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然後就冒出了四樓上的單身漢老史。老史攪到這件事情裡來就亂套了。

我如果把朱明的說法告訴外地的毛頭,毛頭說不定會連夜趕回來把朱明殺了。毛頭絕對不相信。誰也不會相信。我堂嫂的賢淑本份一向為街坊所稱道,你傍晚時候走過她家的樓下,當你看見她戴著藍布袖套在陽臺上澆花的情景,或者你在菜場看見她提著一大籃青菜低著頭在人群裡往外擠的時候,你就不會相信朱明那狗日的的胡言亂語。而那個瘦竹竿一樣的老史又古怪又委瑣,他根本就無法跟我堂嫂聯絡起來。

據說大蓋帽同志找到老史的時候;老史正和一群小孩子玩搬家家。老史的古怪最主要的表現在於他喜歡和小孩子玩。老史喜歡小孩子,大人一個也不喜歡。老史一見大蓋帽同志就說,「你看我忙著呢,沒工夫跟你說話,」老史又說,「我馬上還要給他們猜謎語,是兒童謎語。你是大人就不要猜了,」大蓋帽同志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看見六七顆小腦袋圍住了老史的大腦袋,老史咳嗽了一聲慢慢他說出第一條謎語:

「進來一推出去一拉,是什麼?」

「門,」小孩子一齊高聲喊。

「對,就是門。」老史輪流拍著六七顆小腦袋,他沉吟了一會兒,又說出第二條謎語。

「關上一聲響,小偷進不來,是什麼?」

「還是門!」小孩子又一齊喊起來。

大蓋帽同志不明白老史這樣有什麼樂趣。他終於不耐煩地衝進孩子群裡把他們朝門外攆。據說大蓋帽同志拐彎抹角切入正題時,老史哈哈大笑。老史指著自己鼻子問,「你是說我跟毛頭女人有暖昧關係?這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就沒有對女人發生過興趣,不瞞你說,我不行。」大蓋帽同志說:「怎麼不行?」老史抓抓腮幫湊到他耳朵邊說,「不瞞你說,我陽萎。」大蓋帽同志的臉差點紅了起來,他相信老史說的是實話,但他不明白狗日的朱明為什麼要把禍水引到老史這兒來。

我堂嫂是清白的。事實證明朱明是胡說八道,一個活人玷汙一個死者的貞節多麼可怕,但狗日的朱明不管事實,他死不認錯,他說他經常看見他們在樓梯口碰到,眉來眼去的,大蓋帽同志追問,「除了你,還有沒有其他人看見呢?」朱明說,「當然有。她女兒每次都在。」朱明又說,「他們借女孩做幌子勾勾搭搭的,這還不明白?老史逗女孩是假。逗女孩她媽才是真的。」

這樣毛頭的小女孩也成了一條小小的線索。堂嫂死後小女孩寄養在毛頭姐姐家裡。有一天毛頭姐姐帶著小女孩回家,在樓梯上撞見了老史。老史一見小女孩就抱住她說,「我來給你猜個謎語,進來一推出去一拉是什麼?」小女孩立即叫起來,「門!」老史又說,「關上一聲響,小偷進不來,是什麼?」小女孩扭了扭身子說,「還是門,你怎麼老讓我猜這個謎語呀?」老史就笑了,他摸摸小女孩的頭上四樓去,毛頭的姐姐聽著那腳步聲突然覺得記憶亮了一下,她問小女孩:「老史叔叔讓你媽猜過謎語嗎?」小女孩說,「沒有。他只給小孩猜謎語。」毛頭的姐姐說,「那你媽呢,她在一邊幹什麼?」小女孩說,「她在一邊聽呀,她跟我一起說,門——」毛頭的姐姐眼睛又亮了一下,她想再問女孩一句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跟我一樣,毛頭的姐姐也發現了門在堂嫂之死中的重要位置。可是你發現的這個問題不宜再張揚了。其中的奧秘不言而喻。出事那天是堂嫂把門開著的。

堂嫂死了一週年了。有一回我在公園裡看見老史在釣魚,我陪著他釣了一下午。我發現老史開始迴避起堂嫂之死的話題,他似乎知道老街上的紛紛傳言,我打聽他最後一次見到堂嫂的情景,老史沉默了半天。突然說,「我一點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看著我笑,她站在門檻上把門一推一拉地玩。」又沉默了一會,老史微笑著說,「也許都是因為那個謎語。門。她就把門一推一拉地玩。」

我覺得老史是個不折不扣的性功能障礙者。但是你沒有理由對老史說三道四的。你只能恨發發為什麼偏偏那天夜裡偷上了門,偷掉了毛頭心愛的五針松?發發現在上了山,發發就是讓一槍崩了也不過份。

說來說去我堂嫂的心胸像針眼那麼細。無論怎麼她不應該把自己吊到門框上去的。如果我是堂嫂,我每夜把門虛掩著等人,誰也管不著。問題是你活著總有盼頭,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