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中的嬰兒被抱起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時他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始掙扎,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繼而哇地一下放聲大哭。
「啊,怎麼回事?是尿了嗎?」
「寶寶乖,乖啊,快來媽媽這裡吃奶……」
叮咚!
門鈴聲響起,然而與此同時嬰兒哭泣掙扎得更厲害了,幾乎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力氣發出淒厲的哭嚎。年輕的父親根本抱不住,只能倉促把嬰兒重新放回搖籃裡,而母親則慌忙跑去開門。
那一瞬間,嬰兒向母親伸出手,似乎極力想抓住她。
然而他太小了,柔嫩的指尖在母親的衣角擦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請問您是……啊!」
「老婆!老婆你怎麼了?!你們是什麼人……快來人啊!救命,快來人啊!」
譁然一下鮮血四濺,呼救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重物到底呯的一聲。
幾個便衣打扮的男子跨進門來,為首的那個人徑直走到搖籃邊,望向嬰兒。
「你好,」他說,「又見面了。」
嬰兒已經不哭了,他的襁褓上濺了幾滴血,其中一滴正順著白嫩的臉頰緩緩流淌下來。
他漆黑瞳孔中映出男人微笑的面孔,那真是一張熟悉的臉。
——天邇岐志。
「有生之年得見君歸,實在幸莫大焉。」
天邇岐志彬彬有禮地在搖籃邊欠了欠身,伸手把嬰兒抱起來,轉身對手下道:「收工,回去了。」
魂魄純正剛烈至極者,可煉陽世魂。
陽魂含冤而死,歷經無間地獄、刀山火海,魂靈重返人世者,稱陰世魂。
八咫鏡心反覆無常,可照神鬼兩道;唯兼具陰陽兩面魂者,可以侍奉。
歲月彈指倥傯,流光瞬息而過。
五年後,密宗門。
陽光猶如金紗,初夏的蟬鳴一聲聲響徹林蔭道。充滿平安時期風味的大宅前,竹筒接滿了水,咚的一聲敲在佈滿青苔的石頭上。
天邇岐志踏上游廊,用手擋住金燦燦的陽光,眯著眼睛向四周環顧一圈。
「好久沒來這裡了啊。」相田義在身邊感慨道,「自從掌門患病閉關後,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裡,算算看已經有好幾年了……」
「我也一樣啊。」天邇岐志笑道。
「吶,天邇師兄,你覺得掌門大人這次叫我們來,是什麼意思呢?」
感覺到身側灼灼的目光,天邇岐志卻還是那副微笑的面孔,神色悠然平靜:「這種事情等見到掌門不就都清楚了?我一點也猜不到啊。」
相田義眼底掠過一絲不滿,但並沒有說出什麼。
自從掌門患病閉關,身體狀況江河日下之後,這對師兄弟間的明爭暗鬥就越發擺上檯面,現今也只能維持表面上的和睦了。
「那麼,天邇師兄既然留戀此間的景緻,就請在這裡慢慢觀賞吧,我先走一步了。」
相田義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天邇岐志彷彿對他話裡的諷刺之意充耳不聞,笑著點了點頭。
水池邊小荷初放,蜻蜓落在荷葉上,轉瞬飛上藍天,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邇岐志慢悠悠走下游廊,穿過花園向本殿走去,突然瞥見大宅前的木階上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嗯?」
他開始沒注意,但走了幾步,突然又猝然駐足。
那孩子留頭,穿著黑色和服,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水池,稚嫩的面孔上有著和年齡極為不相稱的沉靜。他胸前垂著一段紅繩掛墜,因為身量太小又坐著的緣故,墜子一直垂到了膝蓋上。
那赫然是一塊灰白色的碎片。
「……」
天邇岐志眯起眼睛,仔仔細細看著那孩子的臉,似乎想從五官中找出和記憶重疊的光影。
然而那孩子只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十分疏離,半晌他才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抬起頭,迎著天邇岐志的目光回視而去。
那一瞬間蟬鳴遠去,周遭化作濃稠的靜寂。
新年夜的鐘聲伴隨煙花響起,光芒將黑暗深處瞬間映亮,隨即湮沒於無邊的長夜中。
天邇岐志走上前,笑著用漢語道:
「你好,又見面了,講師君。」
那孩子漠然地看著他,眼珠如同萬丈死水的深潭。
半晌他才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站起來,轉身踩著木階,走進了大屋。
天邇岐志怔忪片刻,嘴邊那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意消失了。
半晌他搖了搖頭,舉步走上臺階。
外面陽光燦爛,大屋卻昏暗而陰沉。四面窗戶都用暗色的窗紙貼住了,空氣中飄浮著終年煎藥留下的氣味,絲絲縷縷縈繞不去,彷彿連牆壁和地板上都深深滲進了某種發黴的、疾病的氣息。
兩個小童守在內間門外,見天邇岐志來了,深深鞠躬後拉開紙門。
內室裡藥味更濃重,只見一個贏弱不堪的老人歪在病榻上,相田義跪在旁邊,深深地垂著頭。
那個小孩面無表情地跪坐在屋角,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從他那個角度應該可以看到天邇岐志進來了,然而卻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
「天邇也來了,那麼便說正事吧。」
天邇岐志走到相田義身邊,同樣跪坐下來,欠了欠身道:「掌門大人。」
掌門佈滿皺紋的嘴角無力地扯了扯。
「密宗門近幾年來日益昌盛,而我漸漸時日無多,很想在臨去之前將身後的事務交託給可信的人。思來想去,你二人都是我的弟子,不論決定是誰,都對另外一個不公平。」
掌門頓了頓,嘶啞地咳了幾聲。
早年首屈一指的陰陽術士,已經被多年的疾病掏空了身體。他的臉色青灰,老態畢露,渾濁的眼睛半闔半睜,身體彷彿只剩一層皮掛在骨架上。
天邇岐志垂下眼睛,餘光瞥了屋角的孩子一眼。
掌門的身體,是從六年前,煉製陰陽兩面魂時開始衰敗的。年輕人死去的那個冬天,掌門使用了很多禁術來突破陰陽兩界的天塹,後來又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占卜返生之魂落在何方,從那時起,便江河日下,無力迴天了。
這也許就是代價吧,天邇岐志想。
從第一張牌倒下起,一切便接連坍塌,所有因果都走向那個最壞的結局,直至再無挽回的餘地。
「掌門並無大礙的,只要稍作休養,一定還能……」
掌門擺了擺手,相田義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考慮良久,決定還是將選擇的權利交給八咫鏡。」掌門頓了頓,道:「蘭玉,過來。」
那孩子起身走上前,向病榻欠了欠身以示行禮,然後重新跪下,默不作聲。
「他叫顏蘭玉,是四柱八字、陰陽雙魂都符合八咫鏡心的人,我欲將他留給下一任掌門為小姓。」
掌門又咳了幾聲,嘶啞道:「蘭玉……你便從選擇一個來侍奉吧。」
相田義完全沒想到是這個走向,面孔瞬間幾乎變色,但緊接著又壓制住了。
連天邇岐志都倍覺意外,不由微微挑起了眉毛。
房間內昏暗微涼,窗外傳來模糊的蟬鳴。屋角的薰香散發出嫋嫋白煙,而在門簾後的茶水房,煎藥咕嘟的聲音輕微傳來,帶著揮之不去的苦澀腥鹹。
顏蘭玉的側臉十分靜默,只垂眸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指尖幾乎是透明的,昏暗中彷彿泛著難以辨認的、非常細微的光澤。
所有人都沒說話,一時間空氣彷彿靜止,窒息的沉默如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個人。
顏蘭玉的身體動了動,卻是略微偏移了一下,向天邇岐志的方向俯下身體:
「我選擇侍奉這位大人。」
彷彿定時|炸彈計時歸零,剎那間相田義勃然變色,猛地起身:「等等!我不能接受——」
然而掌門衰老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隱隱含著威脅:「相田。」
「……」相田義劇烈喘息,半晌才好不容易平復了不斷起伏的胸膛,咬著牙硬生生逼自己坐下。
顏蘭玉那句話出口時,天邇岐志一開始也有些詫異,但轉瞬間意外便化作了饒有興致。
他上下打量著顏蘭玉,彷彿初次認識他一般,連眉梢眼角最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然而顏蘭玉的臉上什麼神色都沒有,他望著空氣中漂浮不定的微塵,半晌閉上了眼睛。
掌門緩緩道:「既然是八咫鏡的選擇,那也只好如此了。——天邇。」
天邇岐志低頭:「是。」
「待我走後,便由你接任密宗的掌門吧。」
平安時期的大屋外還是陽光燦爛,草長鶯飛。初夏和煦的微風穿過枝梢,陽光映在青石臺階上,投下了斑駁的樹影。
天邇岐志跨過高高的門檻,眯起眼睛對太陽看了片刻,突然毫無預兆地回頭:「等等——」
他微笑看向背後,說:「你還欠我一份新年禮物呢,講師君。」
在他身後,顏蘭玉站在門檻裡,正準備關上桐木門。
屋裡光線非常昏暗,他的臉在光影交界中有些明昧不清。天邇岐志就這麼靜靜地、微笑地看著他,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連蟬鳴都遠去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叫顏荊,」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開口道,聲音非常平淡。
「荊棘的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