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情有一點神秘色彩,後來我聽說那天的黑轎車是從市委大院開出來的,要買阿福的」藍丹鳳「。不知是美國總統還是日本首相要到我們這古城來訪問,需要在市委會客室的茶几上放一缸最討喜的」藍丹鳳「。外電介紹那位來賓酷愛金魚。你瞧瞧連市裡都知道阿福養魚的名堂了。但是阿福在整個過程中一聲不吭,逼急了說是根本沒有」藍丹鳳「這玩意,逼得實在不行了他蠻橫起來,說即使有」藍丹鳳「也不給日本人看。這是有道理的,聽說阿福的老爺爺是讓日本鬼子用刺刀捅死的。
你說阿福到底有沒有」藍丹鳳「呢?我倒是希望他有,也希望他覺悟高點貢獻給市裡。他把市委大院的人氣個半死太不對頭啦,我父親常說養魚是小事,小事不能誤了大事,這話可是充滿哲理的。你有」藍丹鳳「拿出來給大家看看有什麼?給美國佬和自本鬼子看看又有什麼?
幾天後我看見阿福又爬到他家院牆上去了,他嫌過去的鐵絲網不結實,又用粗鐵絲加固,阿福不時用眼角餘光瞥一下牆邊圍觀的人們,那神態有點怪,多少有點心懷鬼胎的樣子。
我們那裡的養魚人習慣把」丹玉「視為賤魚。當我家的魚缸裡只剩兩條」丹玉「無精打采地搖尾巴時,我已經沒有養魚的興趣了,那陣子我迷上了航空模型,因為操縱著小鳥似的飛機模型時也有飛上天的輕飄飄的感覺,那兩條」丹玉「是怎麼脫掉鯽魚色漸漸變紅的,我不清楚。那年暑假父母打發我提著水果糕點去鄉下看外婆,一個多月回來,我發現窗臺上的魚缸長滿了青苔,那兩條」賤魚「竟然把我鎮住了。天知道他們怎麼披上了一層火紅火紅的顏色,像兩朵火燒雲一樣在水裡遊動,簡直光彩奪目。我琢磨」丹玉「變色沒這麼快,也許我走之前它們肚子下已經出現了淺紅,只是我沒注意,我差不多把它們忘啦!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地微微發酸,大概是被那個不起眼的小生命給感動了。
於是我又開始越過鐵道去大水塘子撈魚蟲。經過街心圓腦袋阿全家,正好看見阿全的身子探出他家閣樓,用手拉掉鴿籠門。那群灰灰白白的鴿子」轟「地飛上天,鴿哨」嗡嗡「響著,把整個寧靜的天空搞得烏七八糟。現在阿全見到我不再問」信寫了沒有哇?「這句世上最討厭的話了。他趴在閣樓上用惡狠狠的目光看我,淡眉毛還一顫一顫的。我根本不在乎這套。我始終認為阿全那些鴿子全是」下三爛「,別人不要才賞給他的,不配吃那種金燦燦的東北小米。
為了小米的事阿全到我家來過。他站在我的魚缸前說道,」你的魚真漂亮,比我的鴿子還漂亮,「我聽著這話笑了,他的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我始終沒理睬他。有一天阿全終於吃不住了,對我罵罵咧咧起來,他像土匪似的揪住我的衣領說,」你怎麼老是不死不活的樣子?沒見過你這樣又奸又滑的混蛋。「我想,這下好了,你罵我我就更不會給你去要東北小米了。餓死你那群王八鴿子才好。阿全直直地瞪著我,見我不想和他打架,跺了跺腳,」你等著,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我知道阿全這小子肚腸角落裡都埋著餿點子。但我想不出來他能怎麼收拾我。他人比我瘦,力氣比我小。直到有一天回家我姐姐嚼著陳皮梅告訴我,魚缸裡有一條」丹玉「翻肚皮了,我猛然想起了阿全對我的恫嚇。我心中又悲涼又氣憤。阿全那狗日的怎麼把魚弄死的呢?這天我姐姐在家裡,她說阿全確實來過我家東張西望的。但她發誓阿全沒把手伸進魚缸裡掐死那條」丹玉「,只是在那裡站了幾秒鐘。我看著水上浮著的幾粒細小的白屑,頓時明白了,阿全那狗日的趁人不備,把他的頭屑搔到魚缸裡去啦。這事可窩囊到家了。那是我自己為了炫耀學問告訴他的,魚吃了人的頭屑馬上肚皮朝天。
我死也忘不了阿全這狠心狗肺的一招,照理我應該找上阿全乾一仗的。我一點也不怕打架。後來街上沒發生這事,是因為我突然覺得事情前前後後主要是我的錯。在漸漸灌進夜色的窗前,我捧著腦袋胡恩亂想,也許我早就應該給東北的伯父寫封信,讓他寄點小米給阿全那群鴿子吃上幾頓。
第一次看到神秘的」藍丹鳳「是在冬天。
那天我路過阿福家的窄弄堂,猛然聽見一陣奇怪的慘叫。阿福光著腳站在牆頭上,拉扯著被絞開的電網。他好像在罵人,但因為過於激動而語不成調,聽不真切。別人圍過去,離他有幾尺遠,倚著牆朝阿福擠眉弄眼,吵吵嚷嚷的。看看阿福的臉青得實在可怕。
阿福的金魚又挨偷了。是六條神秘莫測的」藍丹鳳「。牆上一人高的鐵絲網對偷魚人沒起什麼作用。牆下有人說,想偷還在乎那鐵絲網嗎?阿福悲傷而狂亂的目光突然落在牆下一條死金魚身上。他翻下牆,把死魚攤在手掌心上,呆呆地看。我眼睛一亮,也湊了上去。老天,這就是稀罕玩意」藍丹鳳「嗎?那魚長得奇,渾身一片沉沉的靛藍,上面佈滿五色雲絮般的花紋,比什麼魚都鮮亮都可愛。我想像不出它遊在水裡該有多美妙多動人。但是要知道這只是一條死魚,是偷魚人慌亂中掉在地上的。我聞到一股惡濁的腥臭味,不禁後退了幾步,倚著牆說不出話來。後來我看見阿福把死魚攤在手掌上進了院子,腳步踉踉蹌蹌的。這回他忘了把兩扇黑漆大門關上,周圍的鄰居一下子擁上去,堵住了門,大家都把頭往裡探,好奇地觀賞院裡一隻只大大小小的魚缸魚池魚盆魚罐。
「一、二、三……」院裡魚缸真多,有人開始認真地數了起來。阿福家門口人太多,我沒能擠上去,所以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阿福家院裡有多少魚缸。
後來阿福出現在鐵道邊的大水潭時,吸引了所有過路人的目光。據說他瘋了,但又不太像瘋子,不知怎麼回事。你在木排上看見他時,像撞見了一尊被風雨摧壞的泥塑,沒有生命,但讓你的心砰然一跳。他的黃色瞳仁固執地掃蕩著來來往往的養魚人,沒準是想找出偷走「藍丹鳳」的賊。他帶著撈魚蟲的大紗兜出來,卻把它摞在岸上。長杆紗兜橫躺在路面上。人們走過的時候都抬腿,小心不讓自己踢著阿福的竹竿。
阿福坐在大水塘邊,真的像一尊泥塑,你要是見到他,會停住默默地打量,可不要跟他說話,阿福至今還是不喜歡跟別人說話。他沉默的時候眼睛就像秋天起霧時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你要是見到他心中也會象秋天一樣地起霧。
後來阿福的魚全死光了。院牆裡的魚缸一隻只底朝天,摞在一起。冬天的日子很長,阿福經常坐在魚缸底上曬太陽。
我不騙你,賤魚「丹玉」能活得老長老長。我那最後一條「丹玉」就在魚缸裡遊了老長老長時間。前年我還在北京上學,圓腦袋阿全突然闖來找我,他已長成一個男子氣十足的漂亮小夥,說話舉止顯得瀟灑而有修養。他不經意地跟我說,國慶大典要放飛一萬隻鴿子,其中有他的五十隻。就這樣他被什麼信鴿協會邀請到北京來了,到時候沒準還要請他上觀光臺呢。
你瞧阿全養鴿子養出名堂了。養動物養畜牲養出名堂來的可不多啊。
我請阿全去西單的洞天餐廳吃西餐,吃著吃著問起阿福來。阿全不加思索地說,「還是那樣,瘋子,瘋得跟別人不一樣,」在喝雞雜湯時,阿全突然放下勺子對我說,「對了,你家裡讓我轉告,那條金魚死了,說是自己從魚缸裡跳到地板上,你姐姐看見它死的,跳下來就死了。」
「自己跳出來的?」我想了想,皺著眉頭說,「怪了,全都亂套了。」
「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阿全嘀咕道,「真他媽亂套了。」一不留神阿全又罵了句粗話,讓人憶起好多事情來。
我想起金魚,想起那些日子,半天沒說話。後來我彷彿夢醒般地對阿全說,「都死了嗎?死了就算了,沒什麼可多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