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呢絨鴨舌帽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日子一天天穿梭而過,時光就在窗外的香椿樹銜上一點一滴地流淌,老柯這一年三十五歲。老柯三十二歲時頭髮所剩無幾,他依稀記得父親在世時曾經預言,柯家的男人到了三十五歲就成了禿頭了,你到了三十五歲也過不了這一關的。

老柯偶爾站到鏡子前,摘下帽子,腦袋轉來轉去,從各個角度端詳分析自己殘存的那些發莖,他發現這半年來他的脫髮現象似乎越來越嚴重,他不知道是手裡這頂灰呢絨鴨舌帽壞了事,或者是命運註定他的頭髮將繼續不停地脫落下去?老柯低頭凝視著父親留下的灰呢絨鴨舌帽,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髮乃至整個生活都被父親和父親留下的帽子控制住了,細細想來這似乎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老柯用雙手輪流揉摸著他的灰呢絨鴨舌帽,手指動作溫柔而嫻熟,這頂帽子有時令他惶惑,但他深知自己是愛惜這頂帽子的。不管怎麼說,老柯已經離不開他的帽子了。

事情發生在清明節的前一天,老柯一家搭了一輛大卡車前往郊外的公墓,車上的人大多是香椿樹街的,他們結伴去公墓給自己家族的亡靈祭掃焚香,其間夾雜著一些快樂的吵吵嚷嚷的孩子。老柯一家在卡車上並不引人注目。只是在卡車啟動駛離化工廠前的空地時,人們聽見老柯的妻子說了老柯一句,去掃墓你還帶著帽子?而老柯對妻子的當眾搶白似乎有點慍怒,他不耐煩地避開妻子的視線說,你什麼都管,到公墓再摘掉不就完了嗎?

去公墓要駛過一條長長的鄉村公路,碎石路面鋪得很粗糙,卡車因此不時地顛晃著,孩子們都被他們的母親摟住坐在車廂裡,男人們則都站著,一邊觀望著春天的鄉野景色一邊隨意地交談。那天的風很大,站立的男人們都被大風吹得眯起了眼睛,他們的頭髮和衣領也被吹得飄飄揚揚的。事情也許就緣於那天的風,人們看見老柯的帽子突然被捲到了空中,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把老柯的帽子摘到了空中,老柯驚叫了一聲,他下意識地舉起手去抓他的帽子,但只觸到了帽子的邊緣,卡車上的人都仰頭看那頂帽子,它只在空中滯留了短短的瞬間就開始向下滑翔了。令人吃驚的是老柯對這次意外作出的反應,卡車上的人都看見老柯飛身跨出卡車擋板去抓那頂帽子,老柯就這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跌到了鄉間公路上。

事情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老柯的妻子因驚嚇過度昏厥在卡車上。後來卡車調轉方向折回城裡,那些遇險不驚的男人把受傷的老柯抬進了一家醫院。那時候老柯已經無力說話,他的一隻手艱難地抬起來向旁邊的人索取著什麼,帽子,他要帽子。有人說。於是老柯的那頂灰呢絨鴨舌帽最終又回到他的手中。

老柯在醫院裡掙扎了一天,但死亡之光仍然一點點地爬上他蒼白失血的面頰。老柯的妻子帶著兒子守侯在床邊,她看見老柯的手裡還緊緊握住他的帽子。女人突然遷怒於那頂帽子,她啜泣著去抽老柯手裡的帽子,老柯卻抓得很緊。該死的帽子,都是帽子害了你。女人啜泣著說。她看見老柯的唇邊浮出一絲令人費解的微笑,老柯輕輕搖了搖頭,但他的手終於鬆開了那頂帽子。老柯的眼睛充滿柔情地注視著兒子,嘴巴張大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於是老柯的妻子只能一遍遍地徵詢他的意思。

你想把帽子留給兒子戴?

老柯點了點頭,但他仍然張著嘴想說話。

現在就給兒子戴?現在給他戴太大了。不合適吧?

老柯搖了搖頭,他的手抬起來想去觸控兒子的頭頂,但是這次最後的觸控沒有成功,不僅因為老柯的手已經無法抬高,更因為老柯的兒子年幼無知,兒子尖叫一聲逃離了父親沾滿汙血的那隻手,躲在了他母親的身後。

灰呢絨鴨舌帽從病床無聲地滑落到水泥地上。老柯的妻子俯身拾起帽子,隨手撣了掉上面的灰塵。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日後兒子的頭髮假如像你一樣,讓他也戴上這頂帽子。老柯的妻子一聲聲地啜泣著說,不管這頂帽子是不是吉利,我會按你的意思做的。

老柯的妻子以為自己瞭解老柯遺願,但她後來發現老柯一直在微微地搖頭,直到最後老柯的呼吸猝然中止。老柯的妻子對死者遺願仍然一知半解,這是她在後來的孀居生活中無法解脫的一個疙瘩。

多年以來香椿樹街人對老柯之死記憶猶新,人們因此對老柯的兒子的成長倍加關注。那個調皮的被母親寵慣的男孩已經長大,人們都叫他小柯。

小柯經常騎著一輛藍色的腳踏車在街上來去勿匆,聚集在雜貨店門口聊天的婦女也經常討論小柯的容貌長相像他父親還是母親,尤其是小柯的頭髮到底像他父親還是母親,這些討論貌似瑣碎,其實卻是對一個街坊鄰居善良的關懷了。因為上了年紀的人都記得老柯的頭髮和帽子的故事,而且那確實是一個不幸而古怪的故事。

雜貨店門口的婦女們無法確定小柯到底像誰,後來她們一致認為小柯既像他母親又像他父親,說起來這也是一個正常的結論,作為一個英俊的追求時尚的青年,小柯喜歡在短茄克裡隨意繫上一條格子圍巾,但他從來不戴帽子。這種服飾打扮與他亡父當然是格格不入的,而小柯生活的時代與灰暗單調的六七十年代更加是兩個世界了。

小柯的母親是個神經質的女人,她經常趁兒子熟睡之際偷偷捋順他凌亂的頭髮,小柯有時被母親所驚醒,他對母親的這個習慣很反感。小柯不知道母親心裡的事情。小柯的母親不知道兒子的頭髮以後會像她還是像他已故的父親,不知道以後該不該把柯家留傳的灰呢絨鴨舌帽傳下去。小柯現在正是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小柯到了三十五歲會不會謝頂落髮?即使是他的母親也無法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