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跟我玩鬼,什麼找鞋子?你進去就往池裡一跳,你們都知道我不會游泳。歪脖老朱突然嘻地一笑,我不會上你們當的,他說,你說什麼都沒有用,沒看見牆上的字嗎?無卡不得入池,這是制度。
達生仍然不死心,他的腳試探地往鐵門裡跨了一步,但歪脖老朱立刻衝出來把鐵門關上了。老朱的臉上有一種憤怒的不可緩釋的火氣,達生覺得這個歪脖老頭可惡而令人生厭,既然他自己不會游泳,為什麼偏偏要把愛游泳的人關在門外呢?
達生手裡的網兜無力地垂到了地上,他覺得萬分沮喪,嘴裡習慣性地掉出一串罵人的髒話,操,操,操你媽。他聽見木屋裡的老朱立刻作出了強烈的反應,好,你罵人,你個小東西要操我媽?老朱拿著一根竹竿伸出窗子,朝達生身上戳擊著,達生躲閃開了,他還聽見老朱邊戳邊說,本來看你可憐想放你進去了,可你張嘴就罵人,現在你滾吧,我記得你的臉,永遠別想再來游泳了。
達生離開之前朝游泳池裡最後掃了一眼,那個遊蝶泳的女孩正在向她的夥伴示範蝶泳的手部動作,她的兩隻手一遍遍地劃過空氣落入水中,姿態優美真的酷似蝴蝶撲翅,達生想遊蝶泳其實不見得有那麼難,只要花力氣學總是能學會的,達生想不管那個女孩遊得多麼好,他決不會向一個女孩討教技巧,他情願一個人慢慢地琢磨,慢慢地學習。
來自西南方向的季風把八月的日子一天天地吹散,炎夏將盡,護城河裡的水漲高了,水一天天地變涼了,下河游泳的人也一天天地減少,而達生卻像一條離群的魚突然出現在河道中央,達生遠離他從前的夥伴獨自游來游去,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在游泳而不是在洗澡。
沒有人注意達生游泳姿勢的變化,只有他自己清楚這樣的變化。達主戴了一隻香椿樹街絕無僅有的藍色泳帽,在河道中央獨來獨往。沒有人知道達生委曲求全的心情,現在護城河只是達生迫不得已的練習場所。達生的眼前常常出現那個遊蝶泳的女孩的幻影,她就在前面遊,達生覺得他有能力也應該趕上那個女孩,他的腿與腰腹有點不合拍,腰腹與手臂也有點不合拍,但達生仍然努力地遊著蝶泳,他想總有一天他會比那個女孩遊得更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達生對游泳池的牽掛持續了整整一個夏季,但後來他一想起游泳池眼前首先浮現的就是歪脖老朱,那個醜陋而可惡的老頭,他有意刁難我,達生常常這樣想,心裡充滿了對歪脖老朱的仇恨,即使在護城河裡獨自泅遊的時候,達生也會突然咒罵幾句,我操,我擰斷你的歪脖子。達生想假如不是因為歪脖老朱的存心刁難,他現在是在閥門廠的游泳池裡,而不是像個傻子似地在又髒又油膩的護城河裡游來游去。
炎夏將盡,達生就讀的紅旗中學也快開學了,照例在開學之前需要去學校交學雜費,所以達生那天出門時騎著父親的腳踏車,而且他的襯衣口袋裡揣了二十元錢。
是一個晴朗的乾爽的早晨,達生騎著腳踏車往學校去,在香椿樹街與東風路的岔路口,有人看見達生的腳支撐著腳踏車停在路口,他好像正猶豫著該往哪裡騎,達生的同學貓頭追上去說,你在這裡犯什麼傻?達生問過頭看了看貓頭,他說,游泳池明天就要關門了。貓頭覺得莫名其妙,然後他聽見達生又重複了一句,游泳池明天就要關門了。達生說完就甩下貓頭往東風路上騎了。
達生注意到東風路上的瀝青隨著秋風初起變乾硬了,路面不再像半月前那樣烤人了。達生騎車騎得很快,而歪脖老朱的臉也在他的眼前閃得很快。距離上次去游泳池已經有半月之久了,達生想也許歪脖老朱認不出他了,不管他是否認得出自己,達生想他一定要在最後一天好好遊一次。
早晨游泳池還沒開放,隔著鐵門可以看見池裡剛剛換的水,藍色偏綠,附近的廠房和樹木的倒影清晰地投入其中。游泳池周圍沒有一個人,隱約可以聽見東側閥門廠廠區內機床運轉的聲音,陽光照著一池新水,達生感到一種微微的難以言傳的眩暈。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達生的臉在剎那間變得蒼白。因為意外的狂喜,也因為機會最終的降臨,他要跳進游泳池,他要在最後一天好好遊一次。
達生輕盈而順利地翻過了那道上鎖的鐵門,在跑向游泳池的時候達生後悔沒帶游泳褲和游泳帽來,但是那也沒有關係,穿著田徑褲也一樣可以游出漂亮的蝶泳,蝶泳,達生想我下池後的第一個姿勢就是蝶泳。
達生記得他是由深水區入水開始遊的,由於急迫他入水時腹部被拍疼了,而且他聞到新換的池水裡冒出一股刺鼻的漂白粉氣味。達生遊的是他苦苦學習了一個夏天的蝶泳,令他驚喜的是這次的感覺好極了,他的手、他的腹部以及雙腿突然變成了一部機器,它們互相配合得天衣無縫,達生在狂喜中吼叫了一聲,達生沒有聽見自己的叫聲,所以他始終不知道歪脖老朱是什麼時候發現他的。
歪脖老朱站在池邊對達生叫喊著什麼,達生也沒有聽見,或者說當時達生顧不上池邊的歪脖老朱了,達生的耳朵裡灌滿了水花濺擊的有節奏的清脆的聲音,還有另一個聲音似乎來自夢境,你會遊蝶泳了,你真的會遊蝶泳了。達生陶醉在突如其來的狂喜中,及至後來他覺得有什麼銳物戳擊他的腿和背部,達生如夢乍醒,他看見歪脖老朱正舉著一根竹竿沿池追逐著他;老朱的嘴裡咕噥著一串罵人的髒話。達生有點慌亂,他紮了個猛子潛到池子的另一側,歪脖老朱又追過來,憤怒使他的眼睛裡射出一種白光,歪垂在肩上的脖子也似乎脹大變粗了,老朱的模樣看上去很古怪。
讓我再遊一會,只遊一會兒,哪怕再遊五分種也行,達生說。
半分鐘也不行,我要你現在就從池裡滾上來,我要把你帶到保衛科去,歪脖老朱說。
別用竹竿戳我,讓我再遊一會兒,再遊五分鐘就上來。達生說。
滾上來,現在就滾上來,我要把你帶到保衛科去。歪脖老朱說。
我的衣服口袋裡有二十塊錢,只要你讓我繼續遊,那些錢就都給你,行嗎?達生說。
你收買我?你竟然敢用錢收買我?
歪脖老朱怒吼起來,緊接著他用急促的山東鄉音申明瞭他的品格,其間夾雜著一串罵人的髒話,達生沒有想到他的急中生智的交換條件更加激怒了歪脖老朱,他的臉漲成豬肝色,手裡的竹竿就發瘋般地朝達生身上戳過來。達生終於一把抓住了那根竹竿,他揩怒而絕望地凝視著池邊的歪脖老朱,心裡泛起一陣奇怪的寒意,我操,達生突然冷笑了一聲,猛地用力拉了一下,他聽見歪脖老朱的一聲驚叫,他看見歪脖老朱瘦小的身體像一塊石頭砰地落在游泳池裡。
達生後來回憶起來,他其實是知道歪脖老朱不習水性的,他從眼睛的餘光裡看見歪脖老朱在深水區掙扎,墜落或上浮,但他顧不上那個可惡的老頭了,趁著短暫的無人阻攔的早晨時光,達生在閥門廠的游泳池裡盡情地遊著,歪脖老朱距離他大概有五六米的樣子,達生可以從眼睛的餘光裡發現死者在水下浮落的狀態,但達生顧不上這些了,再過一天游泳池就要關門,而達生恰恰在最後這天學會了蝶泳。
愛好游泳的人都知道,蝶泳是最迷人最具技巧的姿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