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王李續萬萬沒想到來俊臣一去不返,不久押送來俊臣赴洛陽的獄吏回和州通報,來俊臣被太后封了八品官留在司刑寺任職了,李續啞口無言,恍恍惚惚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是來俊臣的死囚身份引起了洛陽宮皇太后的注意。來俊臣在武后面前伶牙俐齒地洗刷了他的搶劫罪名,而且將話鋒直刺東平王李續在和州一帶的苛政統治。來俊臣言之鑿鑿,他似乎看見簾後那個婦人已經把一根救命稻草伸過來了。武后對她擢升死囚來俊臣為朝吏的驚人之舉作過多種解釋,她說,我喜歡他的不卑不亢和無畏之心,索元禮像猛虎,來俊臣則像蛇蠍,朝廷也需要幾條咬人的蛇,蛇多蟲就少了。有時候武后卻說,我只是喜歡他的相貌,還有一口好聽的長安官話。最可信的解釋或許是武后有一次召見來俊臣時的說法,為什麼不能提升死囚為官?武后像是自語,也像是對來俊臣所說,我把一個人從屠刀下解救出來,他自然會永遠效忠於我。至於孟州河陽縣令周興的一步登天則是他冒險成功的結果,身為縣官的周興按詔旨不可往四色銅箱內投書,但是周興自顧把洋洋萬言的評論刑獄的文章投進了銅箱,事遂人願,皇太后武照認定河陽縣令是她尋覓的又一粒金子,周興沒有被治罪,反被武后特赦加官,與索元禮、來俊臣一起共掌制獄事宜。河陽縣的百姓深諳周興的人品才幹,聞知周興加官洛陽的訊息後,便有人褒貶莫明地感嘆道,英雄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垂拱二年的春夏之交,皇太后武照在會見了近萬名告密百姓之後終於感到了疲憊和厭倦,席捲大唐方圓天下的告密浪潮漸漸平息了,當朝吏們在城鎮鄉路貼出停止入宮謁見皇太后的佈告時,仍有數千名前往洛陽告密的百姓滯留在東西南北的驛路上,那些人沒有及時乘上皇太后武照駕駛的幸運之車。而索元禮、來俊臣和周興等人已經在那輛金車上初試身手呼風喚雨,他們聯袂創造了一個恐怖而輝煌的酷吏時代。洛陽宮裡春花亂飛,牡丹競豔處有蛺蝶與蜜蜂輕掠而過,樓臺水榭上有樂工手執箜篌練習新曲,深宮中的春宵美景總是挾帶著某種甜酸之氣,巡夜的宮監們經過皇太后武照的寢殿時總是繞路而行。他們知道白馬寺的和尚薛懷義幾乎每夜都與太后相伴於繡榻之上,木工們最近趕製的七尺大榻無疑就是為這樣的春夜準備的。
武后的情事是一樹遲開的桂花,年屆六旬之際才變得馥郁芬芳,薛懷義作為老婦人的床第寵兒,對於她日見滋潤的容顏肌膚讚歎不已,他發現老婦人在鴛鴦之娛中猶如少女般的痴迷而嫵媚,她用一隻光滑而幽香撲鼻的紫檀木球噙於口中,是用它遏止歡樂的呻吟或者只是一個隱秘的習慣?薛懷義不禁對老婦人從前的禁宮之夜想入非非,不管怎樣,他意識到太后武照如今是枯木逢春,而他自己恰恰是她的一帖回春之藥。但是恃寵驕橫的薛懷義有一天被尚書左僕射蘇良嗣打了。他與蘇良嗣在宮門口狹路相遇,互相都不肯讓路,他以為蘇良嗣會像旁人一樣對他謙讓三分,但蘇良嗣卻突然怒吼起來,把這個骯髒小人攆出宮去,蘇良嗣先動手推了薛懷義,旁邊的剛下早朝的朝臣們於是一鬨而起,把薛懷義拳打腳踢地轟出了宮門。薛懷義狼狽而出時聽見身後響起了一聲刺耳的笑罵,你那寶物不過是夜間一鳴而已,白天怎麼也敢耀武揚威的?武后是在第二天從薛懷義的怨訴中得知宮門口的這段小插曲的,她讓御醫為薛懷義背上的淤傷敷了絕藥,一點小傷無礙大事,武后愛憐地望著薛懷義,隨即話鋒一轉說,懷義你也不能太張狂了,皇宮南門歷來是臣相出入之門,哪裡是你和尚走得的?以後進出都走北門。
上官婉兒站在旁邊掩袖竊笑,她想起不久前補闕官王求禮的一紙奏摺,奏摺要求為頻繁出入宮中的薛懷義閹割去勢,以免敗亂後宮聖潔之地,她記得武后看見這紙諫奏後開懷大笑,武后說,這個王求禮真是少見多怪,自古皇帝都是後宮佳麗三千人,我孀居多年連一個和尚都養不得嗎?武后笑著撕碎了王求禮的奏摺,臉上燦若紅桃。上官婉兒懂得雲雨歡愛在武后遲暮之年彌足珍貴,但她也深信武后將對薛懷義的委屈一笑了之,所有的枕邊男人都會成為這個非凡婦人的玩偶,僅此而已。被宮人們藏藏匿匿的深宮情事往往像紅杏出牆,最終暴露於世人好奇的目光下。太子舍人郝象賢被家僮密告有謀反之言,步步高昇的秋官侍郎周興便毫不留情地把郝象賢送上了刑場,誰也沒有料到郝象賢臨刑前向圍觀的市民百姓的訣言竟然直指皇太后武照的宮闈私情,你們記住了,洛陽宮裡的皇太后不是你們的國母,她是個春心放蕩的大淫婦,你們為什麼看不見馮小寶耍捧賣藥了?他讓皇太后召進後宮繡床上去啦。郝象賢的喊叫聲嘶啞而狂亂,令刑場一片譁然,刑吏們於是慌慌張張地撲上去掐住其喉部,匆忙砍下了郝象賢的人頭。武后聞知郝象賢臨刑鬧事後再也無法保持她的寬容氣度,狂怒的老婦人下令在洛陽鬧市肢解郝象賢的屍首,並且挖開郝家祖墳燒燬其祖宗的白骨,然後就是抄家滅籍,郝象賢的家人在流放嶺南途中被一一誅殺乾淨。憤怒的情緒一旦宣洩了,武后復歸冷靜,她召來刑部的官員責問他們,郝象賢那樣的狂徒死犯怎麼可以讓他張口胡言?你們不會用東西塞住他的嘴嗎?郝象賢的事且讓它過去,以後死囚臨刑一律含枚禁聲。刑部官員們對太后的智策交口稱讚,於是死囚含枚臨刑的方法為大唐歷代所沿用,直至數百年以後。垂拱四年又是多事之年。
這一年千餘名工匠拆毀了洛陽宮雄壯華麗的正殿乾元殿,在一陣沉悶的巨響過後許多前朝老臣推窗凝望霧土飛揚的皇城,他們知道皇太后武照已經動手將乾元殿擴建為明堂,舊殿新堂交替之間,一個輝煌的李姓時代行將黯淡,而皇太后武照所夢想的周朝之天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了。四月裡武承嗣向他尊貴的姑母皇太后獻上了一塊白石,白石狀如玉盤,沿石紋之線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篆字,武后手捧白石仔細端詳,正如武承嗣事先所料想的那樣,皇太后的眼睛立刻射出一種欣喜之光。
瑞石從何找來?洛水之濱,是洛水人唐同秦無意拾得的。石上的文字是誰刻的?
絕非凡人手筆,想是出自天工神斧。
武后頷首而笑,這是她在武氏宗親面前第一次流露親善之情,可以想見這塊真偽莫辨的洛水白石贏得了武后的歡心,武后後來將這塊白石稱為天授聖圖,並仿照白石神字刻制聖母神皇的三枚玉璽。武后說,瑞石來自洛水,是上蒼借洛水顯聖,我要順從天意。湍急渾濁的洛水被皇太后武照詡為神川聖地,兩岸漁人便被禁止在洛水捕魚,前往洛水膜拜的遊人在沙地上尋尋覓覓,再也不見祥瑞的白石,洛水之濱隨處可見的只是被丟棄的殘破的魚網了。垂拱四年的秋天又是多事之秋。散居於各地的李姓皇裔對皇太后武照一手遮天的專制似乎已到了無以承受的地步,匡復李唐之天的激情使年輕的藩王們鋌而走險,開始醞釀一場龐大的戰爭。藩王們最初以密使密信往來聯絡,多用暗語交流各自對洛陽宮現實的憂憤之情。是通州刺史黃國公李準偽造了影子皇帝睿宗的玉璽詔敕,詔敕稱朕已被幽禁諸王應立刻發兵營救。偽敕發往博州刺史奴王李衝的王府,李衝心領神會,而且另外又假睿宗詔敕一份,稱神皇欲將李氏社稷授予武氏。兩份假敕傳至魯王李靈夔、越王李貞及紀王李慎的藩王府中,但是令李衝大失所望的是藩王們仍然左顧右盼按兵不動,洛陽宮裡的武后卻很快掌握了藩王的動向,左金吾衛將軍丘神的征伐官軍浩浩蕩蕩地開出了洛陽城。悲愴而激憤的李衝朝他的五千名兵將振臂一呼,各地藩王膽小如鼠,補我李唐之天唯有奴王啦。李衝在八月十五的圓月下率兵渡過黃河,攻擊往濟州的要塞武水縣城,不料出師不利,火攻武水城的計劃因為風向改變反而燒到了自己,士兵陣形一片混亂,小小的武水城久攻不下,使奴王臨時召募的軍隊士氣喪盡,一之間竟然四散逃逸。李衝沮喪地帶著他的殘兵剩將返回博州,通過博州城門的時候李衝騎在馬上神思恍惚,他其實看見了那個農夫孟青拖著一根木棒走過來,他以為孟青是來慰問他的,但孟青突然揮棒一擊把李衝打下馬背,孟青在猝不及防的李衝頭上猛擊數捧,嘴裡高聲說,打死叛賊李衝,我要提著李衝的人頭去洛陽見皇太后。李衝起兵七天不戰而敗,更令人傷神的是皇門之裔白白死於黑臉農夫手中,藩王們聽說奴王之死無不面露悽惻悲涼之色。李衝的父親越王李更如風中狂草不能自已。越王李貞起初是準備夜以繼日奔往洛陽負荊請罪的,他深知各地藩王以前的密盟暗約只是口舌壯志而已,一旦出事則個個明哲保身見風使舵,可惜的是奴王的熱血之軀,白白做了替罪的刀下冤魂。李貞想為什堂堂李姓男兒都害怕洛陽宮裡的那個婦人?包括他自己,神聖的先帝太宗皇帝的兒子為什麼害怕一個出身卑微的武姓婦人?李貞思如亂麻,他能想到的第一個應急之策就是自縛手足去洛陽宮向武后及朝廷請罪。鐵鏈加身的越王李貞在豫州驛站與新蔡縣令傅延慶的二千兵馬邂逅相遇,傅延慶不知奴王李衝的死訊,他是在接到偽敕後準備投奔李衝之麾的。此情此景使蒼老而疲憊的越王李貞熱淚滿面,李貞一改初衷,決意破釜沉舟接過兒子的血旗。就在豫州城裡,李貞招募了七千名兵士,安營紮寨準備與洛陽宮拚個魚死網破。但是正如坐觀局勢的別處藩王們所猜想的,越王李貞勢單力薄,其結果只能是重蹈兒子李衝之覆轍。武后派出的十萬官軍將豫州城圍得水洩不通,在火光沖天殺聲四起的攻城戰中李貞變得手足無措,或許是在兵臨城下的絕境中李貞才意識到孤掌難鳴的悲哀,他的匡復李唐的旗號在豫州城的城樓上看上去是那麼灰暗那麼乏力,他們父子的抗爭必將成為洛陽宮人的笑柄。據說李貞帶著幾十名家兵以弓箭護城,但很快掏空了箭囊,絕望的李貞在一片箭嘯聲中遙向西天長安跪地而泣,他祈求亡父太宗的神靈庇護,但太宗之靈遲遲未現,李貞最後抱起了一壺毒酒,在劫難逃,不如讓我先下黃泉守候武照的妖孽鬼魂,李貞說完抱起酒壺一飲而盡。李貞父子相繼敗亡的訊息傳至洛陽宮時,皇太后武照無悲無喜,神情依然凝重,李貞父子只是水面上的兩條浮魚罷了,水深之處的沉魚何止兩條?武后說,水深之處才是反亂的大患,最近以來我似乎天天聽見藩王們咬牙切齒摩拳擦掌的聲音。武后先命監察御史蘇珦調查諸王共謀的證據,但蘇珦的調查久久不見進展,使皇太后很不耐煩,中途罷免了蘇珦的重職,於是此番重任再次落到秋官侍郎周興的肩上。周興作為審死官的才華魄力無可比擬,一旬之內將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國公李滓約長樂公主召至洛陽,幾乎沒有人看見四位高的皇族在洛陽如何度過了最後幾天,周興調查審訊的方法無疑是玄妙而奇特的,四位皇族面對周興或哭或笑,或沉默或譏罵,但最後卻殊途同歸,他們在各自的囚室房樑上都發現了一條繩子,因此他們最後的自殺方式也像他們的血緣整齊劃一,都是以懸繩自縊而亡。有人擔心四位皇族的自縊使調查審訊未得結果,但周興胸有成竹地說,已經有結果了,畏罪自殺,這就是結果,我相信皇太后不會反對這個結果。
垂拱四年遍佈各地的李姓宗室都看見了從洛陽宮吹來的肅殺寒風,皇太后武照掃蕩李氏的心計已經暴露無遺,皇族們於風聲鶴唳中惶惶不可終日,有意聯合反擊卻無力使夢想成真,而洛陽宮裡的武后總是先下手為強,他們發現武后編織多年的黑網已經朝皇族們的頭頂迅疾地撒開。洛陽以外的李姓皇族幾乎盡成網中人。
人們後來回憶垂拱四年到天授元年的短短兩年間,眾多的李姓皇族酷似一片失火的山林,某種神秘而熾烈的火焰追逐著他們,無論男女老幼,幾乎統統葬身這場大火之中,寥寥倖存者中的澤王李上金之子義珣在顛沛流離中記下了所有皇族的死亡檔案。
孫
越王李貞滅門上黨郡公子諶滅門黃國公李住滅門武王李誼滅門范陽公李藹倖存三子
東莞郡公李融倖存一子
零陵郡王李俊滅門黎國公李傑倖存一子
汝南郡王李瑋倖存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