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抬頭望向她,一開始沒說話,過了好幾秒才突然失笑:「你——李小姐,你笑起來跟我一個老朋友真是太像了,這個角度……」
李湖立刻眯起眼睛,語調中有種性感的挑釁:「前女友?」
「不不,普通朋友罷了。」
「原來如此。」李湖這才主動伸出嫩白的手:「既然是普通朋友,那這樣的良辰美景,就不要讓她來掃興了吧?」
楚河定定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柔若無骨的手,半晌搖頭一笑,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嘲諷還是自嘲。隨即他從善如流的牽起李湖,在身後十米處他弟弟如臨大敵的目光中,向餐廳觀景電梯走去。
觀景臺是從大樓內部一個玻璃電梯上去,懸空建在旋轉餐廳上方的一個小型空中花園,和餐廳相比私密性更強,且環境優美隱蔽,種著大簇大簇的玫瑰和鬱金香,夜風中飄來沁人心脾的幽香。
這裡似乎是個更適合培養感情、談情說愛的地方。李湖猶如少女般牽著楚河的手漫步了一會兒,突然嬌憨的偏頭問:「楚總您怎麼心不在焉的樣子,難道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想著剛才那個老朋友嗎?」
楚河說:「這個真沒有。」
「嗯哼?」
「被他牽的話,」楚河指指自己被她牽著的手:「我真的會吐的。」
李湖:「……」
李湖嘴角微微抽搐,半晌終於還是問了:「這人到底為什麼這樣讓你生厭啊?」
這個問題似乎讓楚河覺得很有趣,他甚至還饒有興味的嘖了一聲。
「確切的說這不是人,是一隻狐狸——當然到他那個等級就不算普通狐狸了,但狐族那種□□、狡詐、愛給人下絆子的特點還是沒有變的。不過如果只是這樣就罷了,主要是他那人吧——怎麼說呢。」
楚河意猶未盡的頓了頓,說:「非常、非常的嘴賤……」
李湖略微有點僵硬:「能被您記恨成這樣的,估計也不是一般的嘴賤了?」
「噢這倒沒有。」楚河立刻說,「我不記恨他,只是一個人十年如一日的這樣令人生厭著,也是件挺好玩的事情。」
說著他還轉過頭,對李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此刻李湖的內心很有點沒法形容,她慢慢頓住腳步道:「抱歉楚總,我去下洗手間,能麻煩您等我兩分鐘嗎?」
楚河禮貌點頭。
李湖意味複雜的對他一笑,踩著高跟鞋走遠了,紅色緊身連衣裙就像在花叢中翩飛的蝴蝶一般。
夜色如水,濤聲如訴,樓下餐廳傳來觥籌交錯和悠揚樂曲,襯得這個小花園如同人間仙境。然而從仙境中飛走的蝴蝶兩分鐘後並沒有回來,不僅如此,快十分鐘過去了都還沒回,很有一去不再回頭了的架勢。
楚河看看錶——這是他今晚第十二次看錶了,心情並不如前十一次那樣放鬆。
子夜還沒過,他決定還是先回餐廳。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身後空氣驟然撕裂,風聲伴隨著巨大的吸力平地而起!
「你那小美人兒……」
裹著黑袍的高大身影從虛空縫隙中出現,如在暗夜中君臨人間的魔鬼。楚河頓住腳步,果不其然下一秒,低沉的聲音緊貼在他耳後響起:
「——應該是故意放你鴿子了。」
「……」楚河嘆了口氣說:「我早該想到。」
魔尊梵羅抬手按在楚河後肩上,另一手繞過他的身體,輕而易舉抬起他的下頜。他投下的陰影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完全蓋住了楚河的影子,在月光下看去緊密如同一人一般。
「那麼,你跟這小美人約會,是在躲避我嗎?」
與此同時,樓下餐廳。
週一似乎感覺到什麼,切牛排的刀刃輕輕擦到了盤子。
「內弟,」他隨即放下刀叉誠懇道:「哥有點急事先走了,這頓真不讓哥請?」
張順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服務生!過來開單,分開付!」
週一無奈至極的掏出信用卡:「都快成一家人了還這麼見外,內弟你真是……」
這一聲聲內弟叫得張順簡直毛骨悚然。如果是個無賴,還好說只是耍流氓佔張二少他哥的便宜,但配合著週一那張堪比好萊塢影星的帥臉和這身名貴行頭,就只能說是腦子有病了。
「我哥到底哪來你這麼個朋友,」張順忍不住真心誠意的問:「給你多少錢你能離開他?」
侍應生正巧過來開賬單,聽到這句話時整張臉上的表情簡直難以形容。
「我說內弟啊,」週一索性又坐下來,特別真誠的問:「你是不是特別看不上我,覺得我雖然還算有錢,但一點也配不起楚總?」
張順無奈道:「大哥咱出去再犯病行不……」
「不不不,我是很認真的,你知道你哥現在有男朋友嗎?」
「我當然知道……你說啥?!」張二少愕然道:「誰有男朋友?!」
週一此刻的表情十分飄然出塵,頗似世外高人特來給迷途中的世人指點迷津,如果要形容的話,跟興隆街上十塊錢算一卦的大師們頗為神似。不過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他們說的通常不是「你哥有男朋友了」,而是:「這位先生你印堂發黑有血光之災,要不要在下損十年道行幫你做法破解一下?便宜喲!」
「內弟,」週一說,「你現在覺得我配不上你哥,但等你見了你哥現在那個男朋友就知道我的好了。別的不說,你家最近是不是鬧鬼?你是不是經常覺得氣血不通精神不振,晚上經常做噩夢,只有在你哥身邊才能睡個好覺?」
張順:「……」
「這都是你哥現在那個男朋友乾的啊,要不誰還能進到你家去在你床邊上嚇人哪。」週一扶住額,在張順震驚的目光中沉痛道:「他跟你前世有冤孽,所以今生才追著你不放,一邊潛伏在楚總身邊一邊伺機害你。要是再晚一步,楚總跟你倆人都有可能遭了他的魔掌啊!」
「……」張順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哥的男朋友是個鬼?」
「這個問題,你應該直接拿去問你哥。」週一眯眼一笑,起身慢悠悠道:「內弟,有問題別去興隆街找那些半吊子,現成的親戚在這裡呢。哥我別的都還湊合,唯獨抓鬼一項是國家認證職業水準,看在親戚面兒上可以給你打九五折……」
週一貌似不經意的抬頭往上瞅了一眼,笑道:「哥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說著抓起鑰匙搖搖晃晃向外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張順的心理作用,這神經病的背影竟然真的多了一絲神秘莫測的出塵風範。
……這神棍怎麼知道我們家鬧鬼,難道真是高人?
張順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見週一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回頭:
「刷卡多收兩個點手續費喲!」
「……」張順說:「拜拜吧您哪!」
就在張二少咬牙切齒回憶他哥最近各種可疑舉動,以及脖子上那個充滿凌虐感的吻痕時,樓上空中花園裡,楚河正面無表情的看著魔尊:
「是又怎麼樣?」
他轉身退後半步,面對面的看著梵羅。
儘管這個男人一貫臉色蒼白神情冷漠,仔細看在眉宇間還有些不明顯的病容,削瘦的身材體型也都無法跟魔尊相比;但當他這麼明顯表現出對峙姿態的時候,那淵渟嶽峙毫不動搖的氣勢,竟然並不弱於魔尊半分。
「不怎麼樣。」魔尊居高臨下盯了他片刻,才道:「我只是覺得,你一邊藉助我的庇護而免於天劫,另一邊又時時刻刻守在佛骨身邊,藉助佛骨的影響而避免完全入魔……你也把我想象得,太好說話了一點吧。」
「你想太多了。周暉突然出現在h市,我不想讓他發現你才這樣的。」
「哦,是麼?」
楚河不答反問:「當初周暉圍剿地獄道的時候要不是我陣前反水,你已經被封印了,現在你我潛伏在h市還沒幾年,你覺得跟他直接對上的勝算有多大?」
魔尊饒有興味的抬了抬他下巴,問:「那如果加上你呢?」
「……」
「你我二人聯手,弄死周暉應該沒問題吧?」
這一次楚河沉默良久,久到魔尊都以為他無話可說了的時候,才見他突然古怪的一笑:「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既然睡過,我幹嗎要殺周暉呢?」
這麼肉頭的話從楚河這樣性格的人嘴裡說出來簡直是太有意思了,不是親耳聽到的話,魔尊都不大相信他能講出這話。等反應過來後魔尊立刻掌不住笑了起來:「一夜夫妻百日恩,好個百日恩……那話說回來,你我之間的恩情攢了有多少了?哪天等周暉想殺我,你是不是也一樣的話回他?」
楚河冷冷勾了勾唇角:「他想殺你肯定是自己動手,叫我在邊上看著更有可能。不過如果他真叫我幫忙的話,我一定也拿這話回他,你倆誰活下來我都行。」
魔尊放聲大笑。
雖然當年地獄道一戰中,魔道確實在周暉手上實力大損,如果不是楚河陣前反水的話,甚至魔尊本人都已經被周暉親手封印起來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代表天道的周暉和代表魔道的梵羅,一直是六道眾生中最頂端的存在。
這兩個人的對立等同於天道和魔道的對立,從開天闢地神話時代起,就代表著六道眾生中的「善道」與「惡道」而征戰不休——然而荒謬的是,現在竟然有這麼一個人,隱姓埋名躲藏在芸芸眾生中,同時半被迫式的和這兩方保持這麼親密而微妙的關係。
魔尊拉著楚河冰涼的下頜,強迫他抬起頭。那一刻梵羅黑色的眼底幾乎有一絲類似於溫情的東西,但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幾乎就像是錯覺。
「我聽說你曾經很接近於成佛,但因為周暉而失敗了。」梵羅伏在他耳邊輕聲道:「但入魔比修佛簡單很多,有時候一念就可以。」
楚河一動不動,只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衣襟被拉下來,脖頸溫熱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竟然有種刺骨的寒意。緊接著魔尊一口咬在了最致命的那點上,尖銳的利齒瞬間狠狠刺入到軟肉裡,心頭血噴湧而出,冰涼的魔息帶著強勁不可抗拒的力量切入身體!
楚河整個人都在顫抖,手指痙攣的想抓住什麼;梵羅抬手拉住他,但緊接著被他掙脫了。
——他一把抓住身後攀牆而栽的玫瑰花枝,用力是那麼重,以至於鮮血很快溢位了冰涼發青的指節。
「你……」
梵羅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似乎想說什麼,然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楚總?」
——是週一!
楚河的瞳孔瞬間緊縮又張大,一手推開魔尊,卻被梵羅反手抓住了。
「楚總?」週一溜溜達達的從樓下餐廳走上來,在空中花園的垂花玻璃門前還象徵性的敲了敲:「不好意思,你在裡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