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經那一千年……」他輕輕吻住那柔軟而冰冷的唇,輕笑著問:「……在菩提樹下,你想了些什麼?」
「……」
「都和我有關嗎?」
「……」
唇舌糾纏呼吸交錯,喉嚨中的嗚咽都被溫柔而不容拒絕的堵了回去,聽起來就像是某種隱秘的哭泣。半晌釋迦扳住楚河的下巴,令他微微側過頭,柔聲道:「回答我。」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黑暗廣袤的異度空間中無數鏡子泛出冰涼的光,塵世消弭,萬古岑寂,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萬年間種種過往都灰飛煙滅消失不見。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許久後楚河終於沙啞道,每一個字都含著撕裂的血氣。
「我已經……不記得了……」
釋迦微微一頓。
下一瞬間,楚河手中長|槍具現,決然轉身橫掃,劇烈震盪中將無數鏡面重重擊碎!
——砰!
億萬碎片紛飛閃耀,如同爆開的星塵,掀起的海嘯,剎那間席捲每一寸廣袤的空間。釋迦身影瞬間被衝出千米之外,再下一秒又回到楚河面前,身形暴漲如同即將對獵物出手的兇禽——
能量潮將他最後一絲偽裝都融化殆盡,赫然露出了降三世明王的臉!
他居高臨下盯著楚河,微微一笑:「——多年不見,別來無恙,鳳凰殿下?」
話畢他當胸一腳,重重把楚河踹飛了出去!
轟然連串巨響,楚河橫飛出去砸穿巨大的鏡面,勢頭連緩都不緩,直接連續撞塌七八座鏡子,緊接著被尾隨而至的降三世明王一把掐住咽喉,「砰!」一聲死死釘在了光滑的巨鏡頂端!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楚河喘息著咳出幾口血,半晌才沙啞道:「我沒有認出來。」
——他平靜的聲音沒有變化分毫,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又如此清晰,以至於降三世明王瞬間感覺到有點荒誕:「你說什麼?」
「我沒有認出你,湊巧而已。」楚河咽喉被鐵鉗般的手掐住,聲音聽起來非常怪異,竟然有點像微微的嘲諷:「不過現在認出來了。」
降三世明王盯著他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分毫不變的臉,終於看出那並不是謊言。
倒不是因為他語音自然表情真實,而是不屑——懶得用謊言掩飾的不屑。
他終於放開手,退後兩步。楚河從光滑的鏡面上摔下來,觸地時踉蹌數步才勉強站穩,又從肺裡嗆出了一口血沫來。
「你的風格真是萬年不變的直接……不過沒必要用這種反感的眼神來看我吧,我可是特地撤了法相才過來見你的呢。」降三世明王居高臨下看著他蜷縮著悶咳,笑起來問:「難道是因為上次害你造成了太大心理陰影?以至於如今連忘都難以忘記?……」
「你想多了,」楚河抹去唇角的血沫,一邊拉起衣襟一邊直起身道。
「喔?那你看到我都不覺得驚訝嗎?」
「我驚訝的只是你竟敢褻瀆佛祖化身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降三世明王並沒有動作,也沒有反駁,半晌才悠然道:「你覺得我瀆佛嗎……沒有吧。我不過是按照很多年前釋迦的方式來對待你,看,你甚至都沒有發現任何破綻,說明你自己其實也知道——」
楚河轉身就是一拳!
但電光石火間手腕被當空架住,緊接著「砰!」的一聲,降三世明王把他頂到身後龜裂的鏡面上,碎片頓時震落了一地!
楚河厲聲道:「你有病嗎?!」
「或許吧,」降三世明王露出一個古怪的笑意:「不過也無所謂,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我已經入魔了……」
楚河的第一反應是可笑,但他並沒有真的笑出來,因為緊接著降三世明王伸手解開了自己的袖口。
——他胳膊靠手肘的位置,黑色魔紋在肌肉上組成了阿修羅道密咒的標識,那竟然真的是入魔了的記號!
楚河直勾勾盯著那黑色魔紋,臉色因為極度錯愕而罕見的有一點空白。
「這裡在成為印記前,本來是一道傷口……是的,在密宗五大正牌明王之一的我身上的傷口。你應該不知道吧?為什麼當年在須彌山上沒有人親近你,沒有人同你說話,甚至後來所有人都用反感和恐懼的眼神看你,在角落裡揹著你竊竊私語……」
降三世明王湊近楚河,語調幾乎稱得上是有點惡意:
「你以為是自己生來不祥,揹負著極惡相的原因嗎?不,不是這樣的。」
「你從來到須彌山的第一天起就被人下了咒,除了特定的人之外,任何同你親近的人都會遭遇厄運和不測,甚至有人因此而墜下三十三重天,墮入六道飽受輪迴之苦……而我身上的傷,就是在你發願渡盡血海的那一天之後,突然出現在手臂上的……」
楚河耳朵嗡嗡作響,他根本聽不清降三世明王在說什麼,甚至忘記了掙脫被他鉗制著的手。
「……長此以往,久而久之,原本想親近你的人都把你視作不祥的標誌,而你在這種疏離冷漠的環境下,也只能和特定的人越來越親密……」
「明白嗎,鳳凰明王殿下?」
「你可以繼續這樣目中無人的驕傲下去,懷抱著悲哀的希望固執下去,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腐爛掉的秘密,永遠停留在別人幫你精心勾畫的幻象裡……」
「夠了!」楚河爆發出怒吼,猛然把降三世明王狠狠掙開!
降三世猝不及防,連連退了好幾步,就只見楚河踩著虛空中無數碎玻璃,大步向遠處走去。
他袍袖和衣裾隨著步伐帶起的風而向後拂起,從這個角度看,鬢髮擋住了側頰,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然而降三世明王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鳳凰在娑羅雙樹下割斷長髮,起身踏著無邊蓮華,走向紅煙浩淼的萬丈血海——那時少年的脊背是多麼挺直,彷彿未來所有的艱險都可以踏平,不論命運將等在前方,露出怎樣猙獰的笑臉。
如果那時天真的勇氣已被上萬年時光磨平,現在是什麼給了他更加強大完整的信仰?
「——你想去找周暉嗎?」降三世明王冷笑起來,說:「太遲了,這個局就是為了捕殺他的,現在千度鏡界之外,到處都佈滿了致命的死氣海——」
楚河腳步一頓,面色劇變。
「死氣海中,萬物腐蝕而皮肉消融,魔物的爪牙和血肉都化成泡沫,墮入血海中永世不得翻身。」
降三世明王伸手對遠方一點,無數懸浮著的殘破鏡面上映出影像,同時響起魔獸震撼天地的憤怒嘶吼!
「或者我們可以來打個賭,這頭魔物在死氣海中能堅持多久……」
降三世明王臉上浮起一絲略帶譏諷的冷笑:「既然是出身血海卻代表天道,那你可以來看看——這次血海或天道,還有誰能出手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