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才人握住了晉王治甩過來的木球,一代孽緣的玄機最初就蟄伏在那隻黑色的木球裡。後來當他們在翠微宮再次相遇時,話題仍然圍繞著馬球,太子治指著武才人說,我認識你,你的馬球之技不讓鬚眉,那天你竟然接住了我的空球,武才人則雙頰飛紅,跪地而答,不是奴婢球藝高強,是太子殿下的球不敢脫手。御醫們雲集於翠微宮,空氣中飄溢著古怪難聞的煎藥氣味,而在天子寢宮的扶風殿裡,波斯進貢的安息香片遮蓋著天子身上散發的腥臭。死神已經逼近了病榻上那個一代英豪,而階前簾後的許多宮女想到天子駕崩後她們棄履般的命運,無不黯然神傷。太子治終日守護在太宗的病榻旁,他的忠孝之心是宮女們眼中的事實。宮女們憂鬱的目光都集結在這位未來的天子身上,看著他給病中的太宗喂藥、揩汗,甚至用嘴吸除太宗喉嚨間滑動的痰液,其實許多宮女在那段非常時刻想博得太子治的親睞,期望從他身上撈到一棵救命稻草,但是太子治在父親病榻前悲傷無度,對扶風殿裡的美女視若無睹。沒有人知道武才人已經先行一步,沒有人能想像太子治的柔腸閒情已經在廁所裡被武才人揮霍一空,那就像曇花的花期稍縱即逝卻是奪人心魄的。宮廷情緣不過是一把鎖和一隻鑰匙而已,太子治假如是鎖,武才人就是那把鑰匙了。
就像昔日的漢武帝與衛後一樣,太子治和武才人在溢滿麝香輕煙的廁所裡初試雲雨。年輕而溫情的太子治無法抵禦武才人的紅唇玉手,熾熱的情慾在熾熱的性愛方式中如火如荼,它使太子治忘卻了病榻上的父親和天倫綱常,他驚歎武才人如此輕易快捷地使他得到那種靈魂出竅的快樂。武才人跪在太子治的膝前,武才人為太子洗手準備的絲帛金盆放在地上,盆裡竟然沒有一滴水。
太子治從此對才人武照念念不忘。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彌留於翠微宮的太宗召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到榻邊遺詔託孤,在宮外的天空聒噪半月的鴉群突然安靜了,後來鴉群飛走了,但含風殿裡響起了御醫們驚恐的叫聲,皇上駕崩。媚娘端著一壺茶水,那個報喪的叫聲像驚雷閃電打在她手上,銅壺砰然落地。在翠微宮裡媚娘是第一個嚎啕痛哭的宮女,然後宮女的哭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完全覆蓋了來自太宗靈床邊的男人們的哭聲。沒有人制止宮女們借題發揮的哀嚎之聲,含風殿上下一片忙亂,宮女們恰好可以縱情宣洩所有的悲傷和怨氣,為了每一種黑暗的殘花餘生,為了每一樁未竟未了的心願,為了對死者的愛或者恨。淚眼朦朧中媚娘不忘將目光投向太子治,太子治悲傷過度幾近昏厥,御醫們在他的額前敷了一種淡綠色的藥汁,媚娘看見幾個宦官半架半扶著太子治往側殿走,太子治蒼白而虛弱,他的目光掃過媚娘只是空洞的一瞥,這使媚娘感到失望,此地此景她不期望與太子治眉目傳情,但她忽然意識到廁所裡的情事也許將成為一夕春夢,即將登基的新天子也許很快會把她遺忘。太宗駕崩的第二天早晨天氣忽陰忽晴,驃騎兵的壯觀馬隊在太子治的率領下離開終南山,護送天子靈柩回長安。媚娘和一群宮女站在涼亭裡目送那支人馬漸漸遠去,黑漆鎏金的靈柩已經變成一個黑點,而太子治單薄的身影也湮沒在一片黃煙之中,滿臉悽色的媚娘,她無緣與新天子再說一句話再添一分情了。山下還有十餘輛簡陋的光板馬車,那些馬車將把翠微宮裡的宮女分別送往皇城掖庭或者長安的尼庵。重返掖庭宮的是那些從未受幸的宮女,而那些曾經被宦官抱上天子龍床的宮女在涼亭裡哭成一團,她們已經知道馬車將把她們送往感業寺了此殘生。采女劉氏就是在走向馬車時突然發狂的,媚娘看見她突然扔下手裡的包裹,朝谷地裡狂奔而去,宮吏們立刻策馬趕去。宮吏們在樹林間追采女劉氏的場面令所有宮女們佇足凝望,媚娘看見宮吏們的四方馬陣輕易地圍住了那個瘋狂的宮女,劉氏絕望的叫聲聽來撕心裂膽,我不去尼庵,讓我回家。宮吏們的繩圈同樣輕易地套住了劉氏的脖頸,劉氏的手扯拉著脖頸上的繩圈,她的喊叫仍然尖厲而淒涼,皇帝只寵幸我一次,我不去尼庵,我要回家。
媚娘無法想像纖瘦的采女劉氏是怎樣扯斷脖子上的繩圈的,她只是看見劉氏在宮吏們的鞭笞聲中爬行,從宮吏們的馬背下爬了出去,然後她看見劉氏像一隻驚鹿朝石碑那裡俯衝過去,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媚娘看見劉氏的血猶如紅色水花在石碑上濺落,映紅了終南山陰沉的天空。
如果從感業寺的山門走出來,不消片刻就可以來到長安鬧市朱雀門街了,黑瓦高牆遮不住果販小商的沿街叫賣聲,而在安業坊一帶居住的市民百姓每天可以聽見那座尼庵的晨鐘暮鼓,那些來自帝王后宮的女尼們在誦經聲中陪伴著先帝的幽魂。
但是感業寺的女尼們從來走不出兩扇黑色的山門,山門外的行人也無法親眼一睹天姿國色的舊日宮女的風采。新皇李治登基的鐘聲在皇城內轟然敲響時,感業寺破敗的房屋也隨之震顫,媚娘那天恰巧是在剃度,鐘聲初響她的第一縷黑髮應聲落地,她的枯水般的眼睛卻應聲睜開,閃爍出一種如夢初醒的光彩。為什麼敲鐘?她問身後手持剃刀的老尼。新天子登基啦,老尼說,是登基大典的鐘聲。媚娘說我要去聽鐘聲,她甩開了老尼的手朝庭院跑去,被剃了一半的黑髮就披垂在白色的法衣上。媚娘沒有聽見後面住持老尼憤怒的斥罵,她一手抓著欲斷未斷的長髮,一手提著寬大過長的法衣跑到庭院裡,看見許多以前的宮人已經聚集在那裡,她們鴉雀無聲表情各異地傾聽著皇城的鐘聲。媚娘仰望著被高牆隔離的一方天空,天空清澈澄明,沒有一絲雲彩,是天子之典的佳日良辰,但是她看不見那些大鐘,她看不見新天子的龍冕儀容,當大典鐘聲最後的迴響消失在晴光麗日下,媚娘雙手掩面發出了悽絕的哭聲,宮中舊交對媚孃的哭聲錯愕莫名,她們圍住她警告道,大典之日怎麼哭起來了?不怕住持告回宮裡給你死罪?媚娘仍然嗚咽著,她說,什麼叫死什麼叫活呢,到了這裡都是明器婢子,死了活著都一樣。尼庵裡的清寂時光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損壞了舊日宮女姣好的面容,她們每天在經臺前相遇,發現各自的容顏像秋葉一天天老去,喜歡對鏡描眉的宮女們如今青絲無影,光裸的頭頂上唯一留下的是衣食之慾和恍若隔世的後宮回憶。住持老尼搜走了庵中的每一面銅鏡,其實鏡子的主人對它已經無所留戀。女尼們通常成雙成對地同床共枕,禪房之夜的那些呻吟或嬉鬧成為感業寺生活的唯一樂趣。曾經有人想鑽到媚孃的棉被裡來,但是對方被媚娘一腳踢下去。媚娘把那個春心蕩漾的女尼推出了房門,她說,我討厭你們的把戲,不乾不淨的。女尼反唇相譏,你以為你乾淨,你乾淨就往天子宮裡去呀,獻了幾年的媚態不還是給踢到尼姑庵了?媚娘那一次惡火攻心,她嘴裡說著話低下頭就往對方臉上撞,天子不要我也輪不到你來糟蹋,媚娘把那個女尼撞在門框,仍然不解氣,又在她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女尼的慘叫聲驚動了整個庵寺,許多尼姑開啟窗戶朝這邊張望,她們看見媚孃的臉在月光下放射出一種悲憤的寒氣,她手裡的那條門栓似乎在迎候所有的侵犯。武才人要瘋了。舊日宮女們竊竊私語著,憑藉她們對武才人的瞭解,她們認為驕矜自負的宮人是最容易發瘋的,而武才人應該是一個例證。從此沒有人敢往媚孃的禪床上爬,但也沒有人與媚娘說話了,感業寺裡的女尼們非常默契地孤立了媚娘。那隻紫檀木球仍然陪伴著她。
現在孤獨的木球遊戲改變了它的含義,媚娘在地上畫的白圈分別意味著瘋、死和大幸。原來還有一個白圈內寫著生字,但她把它擦掉了,這個白圈對於她已經喪失了賭注的意義。
媚娘冷靜地把大幸之圈一再地縮小,她意識那幾乎是一個奇蹟一種夢想,每次滾動木球的時候她控制不了那份顫抖,她期望著木球落在最小的白圈內,但木球更多地投入瘋和死的白圈之內,媚娘說,我不想死,我也不會瘋。她帶著如夢如幻的情緒把木球滾過去,但木球在那個白圈外停住了,它像一個冷漠的精靈譏嘲了它的主人。媚娘終於安靜下來,她用衣裾把木球擦乾淨了攥在掌中,臨窗聽風,風聲掠過窗外檜柏的枝頭。高牆外的更夫報時的梆聲帶來一絲人間的氣息,太極宮卻似乎浮向世界的另一側了。媚娘悲從中來,她對著心愛的紫檀木球嗚咽著說,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我不過是祈求天子把我帶回宮中。母親楊氏到感業寺來探望媚娘,按照庵裡的清規她只能從門上的活動窗遞進家書和食物,媚娘從手上摘下了金鐲塞給守門的尼姑,對方收下了金鐲但仍然沒有開門,只是破例讓媚娘與母親說上幾句話。
但是母女倆只是以哭泣隔著山門敘述別後離情,守門的尼姑也紅了眼圈,但她不忘警告媚娘,讓你說話不說,不說就回你的禪房去吧。母親楊氏終於先說了話,她的話使守門的尼姑莫名其妙,楊氏在門外邊哭邊說,我不該相信袁天綱的鬼話,是袁天綱的鬼話害了你。門裡的媚娘止住了哭泣,少頃沉默之後媚娘對著門外的母親說,你放心回去吧,我還沒死,只要我活著總歸能報答你的養育之恩。
開啟母親的包裹,裡面是一封家信和一包糕點。家信說姐姐嫁人了,妹妹染上天花死了,她的幾個異母兄弟每天對母親惡語相加。媚娘讀完信又解開糕點外面的紙包,是小時候百吃不厭的酸梅餅,但媚娘一點也不想吃,如煙往事浮上心頭,媚娘突然想起自己的年齡,想起宮牆內外,年復一年,她已經是一個二十五歲的遲暮美人了。
世人們後來認為高宗皇帝聽見了武照在尼庵裡的吶喊,高宗皇帝循聲而去,因此鑽進了武照綴織十年的那張柔軟的黑網。感業寺的住持記得高宗是在先帝的二週年忌日微服駕臨的。高宗給先帝的遺婢們帶來了整車華貴的禮物,給予武照的禮物卻是在客堂裡的秘密長談。住持尼姑不解箇中風情,她只記得武照那天突然迸發出美麗驚人的容光,眼含秋水,面若春桃,雙頰的淚痕更為她增添幾分哀而不怨的風韻。黃衣使者獨孤及從此常常潛入感業寺,在住持老尼的配合下開啟山門,黑夜來客不是別人,恰恰是神聖的高宗皇帝,天子秘密寵幸的不是別人,恰恰是被所有尼姑孤立的武照。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從太極宮駛來的車輦接走了感業寺的尼姑武照。沉睡的女尼們依稀聽見半夜裡車輪轔轔,對於一個奇蹟的華彩部分渾然不知。而住持老尼在黑暗的庭院裡飛快地捻轉佛珠,她認為天子若受惑於女子,女子必有仙術妖法。
太子弘
我是李弘,人們對於我的記憶已經一年一年的淡漠,我少年時撰寫的《瑤山玉彩》如今在合壁宮的書箱裡塵封黴爛,長安和洛陽的街坊酒肆裡仍然有人在談論奇怪的合壁宮夜宴,但是我知道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我了,多少年來那些對宮闈秘事充滿好奇的人,仍然在猜測我母親武則天一生中每一個玄妙而可怕的細節,猜測我母親武照如何不露痕跡地使她親生之子死於合壁宮的一場夜宴。
那也是一處奇蹟,奇蹟的締造者需要通過無數幽玄之門,而我的母親武照,歷史上唯一做了女皇的女人,她恰恰可以通過每一扇幽玄之門。傳說我是一次隱秘的宮廷亂倫的產物,傳說我的生命孕育在長安城西感業寺的禪床上。這樣的記載在我接觸的史籍中是無法查閱的,但它像一塊黑色的標籤貼在我的身上,它使我的身體一年年地單薄羸弱,它使我在蓬萊宮的兄弟姐妹群中顯出一種陰鬱的格調,與太子的歡樂格格不入,我知道那是一種天生的疾病。有一個叫獨孤及的宮吏,他對感業寺故事的前因後果瞭如指掌,我曾經私下派人尋訪過他,但後來我聽說獨孤及很早就暴死在宮牆外的御河裡了,那時候我兩歲,或許根本還沒出生,其實我知道即使有一天面對那個叫獨孤及的人,我也無法從他嘴裡聽到什麼,我是太子弘,但我什麼也不會聽到的,就像緊閉雙眼可以領略黑暗的奧妙,但當你睜大眼睛時看見的總是紅色或黃色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