抹菜油,然後他穿上那雙白回力鞋出去了。

舒農知道舒工的行蹤。舒農在想爬在窗外鐵皮管上的父親,他也這樣威脅過他。為什麼不讓說出去?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跟他們沒有關係。舒農想讓人激動的事情不是他們幹出來的,讓人激動的是他自己,他追蹤了他們,因此一切都讓他先看見了,有誰能躲過貓的眼睛?

傳說舒農跟蹤過好多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和仇敵舒工。

舒農聽見舒工的口哨聲弱下去了,他估計舒工已經過了雜貨店,就從窗臺上直接翻到街上,他摳著鼻孔挨著牆走,他跟著舒工走到石灰場。涵麗已經在那裡了。往往就這樣,舒工和涵麗躲在一堵牆和一堆半人高的紅磚後面,涵麗把一隻破籮筐放在狹窄的進口處,好像放哨一樣。

舒農輕輕地伏下身子,他透過籮筐的孔隙,有時看見他們的腳,他們的腳像四隻紙船一樣零亂地漂著,漫無目的。舒農剋制不住地想叫,像貓在屋頂那樣叫,但他忍住了,他怕被發現,所以舒農伏在那裡,臉總是憋得發紫。

香椿樹在香椿樹街上早已絕跡,街道兩側的樹是紫槐和梧桐,譬如現在紫槐花盛開的季節,風乍起的時候,我們看見黑房子的屋簷上飄掛著一屋淺紫色的雲霧,若有若無的,空氣因而充滿了植物的馨香。這是走向戶外的季節,我們都來到了街上。印象中這是1974年,某個初秋的傍晚。

男孩們都來到了街上,男孩們集結在大豆家院子裡,圍著一擔石鎖。香椿樹街的男孩大都能舉起一擔百斤石鎖。這時候你看見舒農推開院門,站在門檻上進遲兩難。舒農神情恍惚,他的左手小拇指永遠在摳著鼻孔。

「尿床胚,滾開。」有人跑上去推舒農。

「我看看。」舒農趴在門框上說,「我不能看看嗎?」

「你來,告訴我們舒工和涵麗怎麼談戀愛的。」

「我不知道。」

「不肯說?不肯說你就滾開。」

舒農仍然不走,他的另一隻手在門框縫裡滑來滑去,過一會兒,他說:「他們在板箱裡。」

「在板箱裡?」男孩們怪叫起來,「他們在板箱裡什麼?」

「操x。」舒農惡狠狠地說。

舒農咬著嘴唇,然後他拉上門一溜煙地跑掉了。

涵麗發現她好久沒來例假了。她算了算,有兩個月了。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老是噁心,身體像棉花一樣疲軟而又沉重。涵麗的情緒變得很低沉,隱隱地覺得這跟她和舒工乾的事有關係,但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想問她母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想著她不如去問醫生。

涵麗偷偷地跑到區醫院去。當醫生厭惡地對她說出那句話時,涵麗像被雷劈了似的一陣暈眩,她快癱掉了。

「林涵麗,你懷孕了。你是哪個學校的?」醫生的目光很犀利,涵麗抓起椅子上的毛衣就逃出醫院,醫院走廊和長凳上都是人,涵麗怕誰認出她,她用毛衣釦住臉逃出醫院。外面陽光刺眼,是一個溫煦有風的下午,城市和街道一如既往地擠在涵麗的身邊,而涵麗突然被深深的災難扣緊了,她喘不過氣來,「你懷孕了!」她真的覺得有一根鐵索緊緊地扣到她脖子上了。這是怎麼啦?我怎麼辦?涵麗像一隻驚惶的兔子走到郵局門口,她站在那兒看著下午寧靜的香椿樹街,街上人跡寥寥,石子路面被陽光照出明晃晃的光來,涵麗不敢朝街上走,香椿樹街現在對涵麗來說就是一口巨大的陷阱。

涵麗坐在郵局的臺階上,她腦子裡亂紛紛的,她想她要去找舒工。舒工在家裡睡覺。但她沒有一點勇氣朝香椿樹街走哪怕半步。她想等到天黑,天黑了就沒有人看見了。可是陽光怎麼還在灑下來?這個下午這麼漫長,涵麗幾乎絕望了,她很想哭,奇怪的是一滴眼淚也沒有,也許她不敢坐在郵局門前哭,否則逃不過香椿樹街居民的眼睛,四點多鐘涵麗看見涵貞揹著書包從學校那邊過來,涵貞一邊嚼著糖塊一邊跑過來。喂,你在這裡幹什麼?涵麗抓住她妹妹的書包不放,她看著涵貞紅潤肥胖的臉,表情很奇怪。

「說話呀,你怎麼啦?」涵貞嚷嚷起來。

「別嚷,」涵麗夢醒似地捂了捂涵貞的嘴,「你回家去,把舒工喊到這兒來。」

「幹什麼?」

「有事,你跟他說我有事找他,」

「不行。舒工是男人,誰讓你跟他來往?」

「別管姐的事。」涵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米放到涵貞手上,「快去叫他,要悄悄的,別讓他們知道了。」

涵貞想了想就答應了。涵麗看著涵貞朝十八號的黑房子跑去,她舒了一口氣,她想她應該鎮定些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還有舒工呢。舒工知道怎麼辦嗎?坐著等舒工,這個下午很漫長。後來涵麗和舒工一前一後去了石灰場他們的愛情角落。涵麗抱緊胳膊坐著,舒工斜躺著。這是十年前香椿樹街比較著名的戀愛場景。

「怎麼辦?」涵麗說。

「我怎麼知道?」舒工說。

「能把它弄下來嗎?」

「怎麼弄?」

「你一點也不知道?」

「誰知道這事?我這會兒瞌睡得厲害,我睡一會兒。」

「不準睡,睡不醒的狗。」

「你他媽的罵人?看我揍不死你。」

「就罵你,這會兒還睡,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鬼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人家玩女孩就沒這麻煩。」

「我也不明白,能把它敲下來嗎?」

「敲?拿什麼敲?」

「隨便什麼,拿一塊紅磚試試。」

「敲哪兒?」

「這兒,敲重點。」

「那我敲了,你忍著點。」

涵麗閉上眼睛。舒工真的開始敲了,舒工敲得很重,涵麗疼得尖叫起來。

「你輕點,狼心狗肺的混蛋!」

「你自己說重一點的,那你自己敲吧,」

舒工把紅磚朝涵麗懷裡一塞,舒工已經被涵麗惹火了,他拍拍褲子上的灰想走,可是涵麗抱住他的一條腿,緊緊抱住不放:涵麗的牙齒咬往舒工的褲子不放。

「想溜?沒那麼容易。」涵麗仰起臉看著舒工。

「你說怎麼辦吧?」舒工說。

「去死,」涵麗想了想,突然說。

「你別開玩笑。」

「去死。我們兩個一起死。」

「誰也別想活了,我們一起投河去。」

「我會游泳,我死不了。」

「不,我們綁在一起,再拴上石頭,準能死。」

「去你媽媽的,我一點也不想死。」

「那我去告訴你!一樣的死,怎麼死你自己選擇。」

「我不怕,我一點不想死。」

「你不死不行。我可以去告你,你強xx了我。」

舒工又坐了下來,舒工搔著蓬亂的頭髮,仇恨地看著涵麗。這個下午涵麗看上去那麼冷靜,像一個真正的女人飽經世故,精於各種手腕。舒工後背心開始沁出冷汗,他覺得自己真的發虛了。石灰場一帶的陽光逐漸變稀薄了,逆光遠眺的時候可以看見許多灰塵在空氣中緩緩墜落,舒工折下身邊一棵枸杞草的乾枝,咔嚓折斷成幾截,他把它們一一塞進回力球鞋的鞋幫裡。舒工撫摩著他的球鞋說,隨便,你非要我死也無所謂,死就死吧。

「隨便?」涵麗冷笑了一聲,「什麼叫隨便?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別廢話了,你說,什麼時候去死?」

「明天,不,今天夜裡,」

涵麗去抓舒工的手,讓舒工推開了。涵麗又去摟舒工的脖子,也讓舒工推開了,舒工看著涵麗露在圓領毛衣外面的皮膚,那裡是一塊雪白的浮冰,舒工猛地把涵麗壓下去,他扯開了涵麗外衣上的鈕釦,他把四顆鈕釦放在手心看了看,一把扔到紅磚堆外面,然後他開始扒涵麗身上的紫色毛衣,他聽見毛線斷裂的細微的聲音。涵麗睜大眼睛,她的跟睛這會兒是紫色的,一種很暗的色彩,你看不出有一絲恐懼。「是的,天馬上就黑了。」涵麗說著似乎微笑了一下,她像一隻羊馴服地隨舒工擺佈。舒工又扯掉了涵麗的小花背心,他噓了一口氣:涵麗小而結實的rx房上佈滿了暗紅色的吻痕,涵麗的乳暈變得很深很大。舒工覺得涵麗的身體確實起了微妙的變化。這幾個月沒有白過,舒工想他把涵麗徹底地收拾了,「無所謂,非要我死就去死吧。」他說。石灰場附近有一隻貓淒厲地叫著,他們沒在意。

貓是舒農。

夜幕垂落之後舒農跟著舒工和涵麗走到石碼頭。石碼頭在香椿樹街南端,如今已被廢棄不用。舒農常到這兒來看人們游泳。現在不是游泳的季節,他不知道他們來石碼頭幹什麼。舒農爬到破吊機上面,隔著殘缺的玻璃注視著他們。這兒可以俯瞰橫貫全城的河流,無風的時候河就像青銅一樣沉甸甸地躺著,兩岸人家的燈光斑斑駁駁,初升的月亮反射到河面上,映出一圈鵝黃色的光暈。坐在河岸上的兩個人,彷彿一雙無線的木偶。舒農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他看見他們動了起來,他們在自己身上拴起了繩子,兩個人綁在一起了。他們拖著一塊石頭朝河邊移動,移得很慢,那樣子很像兩隻蠢頭蠢腦的鵝。舒農以為他們在玩一種遊戲。他們迫近了河水,這時候他們停頓了一下,對岸有一隻貓叫了起來。舒農聽見舒工對著河水說,死就死,沒什麼了不起的。然後他們摟抱著跳了下去。一聲沉沉的墜水聲,濺起許多白銀似的水花。河面上的黃月亮傾斜著裂開了。

死?舒農終於反應過來。舒工和涵麗跳河自殺啦!舒農從吊機上跳下來,一路狂奔著跑回十八號。家裡靜寂無人,舒農跑到樓上去敲丘玉美的房門。跳河啦!自殺啦!舒農對著那扇暗紅的門喊。他聽見裡面響起一陣悉悉卒卒的聲音,丘王美把門開了一條縫,她說:「誰自殺啦?」「涵麗和舒工!」舒農把腦袋鑽進門縫去尋找他父親,他看見床底下有一隻手撐在拖鞋上,籟籟發抖。他知道那是父親的手,舒農咪嗚叫了一聲就跑下了樓,他朝樓板朝雜物朝窗外的四面八方喊著:

「跳河啦!」

「自殺啦!」

香椿樹街人在黑河裡打撈涵麗和舒工的場面至今讓我記憶猶新;幾乎所有會游泳的男人都躍入了街邊烏黑髮臭的河水中。荒寂的石碼頭上擠滿了人群,只有一盞昏暗的路燈照耀他們,所有的臉都像水一樣閃爍不定。十八號的舒家林家是事件的中心,人們注視著老舒。老舒在水中一次一次地下潛。老林在岸上,老林的手裡還握著一隻棋子,有人說是「馬」,而丘玉美倚在電線杆上捂著臉哭,丘玉美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臉。

先撈上來的是舒工,老舒把兒子反背到肩上,在香椿樹街上跑了一圈,舒工吐出了許多烏黑髮臭的水。後撈上來的是涵麗,老舒如法炮製,涵麗像一隻羊在老舒背上盪來盪去,涵麗沒有吐出來,一直跑到十八號的樓上,涵麗還是一動不動,老舒把涵麗放到地板上,摸摸涵麗的脈息,老舒說,沒了,救不過來了。

舒農擠在人堆裡看見了涵麗溺水後的容顏,他沒有聽見眾人嘈雜的議論,直覺告訴他,涵麗已經死了。他看見涵麗溼漉漉地躺著,從她身上不停地滴著水,那些水也是藍色的一如她皮膚的光澤。涵麗的眼睛一直張開著,比黑暗中的貓眼更富有魅力。涵麗很藍很藍。舒農想起他偷窺過的女人都是藍的,即使死去,舒農想女人和死亡都是發藍的,這是怎麼回事?

涵麗之死曾經是香椿樹街街頭巷尾的中心話題。涵麗死後仍然被人憐愛著,人們描述涵麗是地窖里長出的鮮花,必將是好景不長的。你知道這實際上影射了十八號裡複雜隱晦的人際關係。香椿樹街無法排除老舒和丘玉美對一雙兒女的影響,而涵麗舒工式的情死因此蒙上了一層傳奇的悲壯的色彩。

十八號的黑漆大門以後經常是緊緊關著的,送牛奶的人把牛奶放在小木箱裡,隔著門縫看見房子裡的沉沉幽晴,這是一種感覺,這是林家的女孩早夭的結果,十八號拒絕你進入。你若留意,仰起頭便能看見樓上丘玉美的房間窗子的變化,窗上現在釘滿了鐵皮,遠看像是一座鴿房的門。

敏感的人們猜測誰在那窗上釘滿了鐵皮,風騷的女人丘玉美將終日呆在黑暗中,誰幹的?他們問涵貞,涵貞說不知道,她說你們別來管我家的事,他們問舒農,舒農不說話,但舒農狡黠豐富的眼神告訴人們,我看見了,什麼也逃不出我的眼睛。

譬如是涵麗溺水而死的當天夜裡,老林拖著一捆舊鐵皮和工具箱撞進丘玉美的房間,老林舉起錘子在窗框上當當先敲了三下。

「你要幹什麼?」

「把狗洞堵起來,」

「該死,你要把陽光堵死的。」

「堵起來好。你心裡明白。」

「不行,你瘋了?」

「你別嚷。這是為你好。」

「你想讓我悶死嗎?南窗怎麼能堵起來?」

「我怕涵麗的陰魂來拽你,窗外就是那河。」

「別嚇唬我,我不怕。我沒得罪涵麗。」

「我怕你夜裡夢遊,從這窗往下一跳就完了。」

丘玉美從床上爬起來又坐下,她把頭蒙在被子裡哭泣在被子裡說,那你就釘吧。老林沒聽見。老林專心致志地往窗上釘鐵皮,他的手其實也很巧,把南窗釘得密不透風。我說過了,遠看就像黑夜中的一座鴿房。

死而復生是什麼感覺?舒工回憶那次自殺彷彿做了一個夢,他醒來的時候仍然渾身精溼,一家人都站在門那兒看著他。舒工覺得很難受,他對母親說,「給我拿一套乾衣服來,我要換衣服。」但老舒把母親推了出去,老舒說,「不準換!死不了就能把衣服捂幹,你不怕死還怕溼?慢慢捂吧,你這王八蛋。你這畜生!」

舒工疲憊地躺著,他想起在河中下沉的一剎那涵麗的手指瘋狂地搜尋他而他卻閃開了。他不想和涵麗擠在一堆死,涵麗的手指像一條小魚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就消失了。涵麗真的死了。他還活著。他看見父親注視他的目光充滿憎惡和鄙視。

從老式掛鏡裡他也看見自己的眼晴,冰冷的只有敵意和戒備。你們走吧。舒工說,我們之間誰也下需要誰,無論死了還是又活了,舒工跳起來把門撞上,他不想看見他們。他慢慢脫下溼衣服,開啟抽屜,門吱吱響了一下,舒農閃了進來。舒農扶著門框看舒工換衣服。

「我看見你們了。」舒農突然說。

「滾開,」舒工將衣服遮住羞處。

「我看見了。」舒農說。

「你看見什麼了?」

「什麼都看見了。」

「你就告訴了別人?」舒工說著一步步走過去,他先把門插上,然後一把揪住舒農的頭髮。舒工一隻手捂住舒農的嘴不讓他喊叫,另一隻手就揪住舒農往牆上撞。他聽見牆上響起嘭嘭的反彈聲,舒農小小的身體像散沙一樣往下陷。舒工吐出一口氣,他覺得他必須這麼幹,他從中償還了一些失落的東西。只能這麼幹,揍扁討厭的舒農!

我看見舒農在初冬冷清的街道上游逛,他的書包鬆鬆垮垮地拖在地上,頭髮像刺猖一樣又長又亂。他一路踢著樹葉朝家走,他喜歡朝熱鬧的地方走,站在人群外側張望一會兒,然後離開。當他發現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時候他就離開,而真正讓舒農感興趣的事物是不多的。

有人在街上追趕舒農。舒農抱著一杆汽槍在前面跑。追趕者是沿街打麻雀的人,他朝我們喊,「抓住他,偷槍的小孩!」舒農比那杆汽槍長不了多少,槍把舒農絆了一下。舒農跌在石橋下面,他累得爬不起來,伏在那兒,伸手摸了一下黃楊木的槍把,然後他把槍丟在那兒,一個人上橋了。

「別追他了。讓他去吧,」橋邊茶館的人對追趕者說:「那孩子有點傻。」

你如果瞭解舒農你就知道這說法不準確。舒農不是傻孩子。你如果到過香椿樹街,你會知道這是一個聰明孩子的故事。

舒農看見他床上放著一雙嶄新的白色回力鞋,與舒工一模一樣的一雙鞋,放在他的枕頭邊上。舒農把新鞋抓著翻來覆去地看著,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父親的聲音,「穿上試試。」這也是舒農十四歲時的大事,他有了一雙白色回力鞋。

「給我?」舒農回過頭來回。

「你的,喜歡嗎?」老舒坐到了舒農的床上,檢視被卑。

「我沒尿床。」

「沒尿就好。」

舒農慢慢往孔裡穿著鞋帶,他的動作猶猶豫豫,他心裡有點疑惑,不時地偷看父親的表情。舒農從來沒想到父親會給他買這種鞋子穿,他從來都穿舒工穿舊的鞋子。

「現在就可以穿出去嗎?」舒農說。

「隨便你什麼時候穿。」老舒說。

「可是現在離過年還早。」舒農說。

「那就過年穿吧。老舒說。

「可是到過年要等多久啊。」舒農又說。

「那就現在穿,現在就穿上吧。」老舒煩起來,走來走去的。

舒農穿好鞋感覺一切都輕捷起來,他在屋子裡跑一圈然後想跑到街上去,老舒這時候喊住了他。老舒說你別急著出去,先答應我一件事。舒農愣在那裡,他驚惶地張大嘴,脫口而出喊我沒有尿床!老舒農拉住門框低下頭一動不動,隱約覺得新鞋子是一個什麼圈套。老舒提高了嗓門,你他媽給我過來,狗雜種!舒農復又走過去,他的手便被父親牢牢抓住了。

「夜裡我到你房間睡覺。」老舒說。

「為什麼?你跟媽吵架了?」

「沒有。我是說有時候,比如今天夜裡。」

「你來睡好了,你跟我一起睡?」

「不,我搭地鋪。」

「為什麼搭地鋪?有床呢。」

「你別管。到時候要把你綁在床上,還要把你的眼睛蒙起來,還要把你的耳朵用棉花團塞住,你要忍一忍。」

「你跟我捉迷藏嗎?」

「對,捉迷藏。」

舒農看了看父親,不再吱聲,他摸著腳上新鞋子的鞋面,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你要幹什麼。樓上的窗子堵起來了。」

「到時候你只管睡你的覺,不準出聲。明白嗎?」

「明白。窗子堵起來你就爬不進去了。」

「要是你媽來敲門,你就說你睡覺了,其它一句話也不要說,要是別人來敲門也一樣,明白了嗎?」

「明白。那你們為什麼不到板箱裡去呢?你們鑽不進去?」

「這事情不準告訴別人。反正你知道我的厲害,是嗎?」

「知道。你會卡我的脖子,卡死我。你說過的。」

「對,卡死你。」老舒的濃眉跳了一下,「你剛才叨咕什麼?」

說到這裡父子倆的神情都變得平淡起來。老舒伸出小拇指,舒農也伸出小拇指,他們默默地勾了手指,達成某種特殊的協議。

就這樣舒農迎來了他少年時代最難忘的夜晚,他記得他被黑布矇住眼睛被繩子綁住手腳被棉花團塞住耳朵的那些夜晚。父親和丘王美就在他的身邊做愛。他和他們在一個房間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黑暗中那兩個人的位置和位移,他能判斷誰在上面,誰在下面,誰在幹什麼。有一種強烈的藍光刺穿沉沉黑暗瀰漫了舒農的眼睛,舒農無法入睡,也無法活動身子。他大口地吸進屋子裡那股甜腥的氣味,又大口地吐出去。他渾身燥熱難耐,他想也許是那種暗藍色光芒的緣故,它像火一樣炙烤被縛的舒農,使他的靈魂像揹負火焰的老鼠一樣淒涼地叫著。舒農說我熱,我熱死了。當老舒後來解開繩子時,他聽見舒農夢囈般的聲音。老舒摸他的額頭,額頭上卻是冰涼的。老舒說舒農你病了,舒農在黑暗中說,我沒病,我睡覺了。老舒把舒農眼睛上的黑布拉開又聽見舒農說,我看見了。老舒把舒農耳朵裡的棉花團摳出來時又聽見舒農說,我聽見了。老舒揪住舒農的耳朵說,你看見誰了?舒農說,她很藍。誰很藍?老舒狠狠地揪舒農的耳朵,你他媽說夢話。舒農疼得跺床,他喊。我說貓,貓的眼睛很藍。老舒鬆開手,他貼著舒農的耳朵說,記著,對誰也不能說。舒農蠟著身子往被窩裡縮,他把頭埋在被窩裡說,你再打我我就說出去,我不怕死,死了我就變一隻貓,你們誰也管不到我了。

涵貞是這樣一種女孩,瘋瘋癲癲,刁蠻任性,嘴很饞,又很漂亮。香椿樹街上有許多這樣的女孩,她們的事沒有什麼可多說的,要說的只有那些突如其來的新聞。

你在街上看到涵貞,更多的是想到涵麗,一個早早棄世而去的女孩。婦女們拉住涵貞說,「你姐姐到底為什麼要去死?」涵貞說,「她不要臉。」婦女們又同,「你姐姐死了你傷心不傷心?」涵貞不吱聲了,過後又說,「她的裙子毛衣都給我穿了。」倘若她們還繼續纏著她,涵貞會不耐煩,她會柳眉豎起尖叫一聲,「你們真討厭。什麼也不幹,就會在街上東張西望!」婦女們當著涵貞面評價她們姐妹,她們說涵貞不如涵麗,活著的不如死去的。

誰也料不到,涵麗死後三個月,涵貞也成了香椿樹街人話題的中心,現在想想,這與香椿樹街的艱難塵世無關,事情更多體現的是故事的悲劇意義,悲劇是一隻巨大的匣子,它一旦開啟,有的人就會被關在匣底,如果不是涵貞也會是別人。我這麼說不知你能否理解?

一切都要從糖果店說起。有一天涵貞放學路過糖果店,看見玻璃罐裡新裝了許多蜜餞。涵貞走進店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老史把一塊小木牌掛在門上,木牌上寫著「現在盤點」。涵貞摸摸口袋裡的錢,正好夠買一包甜話梅。涵貞想她可以趕在盤點前買到這包話梅。老史一邊拉上店門,一邊問,涵貞你買什麼?涵貞敲著玻璃罐說,我要話梅,話梅。涵貞根本沒在意門已經拉上了。她看老史走到櫃檯裡去,老史坐下來打算盤。涵貞說,我要買一包話梅。老史說等一等,馬上就好。涵貞等著他打完算盤。涵貞盯著那隻裝滿話梅的玻璃罐,根本沒在意糖果店的門已經拉上了,只有她和老史在裡面。老史終於把算盤一放,他說,話梅?你進裡面來買,我給你另外稱,稱多一點。涵貞害羞地一笑,她迅速地鑽進了櫃檯,把攥著的錢遞給老史。老史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但他抓住的是涵貞的手。老史說,不要錢,算我送你的。涵貞睜大眼睛,為什麼不要錢?老史說我們交換,我送你話梅吃,你也給我一樣東西。涵貞說,你要什麼?我回家去取。老史彎下腰在一隻鐵盒裡抓了大把的話梅,他說涵貞你張開嘴,涵貞就張開了嘴,老史嘻嘻笑著把話梅扔進涵貞嘴裡,好吃嗎?好吃,老史一共扔了五顆話梅在涵貞嘴裡,然後他說,現在要交換了,我什麼也不要,我只要看看你的肚臍眼,涵貞含著五顆話梅,說不出話,她只能搖頭。她發現老史的神色很古怪很陌生,但已經晚了。老史猛地把她抱起來按倒在地上,老史把手裡的話梅全都塞進她嘴裡,不讓她出聲,然後她感覺到老史汗溼的手掀開了她的小背心,摸著她的肚臍,隨後那隻手撐開了褲帶向下滑去。涵貞嚇暈了,她想喊但話梅幾乎把她的嘴堵滿了。她聽見老史氣喘吁吁地說,別出聲,別喊,我給你十包話梅,再給你三袋奶糖,不能喊,千萬不能喊,涵貞拼命點頭,搖頭,她不知道老史在自己身上幹什麼,只看見老史花白的頭髮抵在她胸前。緊接著涵貞覺得下面一陣尖厲的刺痛感,她覺得她快被老史弄死了,涵貞抓住那把白頭髮,她喊,不要臉!不要臉!但一點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一切都像一個離奇古怪的夢。

涵貞走出糖果店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拎著書包靠牆走,慢慢走回去,書包裡裝滿了各種蜜餞,那就是老史塞給她的,老史談:你只要不說出去,你想吃什麼就來問我要。涵貞一路走一路嚼著話梅。她覺得被老史弄過的地方仍然很疼,好像留著一把刀。涵貞低下頭猛然發現淌血了,血從褲腿裡流下來,滴在她的鞋上,滴在地上、涵貞看著那股紅的血,「噗」地吐出嘴裡的話梅,涵貞坐在地上哭起來,她抱著鼓鼓的書包哭,路過的人都沒在意,後來老舒下班了,老舒推著腳踏車過去問她,涵貞就邊哭邊嚷起來,老史不要臉,老史不要臉!

香椿樹街上唯一一個鐺啷入獄者就是糖果店的老史。老史曾被押到學校來鬥。我們都坐在臺下,看見老史花白的頭髮和萎靡絕望的臉。涵貞就坐在前面,好多人都朝涵貞看,她對此一無所知,她看著五花大綁的老史,神情茫然。涵貞的仇人是舒農,舒農走過去朝涵貞的口袋偷偷摸了摸,回來對我們說,她還吃話梅,她口袋裡還有話梅!舒農說林涵貞最不是東西,她們一家都不是好東西。對此少年們沒有異議,少年們已經把涵貞歸入「破鞋」一類,暗地裡他們喊涵貞就喊「小破鞋」,甚至有人編了一首惡毒的兒歌唱給涵貞聽,涵貞的母親丘王美說是舒農編的。

兒歌:

(此處刪去十三字。)

走到香椿樹街來,無法逃避的就是這條河的氣息,河就在我們的窗下面流著。我說過它像鏽爛的鋼鐵侵蝕著香椿樹街的生活,你無法忽略河的影響,街的歲月也就是河的歲月。

但是香椿樹街的居民已經無法忍受街邊的河。河裡髒得不辨顏色了,鄉下來的船不再從河上過,有一天從上游漂來一個破包裹,橋邊的老頭手持竹竿去打撈,撈到岸上一看,包裹雖卷著一個死孩子。是一個出世不久的男嬰,滿臉皺紋,那模樣很像一個沉睡的老人。

對於街邊這條河,香椿樹街的居民們毫無辦法,河能淹死人,但人對河確實毫無辦法。

有一天舒農突發異想,他朝橋下灑了很多面粉,然後專心地釣魚,他釣了很長時間,猛然覺得鉤子沉了,他們鉤子提起來,發現釣上了一隻皮鞋。是一隻小巧的丁字型女皮鞋,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認識那隻皮鞋,說那是涵麗跳河時穿的皮鞋,舒農一下子就把皮鞋扔回河裡去了,他自言自語說:「倒霉。」

舒農闖禍的原因一下子說不清。

譬如這是個尋常的冬日早晨,舒農吃完早飯就找書包,他總是在上學前找書包,舒農看見他的書包掉在舒工的行軍床下面,他就鑽下去搶。他往床下鑽的時候被舒工推了推,舒工睡意膝隴地說,別搗亂,舒農說誰跟你搗亂,我找書包,舒工仍然摁住舒農,他咕嚕著說,「先給我把粥端到爐子上再走。」實際上舒工的要求很簡單,但舒農說:「我才不管你,你自己起床端,」舒工半閉著眼睛說:「真不端?」舒農說:「不端,你自己起床端。」舒工猛地從床上挺起來掀掉了被子。「好,我起床。」舒工叨咕著跳下床,他先把剩粥端上爐子,然後站在爐邊上斜脫著舒農。他蹦著蹦著取暖,徑直蹦到舒農的小房間裡。舒工說了一句:「小雜種看我都懶得揍你。」他掀開舒農的被子摸摸,是乾的。舒工笑了笑就解開棉毛褲,朝舒農的床單上撒了一泡尿,撒完尿舒工打了個響指,「等會兒讓爸看,你又尿床了,我不揍你讓爸來揍你。」舒農抱著書包驚呆了,他的臉漲得通紅,他想了想就衝到水缸那兒舀了一瓢水,澆到舒工的床上。舒工隨他澆,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澆吧澆吧,反正誰也不相信我會尿床,捱揍的只有是你。」

舒農澆完那瓢水就去學校了,中午放學回家時他已經忘了早晨的事。他看見被子已被母親晾到窗臺上了。老舒沉著臉盯著他,舒農說,「我沒尿,是舒工先尿床。」老舒就吼起來:「撒謊,尿了床還撒謊!」舒農又說:「是舒工先尿到我床上的。」老舒氣得跳起來,「還撒謊?舒工從來不尿床,他怎麼會尿到你床上去?舒農說:「你去問舒工。」舒農坐到飯桌前端起飯碗,這時候老舒衝上來奪走了碗,就勢把舒農拎起來摔到門外,老舒說,「操你個小雜種,不給你吃不給你喝,看你還尿不尿床?看你還撒不撒謊?」

舒農坐在門檻前,朝父親看了幾眼,他的手在地上划著字,有一個字是「操」。門被老舒砰地關上了,舒農無可奈何地砸了幾下門,然後就站起拍著屁服上的灰。他們的貓這時從窗戶裡跳出來,貓朝舒農叫了一聲,它好像咬著一條燒好的魚。

「喵嗚」,舒農學著叫了一聲。他跟著貓朝街東走著,一直走到汽車修理廠,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舒農走到廠裡去,看一群工人滿身油膩地爬在汽車肚子裡修汽車。舒農蹲在地上看他們修車。工人說,你怎麼跑進來了?快出去。舒農說,我看看,看看也不行嗎?

破汽車前面放著一桶汽油,舒農就蹲在那桶汽油前面,舒農聳著鼻子使勁地嗅汽油味,舒農說,我知道,這是汽油,一點就燒起來了,工人說,你說得對,千萬別玩汽油,燒起來就完了,舒農在那兒蹲了很長時間,後來修汽車的工人發現那小孩走了,少了一桶汽油,他們沒想到是舒農偷走了汽油。

舒農拎著汽油桶走回家。有人在街上看見他了,問題是沒有人知道他拎著汽油桶去幹什麼。舒農走到十八號的黑房子前面,他推開門,先將汽油桶放在門背後,然後他躡手躡腳走到屋裡,他看見父親在睡覺,舒工也在睡覺。他先輕輕地把父親房間的門帶上。用一把牙刷插在門鼻裡,然後他走到舒工的床邊,舒工的頭埋在被窩裡,發出了鼾聲。舒農對著被窩輕輕罵了一聲,王八蛋,看我怎麼收拾你。他去拿汽油桶的時候,發現貓也回家了,貓伏在汽油桶上,綠瑩瑩的貓眼注視著他,舒農對貓微做個鬼臉,他把貓推開,拎著桶走到舒工的床邊,舒農開始往舒工床下倒汽油,他聞到汽油的香味在房子裡悄悄地瀰漫,乾燥的地板上發出了輕微的呼吸聲。舒農一路走一路倒,他看見水一樣的汽油從門縫裡滲進了父親的房間。舒農想差不多了,火肯定能燒起來了,他放下桶四處看了看,一切都午睡,包括那些陳舊黴爛的破傢俱,只有貓看著他,貓眼綠綠得發亮。舒農心裡說,貓,你看我我怎麼收拾他們。他從舒工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盒火柴,他的手有點顫,他想他心裡也許有點怕,他咬了咬牙,擦亮了第一根火柴,火柴掉在地板上,頓時有一股紅色火苗躥了起來。火首先是從舒工床底下燒起來的,火燒起來的時候舒農聽見貓淒厲地叫了一聲,在火焰中一閃而過。

舒農拼命往樓上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樓上跑,林家的門都開著,丘玉美和涵貞從廚房裡伸出頭看,丘玉美說:「他怎麼啦?」涵貞說:「他發神經了。」舒農沒有理睬她們,他一直朝樓頂平臺上爬去,當他爬到平臺上的時候,聽見下面已經響起了最初的混亂的雜音,他好象聽見舒工失魂落魄的驚叫,聽見父親在拼命拉那扇被牙刷柄別住的門,他還聽見涵貞從樓上滾到樓下的砰然響聲,而丘玉美已經推開樓窗朝外喊,火火火火火火——舒農看不到火,他想為什麼看不到火呢?舒農在樓頂上東張西望,緊接著他看見頂洞那兒紅了一下,貓卷著一團火苗爬了上來。貓叫著燃燒著,發出一般奇怪的焦味。貓的眼睛由綠變紫,貓似乎要朝舒農撲來。舒農想上去抱住它,但貓身上的火使他有點害怕,貓怎麼燒起來了呢?貓怎麼跟他上樓頂了呢?舒農看見貓又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就趴著不動了,它身上的火驟然熄滅,變成焦黑的一團。至此舒農發現他的貓先被燒死了。舒農伸手去摸了一下,貓的殘骸很燙,他去摸了摸貓的眼睛,貓眼還活著,是蜂紫色的,很亮。

香椿樹街上有好多人朝十八號跑,舒農覺得人群像倉皇的老鼠一樣朝他家湧來一片嘈雜聲。他想腳下這棟樓房馬上就會燒起來了,他們怎麼還往裡跑?舒農探出頭朝下看,看見所有的窗子都冒著黑煙,卻看不到火。怎麼沒有火呢,舒農這樣想著就聽見下面有人在喊,舒農,舒農,他在房頂上!是舒工的聲音,舒工朝他揮舞著拳頭,他穿著短褲,身上沒有一絲火苗。舒農想舒工怎麼沒燒著呢?也許他剛才裝睡?舒農看見有人槓來一把長梯往牆上架,架梯子的是老舒。舒農的頭就暈了,他發現事情沒有按照他的設想發展,全都錯了。舒農拼命去推,架梯子,推不動,老舒滿臉油黑朝梯子上爬著。舒農扒著梯子喊起來:「別上來,你別上來!」老舒一聲不吭朝梯子上爬著,舒衣拼命去推那架梯子,還是推不動,他看見父親被火烤黑的臉越來越近,他覺得心中有冰涼的東西在滴下來,「你別上來!」舒農高聲狂叫起來,「你再上來,我就跳下去!」樓下的人群頓時靜下來,他們都仰著臉觀望舒農,長梯上的老舒也停了下來,他們都仰著臉觀望舒農,老舒大概在長梯上停留了三秒鐘,又繼續往上爬,當他的手痙攣地搭到樓頂上時,看見舒農的身體像貓一樣凌空跳起,掠過他的頭頂。

香椿樹街的居民們都目睹了舒農墜樓的情景。在一片驚叫聲中最響亮的是舒農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像貓叫或者就像舒農發出的聲音。

這是1974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在我們的香椿樹街上。印象中這天是南方的某個節日,到底是什麼節我記不清了。

傍晚時分有兩個年輕的北方佬從街的一頭朝另一頭走,他們是沿滬寧線旅行的。他們從香椿樹街的一頭朝香椿樹街的另一頭走,看見一輛白色救護車在狹窄的街道上飛馳而過,許多人朝一幢黑房子那裡跑,他們也跑過去。房子的裡裡外外簇擁著男人、婦女和孩子,他們都在說話,但兩個北方佬一句也聽不懂,他們只是聞到房子裡隱隱散出一股汽油味,有個女人對他們說普通話:「是小孩子玩火!」

後來兩個北方佬站在石橋上看河上的風景,青黑色的河水從他們視線裡流過,沒有聲音。上游漂下來的浮物穿過橋欄時,在石墩上撞來撞去,他們同時發現水上漂著一隻白色的小套子,兩個北方佬相視而笑,一個不說話,另一個拍了拍橋欄,說:「我操,」他們盯著水面上看,後來又發現一具被燒焦的小動物的屍首,它在暮色中沉浮,時隱時現,一個北方佬指著它說,「是什麼?」另一個說:「好像是一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