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才人武照 蘇童 第1頁,共2頁

顯慶四年我母親與她的心腹許敬宗聯手翦除了她的敵對勢力:長孫無忌、褚遂良、柳、韓瑗等人。那些顯赫多年的達官貴人因為封后的問題與我母親系上生死之結,他們也許未曾預料到做我母親的仇人意味著滅頂之災隨時而來。許敬宗在我母親的庇廕下步步高昇,權傾一時,作為回報他替我母親除掉了她的無數隱患,包括連父皇都素來敬重的開國元勳長孫無忌。長孫無忌是被太子洗馬韋季方出賣的,據說許敬宗單獨審訊了韋季方,韋季方言稱長孫無忌欲糾集朋黨另闢新皇朝,重新拾起他丟失的權柄。與其說這是韋季方屈打成招的口供,不如說那是我母親為長孫無忌構思了多年的罪名。許敬宗向父皇三次奏報長孫無忌的謀反案,父皇垂淚不止,他對於案情的懷疑在許敬宗的如簧巧舌和慷慨陳詞之下猶如堅冰消融,父皇哀嘆親臣的不忠,卻懶於讓長孫無忌當面對質,他對舅父的發落是仁慈的,剝奪封爵采邑,貶逐黔州,但長孫無忌第二年就於憂憤交加的心情中自縊而死了。長孫無忌的一生以過人才智和高風亮節睥睨眾生,他曾鼎力相助先祖太宗締造了大唐的黃金時代,沒想到最終被我母親的纖纖玉手織進了她的黑網之中,所以我相信長孫無忌自縊前哭瞎雙目的傳說。那是我母親締造的第一個勝利,或者說她在一場強手之戰中贏得了第一個勝利,而所有重要的史籍都如此記載:武后自此獨攬朝廷的大權。這一年我七歲。

洛陽是個繁華的風情萬種的都市,從麟德二年開始,父皇和母后長期居留此地,除了國家大典之外,再也沒有回到長安。我不知道母親是否真的喜歡洛陽,遷居洛陽對於她至少是一種躲避亡靈的方法,母親十四歲進宮,留下一段坎坷的如泣如訴的回憶,長安的宮殿不僅給予她甘霖,也曾給予她苦水,而我母親似乎對後者耿耿於懷,她時常對父皇和兒女說長安是她的傷心之地,而八百里以外的洛陽宮使她感到安寧和舒適。童稚時代起我就常常出入於洛陽宮和西園禁苑,看著這個荒涼的故都在母親的設計下一年年地繁盛起來。童稚時代我就對禁苑內的合壁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座綠樹繁花環抱的涼宮,炎夏之際母后喜歡帶著我和兄弟們在那裡用膳。合壁宮的東邊有方圓數里的凝碧池,一湖碧水之上倒映著南方石匠們精心仿製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邊的五十座亭臺樓閣金碧輝煌、美崙美免,它們像疏密有致的星星護衛著母親居住的明德宮,那裡的一切都帶著夢一樣的奢華氣息。我有一些模糊的美好的記憶,記得多年前一個夏日早晨我與父皇母后乘龍舟在凝碧池觀賞蓮荷,雨後的陽光照耀著我的帝王之家,粉色或淺鵝黃的蓮花吸吮著露水,一點點地吐露芬芳,我記得我也曾在父母膝下沐浴天倫之愛,我的父皇蒼白而清俊,天子龍顏含著幾分慈祥幾分疲憊,我的母后寬額方頤,一顰一笑之間容光煥發,美豔動人,我聽見樂工們的絃樂絲竹在湖上隨波流淌,漸漸遠去,我看見那個龍舟上的孩子笑得多麼燦爛,他的澄澈的目光正遙望著池水另一側的合壁宮。世人皆知太子弘死於蹊蹺的合壁宮夜宴,但是那個龍舟上的口銜珍珠衣著錦繡的孩子,對於未來他一無所知。我羞於談論那部為我留名的《瑤山玉彩》,誰都知道那是宮廷王族慣用的欺世盜名的伎倆,事實上《瑤山玉彩》的著者包括了許敬宗、上官儀、楊思儉等御用文人學者,而五百卷的書冊也只是古今穠詞豔句的大雜燴。《瑤山玉彩》完成後母親讓我將書獻給父皇,父皇喜出望外,賞給我絲帛三萬匹,我不知道三萬匹絲帛有什麼用,我也不知道父皇為什麼對這種虛假的事情如此輕信。我自幼跟著率理今郭瑜讀書,那些書都是由母親為我選定的,我十歲就開始讀《春秋左氏傳》,讀到了許多充滿權術、陰謀和殺戮之氣的歷史故事,楚子商臣的弒父故事使我感到驚慌和茫然,我問郭瑜,商臣為何弒父?郭瑜說是為了奪取王位,我又問郭瑜,為了王位竟然弒父,天理人倫難容此事,孔子為什麼把它記載下來傳給後人呢?郭瑜說那是為了讓後人明辨是非善惡。郭瑜的回答模稜兩可,沒有使我滿足。我拒絕將《春秋左氏傳》再讀下去,但郭瑜告訴我,那是我母親為我圈定的第一本書,我必須讀完這本令人生厭的書。我知道我母親非常喜歡《春秋左氏傳》,後來我也知道母親一生的業績得益於她對這本書的領悟和參透,每個人都從書籍訓誡中獲取不同的營養,這是讀書的妙處。而我喜歡《禮記》,篤信純潔而理想的儒教信條,這使我的成長背離了我母親指定的航向。宮中的青春時光黯淡而恍惚,總是在病中,總是在白駒過隙之中為浮世蒼生黯然神傷。我懷疑我的所有疾病都緣於那種不潔的亂倫中的父精母血,我在銅鏡中看見我的鬱鬱寡歡的臉,看見一條罪惡的黑線在我臉上游弋不定,我甚至經常在恍惚中看見閒置於感業寺的那隻淫蕩的禪床,孕育於罪惡中的生命必將是孱弱而悲傷的,我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受父皇之命在光順門主持朝覲,雖然那只是臨時的一些機會,由我裁決的也只是些雞零狗碎的無聊小事,但這些經歷使我有緣接觸形形色色的文武百官和民間的世風人情。據說許多門閥貴族和朝廷重臣對我抱有殷切的期望,我想那是因為我對所有人都溫恭有禮,而我的母親對我卻總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睨視,母子之情一年一年地冷淡,我想她也許察覺出我對一個凌駕於父皇之上的女人的不滿,儘管她是我的母親,儘管她是一個舉世無雙的滿腹經綸智慧超群的女人。

東宮的宮女群中也不乏天姿國色的紅粉佳人,但我從少年時直到與裴妃大婚從未與女色有染,同樣地我也沒有斷袖龍陽之好,我的潔身自好在宮廷中被視為異藪,人們猜測我的多病的虛弱的體質妨礙了我,沒有人相信我對淫佚和縱慾的厭惡,沒有人看見我心中那塊陰雲密佈的天空,就像沒有人看見草是如何生長的一樣。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常常拒絕母親的操縱,這種拒絕使我感到滿足。拒絕有時候不需要言辭,我母親常常用煩惱的語氣對我說,我不喜歡看見你的眼睛。她明顯地從我的眼睛裡讀到了一個字:不。我說過我母親不是庸常之輩,也許她看得見我心裡掩藏的陰晦的天空,也許她看得見東宮滿地的青草是如何在憂鬱和懷疑的空氣中瘋長蔓延的。我母親一直在為我納妃的問題上殫盡心智,她最初選定的東宮妃是司衛少卿楊思儉的女兒,我不認識那個女孩,只是聽說她的美貌傾國傾城。這件事情後來以幾近醜聞的結局收場,因為宮廷密探發現楊思儉的女兒與長安有名的風流浪子賀蘭敏之私通。賀蘭敏之是已故的韓國夫人的兒子,也就是我母親的外甥,據說他一直懷疑韓國夫人的中毒事件與我母親有關,而我母親也一直對這個風流成性的紈絝弟子惱怒不堪。賀蘭敏之也許對我母親的大義滅親沒有防備,他與楊氏的私情對於我母親是一種挑釁,我母親怎樣接受這種挑釁呢?說起來是最簡單的,把司衛少卿楊思儉召來痛斥了一番,取消了這門婚事,而賀蘭敏之最終被塞進了流放嶺南的囚車。我母親後來曾經告訴我賀蘭敏之的下落,他被隨車士卒用馬韁勒死,屍體棄於路旁,她還用調侃的語氣說到有一家野店酒肆用賀蘭敏之的屍肉做了人肉包子,出售給路上饑饉的販夫走卒。這件事的整個過程都讓我感到噁心,我驚懼於母親如此談論賀蘭敏之的死,無疑她把自己對他的仇恨強加於我了,事實上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害,我與賀蘭敏之無關,與楊思儉的女兒亦無關,而那對青年男女的不幸應該歸咎於對我母親的侵犯。我二十二歲那年才與裴居道將軍的女兒完婚,滿宮中對裴妃溫厚賢淑的人品交口稱頌,我對那個小心翼翼地恪守著禮教的女人也充滿著感激之情,但是眾所周知我與裴妃的婚後生活是短暫的,那個可憐的太子妃從我這裡獲取了什麼?當我們偶爾地在燭光裡同床共寢的時候,裴妃是否看見了我臉上閃爍著那條災難的黑影?是否知道我的生命正從她身邊疾速地消遁?可憐的太子妃對於我頭上的那塊陰鬱的天空一無所知。讓我試著回憶一下我不喜歡的戰爭吧。

與高句麗王國的戰爭曠日持久,大唐士卒死傷無數,我的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似乎都花費了畢生心血贏取這場殘酷的戰爭。驍勇善戰的徐世最後把高句麗的國王高藏生擒回朝時,我的父皇狂笑不止,他把高藏作為祭品呈獻給太宗皇帝的陵墓,然後又呈獻給太廟裡列祖列宗的亡靈,盛大的狂熱的凱旋儀式使長安城陷入了節日的氣氛之中,我看見那個被浮的年輕國王坐在囚車裡,臉色蒼白,眼睛裡充滿悲涼的溼潤,我沒有任何的喜悅和自豪,我從高藏的身上發現了我自己的影子,只不過我坐的是另一種以金玉錦繡裝飾的囚車罷了。我不喜歡戰爭的結果,得勝回朝的官員們受到父皇的加官封爵和金銀之賞,而那些戰死疆場者被異鄉的黃土草草掩埋,很快被人遺忘。戰爭總是使數以萬計的男人命喪黃泉或者下落不明,父皇把那些下落不明者一概視為逃兵,他曾頒佈過一道嚴酷的近乎無理的詔令,那些在戰爭中失蹤計程車兵一旦返歸故里,全部斬首示眾,其妻子兒女也遭連坐,男為奴女為婢。一次春日的微服出巡途中我看見一個空空蕩蕩的村莊,沒有人煙,只有幾條野犬出沒於茅舍內外,我回馬下的宦官,為什麼這個村莊沒有人?一個宦官說大概村裡出了逃兵,連坐之罪是常常導致這種荒涼之景的。我在村外的官道上遇見了一個年邁的瞎眼農婦,她懷抱著一件東西面向路人慟哭不止,我無法忘記我與那個農婦的談話。

你在哭什麼?哭我的兒子。你懷裡抱著什麼?我的兒子。你兒子被斬首了?是皇上砍了我兒子的頭。

你兒子是逃兵嗎?不,不。官府抓丁的時候他在發熱病,我把他蒙在地窖裡,他只剩下半條命捱到現在,好不容易病好了,下田耕種了,可皇上派人砍了他的頭。

我記得那個悲慟的農婦抱著她兒子乾枯發黑的頭顱,她的瞎眼已經不見淚痕。當我因驚悸而拍馬離去的時候,我聽見後面傳來的更為悲慟的哀叫,客官行行好,把我的頭也給皇上帶去吧。出巡回宮後我一夜未眠,瞎眼農婦的哀哭之聲猶在耳邊,我連夜寫了一份奏疏呈給父皇。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這是我的奏疏中的精義,我覺得我有義務勸諫父皇停止濫殺無辜。幸運的是父皇採納了我的奏議,更幸運的是我最終挽救了一批逃亡者的生命。我是東宮太子,對於宮外的蒼茫人世我只是一個安靜的觀望者,我還能做些什麼?長安大饑饉的時候餓殍遍地,大明宮角樓上的鴉群每天都往西集隊而飛,我問侍宦烏鴉何故西飛,侍宦告訴我長安城裡集結著數萬逃荒的災民,活著的人把餓死的堆在馬車上拖出城去,烏鴉就是去追逐那些運屍車的。我開啟了屬於我自己的糧倉賑濟飢餓的災民,但是我的糧倉並不能填飽災民們的空腹。這不免使我感到一點悲哀。我是東宮太子李弘,每逢父皇龍體不適的時候我在光順門、延福殿這些地方監理國政,但我母親的鐵腕從珠簾後伸過來,握住了我,也握住了整個朝廷的命脈,我真的能看見那隻粉白的巨大的手,在每一個空間摸索著、攫取著,那隻手剛柔相濟而且進退自如,縛住了我的傀儡父皇。我曾經以多種方式規勸我母親縮回那隻可怕的手,積聚的不滿和憤怒常常使我冒犯母親,然後我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是更其冷淡的目光,嘲謔的微笑和尖刻的恩威並重的言辭,我的母后,不,那時候她已被父皇封為神聖的天后,她不會縮回那隻手,那隻手更加用力地壓在了我的頭頂上。

我是東宮太子李弘,東宮裡雲集了許多學識超人的學者謀士,但是沒有人告訴我如何移開我母親的那隻手,除了仁慈滿懷以禮待人,除了史籍上記載的我的寥寥功績,我還能做些什麼?

上元二年是一個奇異的充滿預兆的年份,這一年我長期病弱的身體猶如三月楊柳綻放新枝,前所未有的健康的感覺使我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我甚至可以坦陳我一生中的肉慾體驗也都集中在這一年中。我不知道這段短促的幸福生活只是一種迴光返照,我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在這一年對我產生忍無可忍的感情,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或許只是我重新獲得的健康加深了母親的戒備心理,或許我在偶爾監國的過程中傷害了她的權力和自尊,或許只是因為我對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憐憫和幫助激怒了母親。是裴妃告訴我有關義陽和宣城公主的訊息的,有一天我們在品茗閒談中談到了已故的蕭淑妃,談到她的亡靈變成一隻黑貓出沒於宮中,使母后一再遷居,也使那些當初對蕭淑妃落井下石的宮女擔驚受怕。裴妃突然問我,你還記得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嗎?我說當然記得,小時候常常在一起盪鞦韆踢毽子,義陽公主很美麗,她長得像父皇,宣城公主更美麗,她長得象她母親蕭淑妃,我記得她們都喜歡幫我穿鞋束帶。裴妃遲疑了一會兒,輕聲對我說,你應該去看看她們,她們都在掖庭的冷宮裡。這個訊息令我震驚,我記得母后曾經告訴我那兩個姐姐因為染病先後病死了。蕭淑妃已死去多年,她留下的兩位公主竟還充置於冷宮一隅,這個出乎意料的訊息真的令我震驚了。我不知道這是出於遺忘還是我母親對蕭淑妃長存不消的仇恨,不管怎麼樣,我把此事視為辱沒禮教玷汙皇家風範的一件罪惡。當我在掖庭宮最偏僻的陋室裡看見那對姐妹時,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義陽公主的亂髮已經銀絲縷縷,而曾經以超人的美麗和嬌憨受到父皇寵愛的宣城公主面容枯槁,目光呆滯,她們坐在陰暗潮溼的陋室裡,手中抓著一團絲線,地上也堆滿了纏好的大大小小的線團,可以想見她們就是纏著絲線打發了十九年的幽禁歲月。

是我母親的冤魂帶你來的嗎?義陽公主顫抖的聲音使我驚悚,她說,是一隻黑貓帶你上這裡來的嗎?不是,是我自己。我說。

你想把我們從這裡帶出去嗎?你能把我們帶出去嗎?義陽公主一直用狐疑的目光審視著我,我覺得她對我的突然探訪充滿了戒心。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了義陽公主的疑同,我說,無論怎樣我要讓你們離開這裡。想說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我抑制不了我喉嚨裡的哽咽之聲。在我匆匆離去之前,我聽見沉默的宣城公主突然尖叫起來,快走,小心讓皇后看見。她將手中的線團朝門外擲來,讓皇后看見你們就沒命了,她的喊叫聽來淒厲而瘋狂,剁掉你們的手足,把你們泡在酒缸裡,你們也會沒命的。我想幫助兩位異母姐姐的慾望如此強烈,我上奏父皇請求兩位公主的婚嫁之事,措辭中無法掩飾我對父皇母后的譴責。父皇恩准了我的奏議,也許他只是在讀到我的奏書時才想起兩位公主已經在冷宮裡幽禁十九年,作為子孫成群的天地君主,父皇經常會將他的兒女後代相互混淆乃至遺忘,這在宮中不足為怪。而我母親在這件事情上態度頗為曖昧,她把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不幸歸結為內宮事務的疏漏,我聽見她在讚揚我的仁慈親善之心,但我看見她的目光冰冷地充滿寒意。我記得母親倚坐在虎皮褥上,手裡捻動著一隻檀木球,有番話聽似突兀其實正是她對我的斥罵。我母親突然問我,弘兒,你與兩位公主有姐弟之情嗎?我點頭,我說我與她們是姐弟,當然有一份不容改變的血脈之情。我母親的嘴上已經浮出了冷笑,弘兒,你覺得兩位公主是在替母受過嗎?我再次頷首稱是,緊接著我母親的情緒衝動起來,而且我發現她的眼睛裡隱約閃爍著一絲淚光,她說,你從來都在憐憫別人,唯獨不懂為自己慶幸,假如我與蕭淑妃換一次生死,你就不止是像兩位公主一樣適齡未嫁,你早就做了蕭淑妃的刀下鬼魂了。我母親其實是在提醒我的知恩不報,或者就是在斥責我對於她的叛逆,但我不認為我做的事違反孝悌之道,我只是在守護我心目中神聖的禮教大義。

幾天後我母親操辦了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婚事,她為兩位公主擇取的駙馬是兩名下等的禁軍士卒,義陽公主嫁給了權毅,宣城公主嫁給了王遂古。兩位公主的婚嫁當時成為朝野笑談,權毅和王遂古的名字成為行路拾金的象徵,而我的那兩位異母姐姐隨俗野之夫遠走異鄉,從此杳無音訊,我的幫助對於她們是福是禍已經不可推測了。

不可推測的更數我的母親,那時候世人已經稱她為天后,人們對於她褒貶不一譭譽參半,我是不是比別人更瞭解我的母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她的心是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我的生命的一半握在手中,另一半卻在那道深壑之間慢慢地墜落。有些野史別傳把我的死亡渲染得何其神秘,其實投毒殺人是所有宮廷最常見的政治手段,簡單易行而免去勾心鬥角殫精竭慮之苦。我說過上元二年我發現了一些預兆,東宮的牆沿和空地上無故長出了黃色成白色的菊花,溫厚賢淑的裴妃為我日益恢復的健康撫額欣喜時,我說,健康於我不是好事,也許是一種凶兆。我想那不是玩笑,是我對自己生命的衡量和把握,它對裴妃當然是不可理喻的。

我在想我是否有機遇逃脫合壁宮的那次夜宴,假如四月十三這天我在長安而不在洛陽,假如那天我在看見鳥籠落地後辭謝了母親的夜宴,我是不是能活下去?我還能活多久?裴妃知道我沒有興趣享受那些宴席上流水般的珍饈美餚,但是我從不在細枝末節上拂逆母后之意,我走出寢宮的時候,看見一隻養著金雀的鳥籠從廊簷上落下來,有宦官匆匆地拾起了鳥籠,我朝籠子裡的鳥端詳了一番,好好的你怎麼掉了下來?宦官在一旁說,可能是風,可能是鉤子斷了。我想著鳥籠的事登上了前往合壁宮的車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