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可憐的孩子,你怎麼會睡棺材呢?祖母說,那是我的壽材,我老了,我快要進棺材了。

榆從床上坐起來,他看見姓王的木匠仍然在堂屋幹活。木匠背對著他們,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榆的母親說,王木匠怎麼搞的,把孩子嚇成這樣,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別讓我睡棺材。榆拉住他母親說,我害怕,你答應我別讓我睡棺材。

你看把孩子嚇成這樣。榆的母親哽咽著說,榆,你別怕,你沒聽奶奶說,這是奶奶的壽材,你爹孝敬奶奶,特意請王叔叔來家打這副壽材。

可是我覺得我快死了。我的腦袋要炸開來了。榆抱著頭痛苦地說。

這個秋天,榆不再獨居一室,夜裡他和奶奶一起睡覺。奶奶身上的那種蒼老苦澀的氣味伴隨榆昏昏入睡。她的討厭的咳嗽聲從午夜一直持續到清晨。榆經常被突然驚醒,他看見奶奶的嘴微微張開,像一個黑洞,她的渾濁的眼睛在淺色月光下忽明忽暗。在外面的堂屋裡,姓王的木匠打著響亮的呼嚕,榆真想用一塊破布把他的嘴堵上。他埋怨他們為什麼不肯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天快要亮了,天亮了就要起床了。

奇怪的就是這個秋天的夜晚。深夜時分榆看見奶奶扶著牆站在門邊,她的老邁衰弱的身體東搖西晃的。榆跳下床去扶她,榆說,奶奶你要幹什麼?奶奶說、我解手,你別管我。榆迷迷糊糊地回到被窩裡,他聽見奶奶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地說,騷貨,不要臉的騷貨。榆不明白奶奶在罵誰,他心裡說,誰是騷貨?誰不好好睡覺誰就是騷貨。

白木棺材很快就初具雛型了,它的一半躺在門板上,另一半倚在牆上。奶奶經常出來監督木匠,她用柺棍敲敲棺壁說,薄啦,但是我前世沒修來福氣,睡這口棺材也心滿意足了。木匠從不解釋什麼,他只是用一種嘲弄的目光掃視著蒼老的奶奶,他的眼睛裡有無法掩飾的冷酷,這雙眼睛也使榆感到深深的恐懼和悲哀。

榆後來的驚人之舉就是針對姓王的木匠來的。榆無意中在倉庫裡發現了半瓶農藥,瓶簽上的紅字和骷髏人頭象徵著死亡。構想起村裡每年都有人吞下這種農藥而死去。榆浮想聯翩,後來他就把半瓶農藥倒在水杯裡,悄悄地放在桌子上,他知道姓王的木匠已習慣於從桌上拿水喝。那是正午時分,木匠滿頭大汗拍接著兩塊棺板間的樣頭。榆從外面的窗戶裡窺視著裡面的動靜,他看見木匠在擦汗,然後他的一隻手伸到桌上抓過了那隻水杯。榆的心狂跳著,他猛地蹲下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姓王的木匠在屋裡發出了一聲狂叫,那隻水杯從門裡飛了出來摔在地上。榆拔腿就跑,他不敢回頭望一眼,一直跑到鄉村小學操場上。操場上沒有人,只有幾堆大草垛在微風中籟箴作響,榆發現草垛裡有一個洞,他就鑽了進去,又抓了幾捆草擋住了洞口,一切都變得幽暗無邊,隱隱地可以聽見小學教室裡的讀書聲,那是些無疾無災的孩子,這個上午他們在讀書,誰也不知道榆幹了什麼。

榆聽見了小學下課的鐘聲,孩子們喧譁著奔出教室,經過操場和榆棲身的草垛,有個孩子扒開了洞口,他驚訝地喊起來,你躲在這裡幹什麼?你在拉屎嗎?榆用手擋住了臉,他嗚咽著說,我頭疼,我頭疼得厲害。

傍晚時分榆爬出了草垛,他臉色蒼自搖搖晃晃地走回家去。遠遠地能看見家裡的煙囪冒著炊煙,母親正在門前的菜地裡起菜,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榆走到家門口,母親說,榆,你這一天跑哪裡去了?榆站住了,伸出手指摳著門框上的油灰。母親又說,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誰欺負你了嗎?榆搖了搖頭,他說,我頭疼,我頭疼得厲害。

榆跨進家門時打了個冷顫,姓王的木匠獨自坐在桌前呷酒。木匠的目光刀方般犀利地刺透榆的心。榆低著頭,踢著地上的刨花。他聽見木匠嘿嘿地笑了一聲。木匠說,你回來啦?你媽找你半天了。榆說,找我幹什麼?木匠說,不幹什麼。我的活兒幹完了,我明天要走了。榆抬起頭看見白棺材豎在牆邊,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面對一口棺材。新打的棺材,表面光潔流暢,散發著一種樹木的清香。

這口棺木打得好不好?木匠說。

我不知道。榆說。反正我不要睡棺木,再好也不要。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木匠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榆的肩上,另一隻手在榆的臉上擰了一把,他說,這是我打過的最好的棺木,你們家總會有人睡上這口好棺木的。

第二天早晨姓王的木匠離開了村子。他沒有把農藥的事情透露出去,這讓榆感到很意外,一種深深的迷茫籠罩著榆以後的生活,榆無法忽略姓王的木匠在家裡留下的種種痕跡和陰影。

秋天和落葉一起漸漸隨風而去。

巨大的棺木停在堂屋一側,陽光透過窗榻照亮了棺木一角,另一半是不規則的陰影部分。這是在白天,到了夜裡榆始終不敢正視那口棺木,他害怕它會突然開啟蓋板,把他關在裡面。夜探時分榆依然聽見家裡有一種物質在咯吱咯吱地響著,他懷疑這聲音來自棺木內部,一個最秘密最黑暗的地方。

母親說奶奶的病一無比一天重了,恐怕活不過這個秋天了。奶奶自己也這樣說過。秋天已經過去,奶奶卻依然無恙,她穿上了棉祆,懷裡揣一個小暖爐坐在床上,一聲聲地咳嗽,奶奶的脾氣也變得古怪難測,她經常坐在床上,朗聲咒罵榆的母親,榆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看見母親的眼裡常常噙著淚,榆也不知道奶奶會不會死,他不想奶奶死,但是一旦奶奶死了就會睡進那口棺木,而棺木也將被抬出堂屋,埋到河邊的墓地裡去,這是榆希望的事。

榆夜裡不敢和奶奶一起睡了,他開始搬到母親的房間過夜。這使榆的睡眠變得香甜而沉穩,榆曾經看見母親朝肚子上貼傷膏藥,貼了很多,榆說,為什麼貼那麼多膏藥,母親回答說,我肚子疼,貼了膏藥就不疼了。這是很久以後榆回憶起來的一個細節,它對榆最終弄清母親的死因有所幫助。

一個寒風凜冽的早晨,榆在倉庫裡發現母親仰臥在地上,那瓶被榆用過的農藥瓶倒在她的身邊。榆聞見了一種強烈嗆人的氣味,它由農藥和傷膏藥的氣味混合而成,榆幾乎窒息,他掙扎著去拉母親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已經僵硬了。

榆的母親在家中停靈三天。前來守靈的村裡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們問榆許多莫名其妙的事,其中多次提到那個姓王的木匠。榆只是哭泣著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為奶奶快死了,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會死。村裡人說,孩子還不懂事,他奶奶不說,誰還說得清呢?

榆的父親沒有回家奔喪,誰都知道他也是一個遊村走街的木匠,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第四天榆的母親被裝進了棺木。棺木是原色的,還沒有油漆,因為一切都猝不及防。死是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榆跟著四個抬棺的漢子朝河邊走,那是清晨霜降的時候,雪自的霜無聲地落在棺木上,落在送葬者的頭頂上,原野和樹木也彌滿凝霜,鄉村的景色一如既往地肅穆恬淡,適宜於任何一種出殯的形式。

在離墓地幾步之遙的公路上,榆突然站住了。榆的目光落在公路前方,那裡出現了一個肩挎工具的木匠,送葬的人們也站住了朝那兒張望。有人說,會不會是榆的父親?他們很快發現那不是榆的父親,公路上游村走街的匠人是很多的,這天早晨出現的是又一個陌生的木匠。

我怕。

榆就是這時候發出了淒厲的尖叫。他推開人群在公路上狂奔起來,榆頭戴白色孝布在公路上狂奔起來,遠看很像一匹自鬃烈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