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Chapter 37

提燈映桃花 淮上 第2頁,共2頁

·

鳳凰緩緩從血海中走上岸,突然看見滿地魔物碎塊中,還有一個灰衣阿修羅站在龜裂的大地上,直直望向自己。

那是個非常年輕的阿修羅,大概資歷很淺,滿頭滿臉都是魔物的腥血,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火熱。對鳳凰來說他連半點威脅都算不上,少年的目光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順手將長弓化作一根純青色髮帶,隨意在沾滿鮮血的長髮上一綁,撿起銀白長槍走向遠處。

然而那阿修羅卻突然在身後道:「——為什麼不殺我?」

鳳凰沒有回答。

身後靜了片刻,那人大聲道:「我的名字叫梵羅!」

……關我什麼事……

鳳凰這麼想著,並沒有記住這個名字,在混合著鐵血氣息的風中走遠了。

·

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後,鳳凰卻發現,陪伴自己長大的釋迦完全消失了。

佛堂中不再有他的身影,蓮花座上也沒有他的佛像,須彌山上到處都找不到他的氣息,這個一手把小鳳凰撫養長大的男人,在無邊的孤獨中唯一陪伴了他數百年時光的男人,竟然就這麼消失了。

他是怎麼了,成佛的時候出意外了嗎?

歸於三十三重天外的虛空中去了嗎?

鳳凰全身戰慄,站在空無一人的殿堂中,突然起身就往外跑。然而剛跑下玉階就迎面撞上降三世明王,神智混亂中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你怎麼了?」降三世明王愕然道,對他伸出手。

鳳凰並沒有像平常一樣把他視若無物起身走開,而是直勾勾盯著他,面色蒼白,嘴唇顫抖。

降三世明王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模樣,頓時心裡一個咯噔:「——鳳凰?你到底怎麼了?」

「……釋迦不見了。」半晌鳳凰終於發出聲來:「他……他人呢?」

「你說誰?」

「釋迦啊……把我養大的釋迦啊!」

降三世明王震驚看著他:「你是太古神禽,誰能養你?」

兩人對視片刻,降三世明王還想說什麼,鳳凰卻突然起身把他一推,向佛堂踉蹌奔去。

佛堂之上香菸繚繞,跋提尊者高居蓮花座前,半赤袈裟,雙目微合。

鳳凰跪在冰涼厚重的純金地磚上,聲音嘶啞猶如喉嚨含血,問:「釋迦呢?」

跋提尊者輕輕撥動佛珠,大殿內只聽一聲聲清響,除此之外靜寂無聲。許久後尊者睜開眼睛,卻並沒有看下面跪著的鳳凰,只說:「佛已歸入無色天中去了。」

——超脫於三十三重天之上,固無色法,只存識心,謂之曰無色天。

鳳凰嘴唇泛著微微的青白,彷彿連最後一絲血色也完全失去了:「但釋迦答應不離開我……我怎麼辦?我又是……又是一個人了啊!」

尊者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嘆息,緩緩消散在檀香悠遠的白霧中。

「你從來都是一個人,除你之外,是沒有人看得見釋迦的……」

「你的修為太低了,鳳凰。太古神禽,懷極惡相,若不能全心全意皈依我佛,來世必再成佛劫之始……」

鳳凰張大眼睛,一縷黑髮貼在雪白的側頰上,神色無助而悽惶。

「回去吧,小鳳凰。待你修成大智慧大功德身,可授封明王之尊位時,再來須彌山頂見這滿天神佛罷。」

跋提尊者一揮袍袖,鳳凰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轉眼間已被移出佛堂,金碧輝煌高聳九霄的大門發出沉重的轟響,在自己眼前緩緩的合上了。

·

從那天起,鳳凰開始跪經,閉門不出,於三十三重天上絕跡。

沒有人再見到他,沒有人再聽說過他的訊息。

他們傳說鳳凰在那棵最大的菩提樹下修行,終年長跪,從不起身;他們說他的頭髮長到落地,雪白的衣裾鋪陳到水邊,每唸誦一句經文,水面便開出一朵美麗的蓮花。

久而久之,成琉璃仙境,無邊蓮華環繞。

每個人都悠然神往,但那是三十三重天的禁地。

——那隻鳳凰現在怎麼樣了呢?降三世明王有時會想。

那隻目中無人的,淡漠無情的,又固執到讓人忍不住可憐他的……鳳凰,現在怎麼樣了呢?

·

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時光如飛梭,白駒過流年。

地獄的八千丈血蓮花池又灌滿了,腐肉散發出惡臭,魔物在血海中嘶吼,連須彌山頂的佛堂前都聽得到。

跋提尊者去普渡眾生,回來時經過地獄道,將寶瓶落在了血海中。因為寶瓶裡封印著無數血海大魔,尊者便問諸菩薩、明王與羅漢,誰能把血海萬丈波濤中的寶瓶取回來?

諸羅漢先試,皆盡鎩羽而歸;諸明王又行,也都紛紛失敗——血海已成汪洋之勢,無數惡鬼怨靈在其中哭號游弋,要找出那隻小小的寶瓶,比大海撈針還難。

其餘尊者便提議,鳳凰曾清空血海斬盡大魔,何不令其降臨地獄道一試?

跋提尊者遲疑良久,最終還是命降三世明王去召鳳凰。

降三世明王在上千年漫長彷彿沒有盡頭的時光後,再一次見到了那隻目中無人的,驕傲又固執的小鳳凰。

他走進三十三重天的禁地,碎玉般的小河圍繞一棵巨大菩提,樹下跪著那個熟悉的人影,多少年了,頭髮已如瀑布般垂落在地上,雪白衣裾向四面八方盛開,宛如一朵開放了千年的睡蓮。

多麼可怕,他想。

過千年而不變,時光無法影響的美麗容顏,與其說是上天的恩賜,倒不如說是誘人飛蛾撲火的罪惡之相吧。

「跋提尊者的法器寶瓶掉在了血海里……」降三世明王將來意簡單說明了,注意看著鳳凰的表情——從那張淡漠的臉上其實什麼都看不出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鳳凰還能聽得見別人說話嗎,還是他已經徹底成佛,融入了這菩提樹的一部分?

然而他沒有等太久。

鳳凰睜開了眼睛,眼睫下流動著如水般的華光,向他緩緩伸出手:

「借我把刀。」

降三世明王一愣,還是解下後腰的鑲寶匕首遞了過去,就見鳳凰拔出刀鋒,一手抓住長髮,反手割斷。

「……你!」

鳳凰站起身,將半長的碎髮隨意綁起,道:「走吧。」

·

鳳凰第二次下血海,四惡道震動,阿修羅族人人逃散,血海水被無數從深處浮起的大魔攪得開鍋一般沸騰。

然而鳳凰在血海邊站了半晌,沒有動刀兵。

他直接走了進去。

三十三重天上人人悚動,緊接著,就在鳳凰足尖觸碰到血水的剎那間,腳底突然綻開了一朵雪白的蓮花!

腐屍尖嘯,妖物橫行,小山般的魔在海面上擠擠攘攘;而鳳凰向血海正中走去,每邁出一步,腳底便有蓮花盛開,託著他行進在紅煙浩淼的海面上。

在他身後,一道長長的蓮花路綻放在四惡道最深的地獄裡,前方是更為險惡、曖昧不明的未來。

「——竟然是步步生蓮,」三十三重天上,降三世明王聽到身後有人感嘆:「這,這分明是要成正佛了啊……」

不知為何降三世明王突然感到很不滿。

他別開目光,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

鳳凰走到血海中央,撿起寶瓶,轉身折返到岸上。他視周圍形態各異的千萬大魔如無物,回到三十三重天將寶瓶交給跋提尊者,神色平靜,退到一旁。

跋提尊者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問:「你的執念還是沒有變嗎?」

鳳凰說:「我要見佛。」

尊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餘韻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了很久,才說:「那你來吧。」

·

佛堂大門在關閉了上千年後,終於再次對鳳凰開啟。然而踏入門檻的時候他恍惚了一下,彷彿看見數千年前那個幼小的自己,還跪在前方的檀香繚繞中,心靈純淨面孔虔誠,手裡有一串常年摩挲而溫潤透明的琉璃佛珠。

他有些迷茫,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站住了腳步。

前方金身佛祖像還是坐落在那裡,神情慈悲又威嚴的俯視六道芸芸眾生,成千上萬年來都沒有變過。以往無數次他跪在這座像前,滿心敬畏和誠服,從未抬頭仔細看看佛祖的面容;然而今天他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連最細微的輪廓都要深深刻進腦海裡去。

半晌他看著那座金像,輕輕叫了句:「釋迦……」

身後終於傳來腳步聲,一個伴隨他長大的熟悉的聲音道:「你終於明白過來了,阿凰。」

鳳凰回過頭,動作因為僵硬而有些戰慄。

釋迦站在一步以外的地方,從面孔到裝束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彷彿上千年的時光都未曾流逝,中間多少血淚離散,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鳳凰張了張口,發出聲音時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為什麼?」

釋迦抬手把鳳凰攬到懷裡,就像當年撫養和陪伴那個孩子一樣,一下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佛也是要經歷佛劫的。輪迴為人或降下真身,解開漫長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歸於蓮座,回到至高無上的無色界天頂……」

「佛劫每一世應在不同的物件身上,有時是物,有時是人,有時甚至是妖魔或畜生;但不管如何,除了這一次外,以前從未有過佛劫連續多次應在同一人身上的事。」

鳳凰搖頭,難以置通道:「不可能,難道是我——」

「是你的極惡相。」釋迦說,「未來連續三萬年,佛劫全應在你的極惡相上。」

鳳凰終於踉蹌軟倒,跪在了純金地磚上。

「你……你知道我會去清空血海,」他顫抖道,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以為我會死在那裡……」

「不,你是不死鳥。」釋迦說,「我只以為血海能耗掉你的極惡之相,但我沒想到你用了更決絕徹底的方式。」

他俯下|身,擁住鳳凰清瘦戰慄的身軀,彷彿自己面前的還是當年那個孤獨無助、無依無靠的孩子:

「抽骨的感覺是怎樣的,疼嗎?」

鳳凰說不出話來,雙肩因為強忍抽泣而顫抖。

下一秒,釋迦徒手伸進自己的胸膛,從左肋下刺破血肉,抽出了一根金色的佛骨。

佛骨出體立刻化作一小段舍利,在佛堂中散發出奇異而絢麗的金光,被釋迦用紅繩穿了,像吊墜一樣輕輕掛在鳳凰脖頸上。

「你留著吧。」釋迦扶著他的肩,將掛墜左右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看了看自己胸前:「……原來是這種感覺。」

鳳凰控制不住劇烈的哽咽,他捂住臉,大顆大顆淚水從指縫間滾落,發出絕望的哭泣聲。

釋迦最後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便站起身向金身大佛走去,卻聽鳳凰崩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可是我愛你啊,我只有你一個了啊!」

釋迦腳步頓了一下。

「不要離開我,我不想一個人……」鳳凰痛苦的蜷縮起身體,喃喃道:「我不想自己一個人……」

「小鳥出殼的時候會把第一眼看見的物件當做最親的人,原來是真的。」釋迦嘆息道:「但你以後的生命還很長……會分清這其中的區別的。」

他走向金身佛像,隨著虛空中佛光層層亮起,他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光芒裡。

鳳凰伏在了地上。

少年狼狽不堪,臉上淚水斑駁,喉嚨因為嘶啞幾乎咳出血來。這幅模樣如果被人看見一定會震驚到以為眼睛出了問題,然而鳳凰渾然不覺,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麼悲傷和絕望,猶如孤城前無可奈何退散的敗將:

「不會的,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愛任何人,像我這麼愛您……」

這時佛堂外金鐘敲響,足足九九八十一下,聲音響遍六道,九天十地中震盪著佛音充滿威嚴的迴響:

「太古鳳凰,普渡眾生,蕩平血海,佛法通達……以其悲憫慈愛,封鳳凰明王!」

——沒有人知道鳳凰獲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實他在哭。

他的淚水落在莊嚴的大殿裡,在厚重的金磚上,留下微小而毫不足道的溼跡;很快這溼跡就會乾涸,消失,從此像蒸發在陽光下的水汽一樣,再也沒有人知道那段隱秘的往事。

就像沒有人知道他青澀而幼稚的誓言。

我再也不會愛任何人,一如我愛你。

·

千度境界中,周暉暴怒出手,將無數沉重的鏡面擊得粉碎!

巨鏡碎片暴雨般灑下,一絲殷紅的鳳凰魂魄從鏡面中飄出,被雪山神女莎克提竭力抓到手裡。

她帶著嘲諷的冷笑,似乎想說什麼,然而話未出口就只見周暉發出憤怒到極點的咆哮,遠處異度空間竟承受不住這颶風般暴走的能量,在轟然巨響中完全坍塌了!

「——鳳四!」周暉雙目赤紅,魔相盡出,天崩地裂中化作猙獰的巨型魔獸,獠牙中爆發出充滿嗜血慾望的嘶吼:

「鳳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