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力牌球鞋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回力牌呢?許問陶。

洗了。陶說。

總算洗了,可能比鹹魚還要臭了吧?秦在旁邊笑著,秦對許擠了擠眼睛。

晾哪兒了?許又問陶。

晾哪兒關你什麼事?陶對許的問題有一種本能的反感,然後他又轉向秦說,臭了關你什麼事?

開個玩笑,你何必當真呢?秦拍了拍陶的肩膀,他說,好像我們想搶你鞋似的。其實我們不過是想求你幫我們買兩雙回力牌,求你叔叔幫我們買兩雙回力牌。

買不到。陶想了想用一種冷淡的語氣說。

求你叔叔幫我們買。秦說。

我叔叔也買不到。陶說。

不要這樣,一點義氣也不講,許說。

他什麼時候講過義氣?秦說。

操,有什麼稀奇的,過幾天我穿一雙回力牌給你們看看,許說。

陶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發出一聲不加掩飾的冷笑。他站起來做了一個送客的姿勢,與此同時陶也做出了跟兩個朋友一刀兩斷的決定。陶記得他當時下意識瞟了眼面向天井的院牆,他看見剛剛洗淨的回力牌球鞋上放射出一種潔白如雪的光芒,兩隻球鞋一隻朝東,一隻朝西,它們在院牆上沐沿著夏日午後的陽光,它們使陶的疲憊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安慰。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護城河的水面上折射到陶的臉上,陶在炎熱的天氣裡昏昏欲睡,陶記得他做了一個短促而奇怪的夢,他夢見那雙白色回力牌球鞋像兩片樹葉在風中飛舞,它們在香椿樹街上空飛行了一段距離後就消失不見了,陶被這個夢嚇醒了,他從床上跳起來往院子裡跑,他邊跑邊說,這是夢,這不是真的。但現實與夢境的吻合幾乎使陶癱在那堵院牆下,他發現牆上的回力牌球鞋已經不翼而飛了。

陶臉色蒼白,對著那堵院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陶覺得頭頂上的天空正在嘩啦啦地傾塌。

陶提著一把菜刀衝到秦的家裡,秦的家裡沒有人。鄰居告訴他秦和許一起進浴室洗澡去了。陶就提著菜刀追到浴室裡。他看見兩個朋友正坐在風扇前說話。陶注意了他們的腳,他們的腳上都穿著浴室專用的木屐,陶又彎下腰去看木榻下面,木箱下面一雙是解放鞋一雙是秦的塑膠拖鞋。陶和兩個朋友對視了片刻,他滯重地吐了一口氣說,你們把我的鞋藏到哪兒去了?

你說什麼?秦和許的表情都很驚愕。

誰拿了我的鞋?陶把菜刀砰地砍在浴室茶几上。

誰拿了你的鞋?你在胡說什麼?秦說。

我們沒拿你的鞋,誰拿你的鞋誰是烏龜王八蛋,許說。

陶緩緩地收起了菜刀,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陰鬱的火焰。我會知道是誰偷了我的鞋,陶嚥了口唾味,用指尖試著菜刀的刃口,他說,我會用這把刀剁碎他的腳趾。

第二天清晨陶又站在秦的家門口,秦推著腳踏車匆忙上班的時候,門口黑乎乎的人影嚇了他一跳,原來是陶倚在電線杆上,陶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秦的腳下。

秦穿著一雙半舊的黑皮鞋。

你瘋了?我說過我沒偷你的鞋,秦跨上腳踏車,回過頭又罵了一句,你他媽真的瘋了,秦騎出去幾米遠,猛然又發現陶在後面用一隻小手電筒照他,照他的鞋子,秦想這個傢伙是真的有點瘋了。

陶倚在電線杆上一動不動,半明半暗的天色使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睛裡陰鬱的火焰迸發出兩點白光。

下午秦遇到許,在交談中知道許也受到了陶的監視,兩個人商議該怎麼對付陶但也沒找到什麼妥善的辦法。秦最後對許說,我們也不用動手揍他,假若他還不死心,我會有辦法收拾他。

陶連續三天在秦和許的家門口守候,始終沒有發現他的回力牌球鞋的下落,到了第三天秦經過陶的身邊時,突然跳下車子,將自己的雙腳輪流舉高了給陶看。不是這雙吧?秦微笑著說,你真的瘋了,看在幾年朋友的面子上,我告訴你,老王街的貓頭新穿了一雙回力球鞋,不過我可沒說那雙就是你的,你自己去看看吧。

那雙是黑的,我昨天看見了。陶沉默了一會兒說。

白鞋可以變成黑鞋,只要少塗上點顏料,在顏料裡摻上一點鍋炭就行了,這是他們說的,秦重新跨上腳踏車,他嘻笑著回頭補充一句,我可沒說貓頭那雙就是你的。

陶目送著秦騎車的背影消失在早晨的人流裡,他弓起腿向後蹬踢著水泥電杆,一下,兩下。陶的疲憊的眼睛裡升起一種溼潤的霧氣,面前的香椿樹街街景變得模糊而飄忽不定了。

血禍發生在香椿樹街與老王街交匯的街口。當時是天氣最炎熱的正午時分,賣西瓜的攤販目擊了整個血禍的過程,他們認為禍端首先是陶引起的。所以他們提供的證詞後來對陶極為不利。

貓頭站在西瓜攤前吃西瓜,貓頭的腳上穿著一雙本地罕見的黑色回力牌球鞋,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陶突然從雜貨店那兒穿過街道奔來,陶來到貓頭的身後,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貓頭的球鞋,貓頭起初沒有在意,陶就拿出一塊刀片在貓頭的球鞋上颳了一下,又劃了一下,陶的舉動令人吃驚,貓頭大叫了一聲,丟掉半塊西瓜,身體敏捷地跳了起來。

你幹什麼?貓頭向陶怒吼道。

不幹什麼,我看看你的鞋,陶說。

你敢用刀片劃我的鞋?你劃我的鞋幹什麼?

是真的黑鞋,不是塗上去的顏色。陶木然地盯著手裡的刀片喃喃自語,他有點負疚地望了望貓頭,扔掉了手中的刀片掉頭往香椿樹街走。

陶走到路中央時被貓頭叫住了。貓頭說,狗孃養的東西,你吃了豹子膽啦?你敢用刀片劃我的新鞋?貓頭從西瓜攤上撈起一隻鐵質秤砣朝他追過來,陶向香椿樹街跑了幾步,他聽見身後響起一陣瘋狂的風聲,他回過頭恰巧看見貓頭手持秤砣猛烈一擊的動作,陶已躲閃不及。

賣西瓜的攤販看見陶仆倒在街心,頭頂上有鮮紅的血汩汩地流淌出來。

陶從醫院裡出來時頭髮已經被剃光了,頭頂上纏著一道十字紗布,他的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上有一種抑鬱而茫然的神情。香椿樹街的居民都認為陶這回大難不死,陶的運氣還算是不錯的。有好事的人詢問陶那天用刀片劃貓頭那雙鞋的原因,但陶什麼也沒說。陶什麼也不想說。

楊槐樹梢上的蟬鳴聲日趨稀落,夏天匆匆地過去了。有一天陶去工農浴室洗澡,在那裡他遇見了過去的兩個好朋友秦和許。陶摘下了那頂平時用以遮蔽疤痕的黃軍帽,他從鏡子裡發現他們正在注視自己頭頂上的那塊疤痕,他們竊竊低語,併發出了類似的詭秘的微笑。

我已經不想找回我的鞋了,陶走到兩個朋友身邊心平氣和地說,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到底是誰拿了我的回力牌球鞋?

秦和許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繼續詭秘地笑著,過了一會兒兩個人的笑聲變得瘋狂而不加節制了,浴室裡的人都朝這邊張望,陶完全被兩個朋友弄糊塗了。

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秦在木榻上笑得前仰後合,他說,是一個撿破爛的老頭,我們親眼看見他把你的鞋扔到垃圾筐裡去了,他把你的鞋當破爛扔到垃圾筐裡去了。

我們親眼看見那老頭到牆上勾你的鞋,把你的鞋和破膠鞋爛拖鞋裝在一個垃圾筐裡。許賭咒發誓道,騙你是小狗,老頭肯定把你的鞋賣到廢品收購站去了。

陶對這個意外的結果半信半疑,但他最後也跟著兩個朋友笑起來,陶一笑頭頂上的傷口就像刀割似地疼痛,於是他只好捂住嘴,繼而捂住整個臉部。陶知道他現在的笑容一定非常醜陋。

香椿樹街上有一些行為古怪的少年,陶就是其中一個,通常陶的目光總是下斜的,不管走到哪裡,陶總是喜歡觀察別人的腳,觀察別人腳上穿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