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執刑官向女皇如實稟奏了刑場的所見所聞,女皇聽後說,來俊臣殺對了,再施赤族之誅以平百姓之怒。過了一會兒女皇又說,李昭德為小人所害,我也深感痛惜,擇一風水吉地為他修個好墓地吧。
美少年張昌宗於萬歲通天二年進入上陽宮女皇的寢殿,他是太平公主從民間尋覓到的一味長生不老的妙藥,太平公主堅信蒼老的母親會從少年精血中再獲青春活力,她把張昌宗帶進母親的宮中,就象攜帶一樣神秘珍貴的禮物,而女皇一見面前這位玉樹臨風的少年,淡漠慵倦的眼睛果然射出一種灼熱的愛慾之光。女皇把這件活的禮物留在了宮中。
這一年張昌宗十八歲,他像一條溫馴可愛的小魚輕啄女皇幹滯枯皺的肌膚,柔滑的善解人意的雲雨無比美妙,女皇臉上的風霜之痕被一種奇異的紅潤所替代,她從枕邊少年的身上聞到了某種如夢如幻的氣息,是紫檀、蘭麝與乳香混合的氣息,它使女皇重溫了長安舊宮時代那個少女媚孃的氣息,它使女皇依稀觸控了自己的少女時代,這很奇妙也令女皇傷感,因此女皇在雲雨之後的喜悅中常常發出類似呻吟的呼喚聲,媚娘,媚娘,媚娘。張昌宗後來知道媚娘是女皇的乳名。
美少年張昌宗在上陽宮裡如魚得水,伺候一個老婦人的床第之事在他是舉手之勞,因此得到的榮華富貴卻是宮外少年可望而不可及的,張昌宗進宮五天便被女皇封為銀青光祿大夫,獲贈洛陽豪宅、奴婢、牛馬和絹帛五百匹。張昌宗有一天回到他的貧寒之家,看見他哥哥張易之正在撫琴弄樂,張昌宗對他哥哥說,別在這裡對牆撫琴了,我帶你進宮去見女皇,你擅製藥物精通音律,風月之事無師自通,女皇必定也會把你留在宮中。張易之問,也會封我光祿大夫嗎?張昌宗就大笑起來說,不管是光祿大夫還是光福大夫,封個五品是沒有問題的。女皇果然對張易之也一見鍾情,張易之果然在入宮當天就被封為四品的尚乘奉御。
從這一年的春天起,張氏兄弟像一對金絲鳥依偎在女皇懷裡,上陽宮的宮婢們常常看見弟弟坐在女皇的腳邊,哥哥倚在女皇的肩上,落日晨星式的性事使宮婢們不敢正視,她們發現蒼老的女皇春風駘蕩,她正用枯皺的雙唇貪婪地吮吸張氏兄弟的青春汁液。誰也不敢相信,女皇的暮年後來成為她一生最美好的淫蕩時代。有人以一種超越世俗的論調談論女皇的暮年之愛,與太平公主的初衷竟然如出一轍,女皇對床第之歡歷來看得很輕,張氏兄弟不過是她的長生不老之藥。
女皇有一天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一隻鸚鵡好不容易逃出樊籠,雙翅卻突然垂斷了,夢見那隻鸚鵡在花泥風雨裡痛苦地鳴叫著,卻不能飛起來。女皇夢醒後一陣悵惘,她依稀覺得這個夢暗含玄機,把夢境向榻前的張家兄弟細細陳述,張易之的回答不知所云,張昌宗則自作聰明地叫起來,陛下,一定有小人想謀害我們兄弟。女皇忍俊不禁地笑起來,在張昌宗的粉臉上擰了一把,胡謅,女皇說,我雖然疼愛你們兄弟,但我夢見的鸚鵡雙翅卻萬萬不會是你們兄弟。前朝老臣狄仁傑那時歷經沉浮恢復宰相之職,狄仁傑不知道女皇召他入宮是福是禍,他記得女皇那天的表情異樣,而且她第一次不施濃妝地暴露在臣相面前,憔悴、枯癟,白髮蒼蒼,她的寧靜而疲憊的目光告訴狄仁傑這次召見非同尋常。女皇說,狄卿你素來擅長解夢,能否為我化解一個怪夢呢?狄仁傑覺得蹊蹺,他從來沒有解夢的特長,但當女皇緊接著陳述鸚鵡之夢時,狄仁傑明白了一切,狄仁傑說,臣以為陛下夢中的鸚鵡就指陛下聖身,兩隻翅膀可以拆解為兩名皇子,廬陵王哲和太子旦。
女皇說,可是我夢見鸚鵡的雙翅折斷了,鸚鵡怎麼也飛不起來。狄仁傑說,臣以為鸚鵡要飛起來必須先動雙翅,或許現在是陛下召回廬陵王擇定皇嗣的時候了。
狄仁傑看見女皇的臉上浮出一絲辛酸而欣慰的微笑,女皇的微笑意味著她在皇嗣問題上終於做出了眾望所歸的抉擇,而武承嗣或武三思之輩對帝位的覬覦也終成泡影,狄仁傑因此與女皇相視而笑,但他緊接著聽見女皇的一聲幽深的喟嘆,嗚呼哀哉,大周帝國只有我武照一代了。一聲喟嘆也使狄仁傑感慨萬千:這個婦人漸漸老去,但她非凡的悟性、智慧和預見力仍然不讓鬚眉,真乃一代天驕。神功二年三月的一個黃昏,一隊落滿風塵的車馬悄然通過洛陽城門,所有車窗緊閉帷幔低垂,即使是守門的衛兵也不知道,是放逐多年的廬陵王一家奉詔回京了。據說廬陵王哲接到回京詔敕時面色慘白,他懷疑回京之路就是母親為他安排的死亡之路,及至後來見到闊別多年的母親,她的白髮她的微笑和聲音告訴他,回宮並非就是死路,母親已經垂垂老矣,母親正在為皇嗣人選左右為難,她的滅親殺子故事或許只是過去的故事了。
半年之後女皇冊立廬陵王哲為皇太子,原來的太子旦則恢復相王之稱。在冊立太子的大典上,文武百官看見了那個在大唐時代曇花一現的中宗皇帝,他不再是他們記憶中那個輕浮愚蠢的年輕皇帝,現在他是一個神情呆滯身材肥胖的四十三歲的太子,當四十三歲的太子在鐘樂聲中接受太子之冠時,人們看見二十年的血雨腥風從眼前一掠而過。假如有誰認為七十歲的女皇已經老眼昏花,假如有誰想在女皇眼前與美男子張昌宗暗送秋波,那他就大錯特錯了,上官婉兒在女皇身邊受寵多年,想不到為了一個張昌宗惹怒了女皇,當宮婢們看見上官婉兒突然尖叫著從餐席上逃出來,她們並不知道餐席上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也沒發生什麼事,只是張昌宗與上官婉兒目光糾纏的時間偏長了一些,女皇沒說什麼,但她的手果斷地伸向懷中,剎那間一道寒光射向婉兒的面部,是一柄七寶鑲金的小匕首,匕首的刀鋒碰到了婉兒的瓔珞頭飾,但仍然割傷了她的面額,婉兒用手捂住自額前淌下的血滴,她美麗的眼睛因驚恐而瞪圓了,嘴裡下意識地求饒著,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女皇因為狂怒而暴露了老態,她的頭部左右搖顫起來,她想站起來卻推不動沉重的坐榻,張昌宗上前攙扶被女皇揮手甩開了,女皇陰沉著臉拂袖而去,並沒有留下一句解釋或者詬語。人們很少看見女皇大發雷霆,而且是為了這種不宜啟齒的風月之事,七十歲的女皇仍然懷有一顆嫉妒的婦人心,這也是侍臣宮婢們始料未及的。
哀哭不止的婉兒被送進了掖庭宮的囚室裡,她後悔餐席上的春情流露,她本來是清楚女皇不甘老邁唯我獨尊的脾性的,但後悔於事無補,悲傷的上官婉兒只能蜷縮在囚室的黑暗中,祈禱女皇儘快恢復冷靜免其一死。
女皇果然恢復了冷靜,但她似乎要消滅上官婉兒的天生麗質了,女皇要在婉兒美麗光潔的前額上施以黥刑,讓她永遠帶著一個醜陋和恥辱的記號,無法再在男子面前賣弄風情。當上官婉兒看見奚官局的刺青師託著木盤走進囚室時,悲喜交加,虎口脫生使婉兒一陣狂喜,但對銀針和刺青的恐懼使她嚎啕大哭起來,上官婉兒邊哭邊哀求刺青師用硃砂色為她刺青,後來又哀求刺一朵梅花的形狀,美人之淚使刺青師動了惻隱之心,他冒著被問罪的危險,在上官婉兒的前額中央刺了一朵紅色的梅花。上官婉兒後來回到上陽宮,宮婢們注意到她額上的那朵紅梅,作為懲罰的黥刑在上官婉兒那裡竟然變成了一種獨特的妝飾,宮婢們不以為醜反以為美,有人偷偷以胭脂在前額點紅效仿,漸漸地宮中便有了這種紅梅妝,就像以前流行過的酒暈妝、桃花妝和飛霞妝一樣。
這當然是另外的旁枝末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