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才人武照 蘇童 第2頁,共2頁

人們無法區分天子對於武才人的評價是玩笑還是譴責,但是太宗對於武才人的驚人之語並不賞識,這是獵場上的宮人們心中有數的。他們看見武才人緋紅健康的雙頰因為忐忑的心情變成灰白,善妒的宮女們交流著幸災樂禍的目光,她們認為這是武才人自恃才高譁眾取寵的一個報應。那也是媚娘受辱的一天,這一天太宗對她的奚落後來也被媚娘銘記心中。媚娘拭去淚痕像以往一樣來往於太宗的衣箱和浴盆之間,她虔敬地託著天子潔淨的散發著薰衣草香的服飾,面對天子在更衣時裸露的軀體目不旁視。但是沒有人看見她受傷後更為高傲的心,神聖的太宗皇帝在媚娘心目中已經淪為凡夫俗子,從此她常常在天子之軀上聞到一股平庸的汗味。長安街頭總是有流言蜚語沸沸揚揚,老人們向販夫走卒和婦人孩子指點著天空中那顆神秘的太白金星,他們說在白晝出現的太白金星預示著天子更迭改朝換代的惡兆。皇城裡的人們當然也有白天看見了可怕的太白金星。宮人們對於太白金星的興趣是隱秘的,冒著鞭笞甚至割舌的危險,但是掖庭宮裡仍然有人議論著太子承乾和魏王泰的明爭暗鬥,沒有人相信太宗皇帝的江山可以動搖,宮人們對太白金星的理解僅僅侷限於太子之位的變動,當相鄰而居的周才人試圖得到媚娘對太子承乾和魏王泰的評價時,媚娘向周才人報之以一聲冷笑,你我是什麼人?敢去枉談太子之位,小心你的舌頭吧。太白金星距離後宮裡的媚娘是太遙遠了,因為媚娘那時候對另一種令人心跳的預言一無所知,那就是被太宗燒成灰燼的《秘記》,《秘記》在宮中書庫裡閃爍著玄妙的幽光,但是蟄居於掖庭永巷的媚娘無緣讀到它。

《秘記》中作了如此的記載:

唐三代而亡女王武氏滅唐

據說關於太白金星和《秘記》的傳聞也曾經使太宗皇帝心存疑竇,他密召太史令李淳風垂詢此事,太史令李淳風精於天文、歷數及陰陽之道,他對於《秘記》之說的肯定出乎太宗的意料。臣上觀天象下察歷數,民間紛傳的太白之妖確實已經滋生。覆朝之災何時降臨?三十年內。女王武氏現在在哪裡?

已在深宮之中。太宗的寬容使直言不諱的李淳風免於極刑處罰。李淳風知道天子對於女王武氏的說法似信非信,在甘露殿的密室裡氣氛沉重而壓抑,天子冷峻的目光長時間地拷問著李淳風,李淳風如坐針氈,過了好久他聽見了天子的朗聲大笑。一個女子滅我大唐江山?太宗撫髯自語,《秘記》之意是否要讓我剷除遠患,殺盡宮內宮外的武姓女子?

多少年以後李淳風去洛陽拜見女皇時描繪了當時太宗秘召的情景,李淳風言稱他的勸諫釋除了太宗濫殺武姓女子的慾念,言語中暗示了他對女皇安度危機的功績,但是所有黑暗兇險的宮廷往事都已被女皇視為歲月浮雲,女皇打斷了李淳風的話題,她說,是我保佑了我自己,而你李淳風的功績在於你製造的黃道渾儀,我當初在先帝宮下的時候就見過黃道渾儀,見過它我知道了什麼是天,什麼是地,我知道了我就是那顆太白金星。

那人已在深宮之中。左武衛將軍李君羨被貶為華州刺史的內幕鮮為人知,那個年輕的軍官因為他的官爵和乳名都與武字沾邊遭受了滅頂之災,太宗把他想像為《秘記》中預言的女王武氏,這讓許多熟詳內情的人感到奇怪。那些人在幾十年後仍然提到李君羨是一個枉死的冤魂,神明的太宗皇帝也常有百密一疏的錯誤。媚娘在內文學館的書案前聽說了李君羨被冠以謀反罪處死的訊息。這個訊息使她錯愕,她與李君羨素未謀面,她不知道區區華州刺史何以謀反,是才人徐惠告訴她李君羨就是宮裡坊間所傳說的篡朝者。媚娘記得她當時對徐才人莞爾一笑,粗卑小吏何足掛齒,不過是誰的替罪羊罷了。李君羨是誰的替罪羊?其實才人武照對此只是一知半解。才人武照年方二九,在掖庭空地的鞦韆架上,在內文學館的誦讀聲中,她的眼神飄忽迷離。而在兩儀殿或甘露殿的丹墀金鑾前,才人武照侍候天子的姿態典雅熟稔,一絲不苟,太宗日見疲憊的目光偶爾掠過她的手她的身體,太宗知道她是武姓之女,但是圍繞身邊的紅粉鬢影常常是太宗所忽略的人群,他從未想到被誅殺的李君羨只是這個深宮怨女的替罪羊。柔弱的熟讀詩書的才人徐惠曾與媚娘毗鄰而居,但是兩年以後徐才人就遷往嬪妃們的另宮別院了,天子之寵使徐才人得以越級升至婕妤之位。也使掖庭宮剩餘的八名才人感到妒嫉和失落。徐惠搬遷的那天媚娘在永巷裡與她執手話別,但是轉身之間淚已經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媚娘於是以絹掩面匆匆地從徐惠身邊跑回自己的屋子。徐惠驚異於武才人那天的種種失態,她看見武才人踉踉蹌蹌地在永巷奔跑,聽見她關門的巨響和門後爆發的裂帛般的哭泣。

幾天後婕妤徐惠與才人武照在兩儀殿下再次相遇,徐惠發現媚娘已經復歸平靜,媚娘雙頰上的紅暈和朱唇邊驕矜的微笑使她看上去判若兩人。

在那裡過得好嗎?媚娘問。

也沒什麼好壞之分,只是多了幾個鞦韆架,多了幾個小太監侍候。徐惠說。除此之外你祈望什麼嗎?媚娘又問。

徐惠說,我已經是幸蒙天子大恩,還敢祈望什麼呢?你還有祈望,以後你會祈望貴妃之位和皇后之冕。媚娘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婕妤徐惠,她的娓娓而談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漠而生硬,媚娘說,或許你會走運,但是我擔心你的薄命之運無法承納天子的寵愛。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在六年以後香消玉殞,墜入黃泉。

婕妤徐惠面對媚孃的語言之箭不便發作,她從媚孃的微笑中讀到了超越嫉妒的內容,那種內容使徐惠惶惑不安,蒼白的臉色更其蒼白,婕妤徐惠從此不再與才人武照交往。當然這只是發生在宮人之間的一段小插曲罷了。太宗征戰高句麗失敗而歸,這似乎是他健康的體魄急劇衰落的誘因。太宗患了赤痢之疾,病情時好時壞,御醫們建議天子移駕至終南山上的翠微宮,他們認為山上清新的空氣和陽光對天子的勞疾會有所裨益。

媚娘也隨著侍奉天子的浩蕩人馬從皇城移往翠微宮,她記得那天黯淡絕望的心情,駛往終南山的車輦在她看來充滿了喪葬的氣息,太宗皇帝無疑是好景不長了,一旦天子駕崩,她作為受過寵幸的宮女將被逐出宮外,在尼庵草廬裡守護天子之靈,寒燈青煙之下了卻餘生?媚娘想到渺茫的前景不寒而慄。初夏的驕陽照耀著終南山的樹木和谷地,雜色野花沿著山路鋪向遠處,媚娘枯坐在車輦之上,無心觀賞宮外風景,當群山深處響起一陣接駕鐘聲時,她回眸遠眺山下太極宮的紅牆翠簷,遠眺她居住多年的掖庭別院,也許她再也回不到那個地方去了。那時候太子承乾與魏王泰激烈的東宮大戰已經以兩敗俱傷的結果收場,太宗立晉王治為太子。這是貞觀年間婦孺皆知的宮廷大事,應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民諺,而大唐宗室著名的悲劇人物李治就是以太子之位登上了一座黑暗的歷史舞臺。媚娘初見太子治是在馬球場邊,那時候太子治是文弱的少年晉王。由善騎的宮女和宦官組成的馬球比賽一直是王公貴族們所酷愛的消遣娛樂。在白衣白褲的宮女球手中武才人引人注目,人們不知道她精湛的騎術和嫻熟的球藝習自何處。馬蹄聲、擊球聲和觀賞者的喝彩聲使武才人年輕美麗的臉上流光溢彩,少年晉王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媚娘。媚娘記得她策馬追球時晉王治收走了那隻木球,晉王治的笑容快樂而純潔,接住我的球,晉王治大聲喊著把木球甩過來,媚娘下意識地伸出手,恰恰把木球緊緊地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