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斑
冬季裡我母親發現了化工廠輸油碼頭的一隻熱水管,熱水管伸出油泵房的牆外,汩汩流著滾滾的蒸氣水,清亮亮的。母親端著臉盆接了一盆,她把手伸進水裡撩撥著,驚喜地喊:「好燙,好乾淨啊。」冬季裡我母親帶著我和小飛蛾在後門的熱水管下洗臉洗菜洗衣服。冬季裡我們家省下了燒熱水的煤。我們一家人暗中狂熱地愛上了化工廠的熱水管,對街坊鄰居絕對保密。誰也不知道我們家窩藏了一隻奇妙的熱水管。
但是有一天我姐姐小飛蛾突然摔了小圓鏡鬼哭狼嚎:「媽,你來看我的臉,我的臉怎麼啦?」一家人都應聲去看小飛蛾的臉,小飛蛾的圓臉蛋上一夜間爬滿了星星點點的紅斑。「這是怎麼啦?」母親摸著小飛蛾的臉驚惶失措,「癢嗎?」我在一邊也猛地感覺到臉上一陣搔癢。我拾起小圓鏡照了照,看見自己的臉上也已經長出奇怪的紅斑。我比小飛蛾更尖厲地叫了一聲,矇住了眼睛。紅斑使我變得醜陋無比!我母親茫然四顧,目光最後落到後門外的熱水管子上。她的臉色變得煞白,緊咬嘴唇吐出一句:
「該死的水管子!」該死的化工廠的熱水管子。你為什麼要讓我母親發現了呢?我心底湧出某種深厚的怨憤和悲愴,我把小圓鏡摔在母親腳下摔個粉碎,一個人逃到了我的閣樓上。我蜷縮在我家的半空中,聽見母親和姐姐小飛蛾嗚咽的說話聲。「媽媽明天燒水洗臉別省那兩塊煤好嗎?」「明天燒水洗臉不省那兩塊煤了,再也不省那兩塊煤了。」我想那天也許是我少年時代最悲傷的一天。我準備逃學一星期,等臉上的紅斑消退後再去學校上學。一個人躲在閣樓上,不敢詛咒我的母親,只是一遍遍咒罵著化工廠的熱水管子,化工廠你真是毒氣四溢嗎?化工廠你無聲無息地在我臉上畫下了無數紅斑。我奇癢難忍、滿臉潰爛,紅斑將成為特殊的標記深深打在我臉上。我帶著母親和化工廠聯合列印的標記在城市的各個街道遊蕩了七天,歷經所有漂亮的房子醜陋的房子從未見過的房子和夢中出現過的房子,最後我還是疲倦地回到了古老而骯髒的老街,我沒有錢沒有勇氣沒有離家出走,我站在老街濃稠的暮色中叩響自家的木板門,回首四望,只見左鄰右舍的房屋蒼茫一片,空氣中滿是我所熟悉的氣味包括醃菜味油煙味傢俱黴味尿布味狗糞味和化工廠的毒味。我突然掩面淚下:我走了七天還是走不出環繞我家的房子。
錯失
其實在五年前我們家就有過一次搬遷的機會。
五年前父親的工程隊蓋了三棟水泥預製板的住宅樓。父親回家拍著我的頭頂說:「想不想搬大樓裡去住?你對你媽說去。住在五層樓上,三大間,有陽臺,還有衛生間。」我欣喜若狂啊我的思想立刻像鳥一樣飛越了我家的屋頂和整個老街。聽說工程隊的住宅樓蓋在南郊,我知道南郊的大片空地上已經豎起了無數灰白色的樓房。南郊已經成為我們這個城市的第四個區。南郊是個陌生的好地方。早晨。一家人幾乎成一字縱隊走出家門,到南郊去看房子。父親走在前面領路,我緊跟其後,母親和小飛蛾拖拖拉拉地走在尾巴上。我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父親穿著沾滿灰漿的工裝褲走路飛快,母親一邊走一邊綰著蓬鬆的髮髻,小飛蛾挽著母親沿路東張西望心不在焉,而我臉已漲得通紅,我將第一次進入屬於我們家的美麗的樓房。我記得我們一家四人站在一棟尚未竣工的樓房前面。聽見南郊的空氣被遠遠近近的推土機粉碎機聲響震動著,陽光也像碎片金屬迷晃了我的眼睛。我看見四個粉刷匠正把那棟樓房刷上稀薄的白灰,不斷地從腳手架上落下灰糊掉到我們頭上,但是我們四個人一動不動地仰望著粉刷匠和樓房。我們仰望著漸漸地表情就發生了變化。
我記得那棟樓的格局和裝修。我發現那不是一棟美麗的樓房而像一隻巨大的鴿籠,線條愚蠢門窗小氣,所有的陽臺都小心翼翼地貼在一起。我發現南郊的樓群沒有一棟比得上我畫在本上的樓房漂亮。這使我很傷心。進樓,還是一字縱隊,我們家人魚貫而入501房間。這回是母親在前了,她推開門後僅幾秒鐘的工夫就對父親喊:「不行,不行,這家不搬了。」她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勢如千鈞。我母親在三個房間和衛生間裡焦灼地撞來撞去,最後倚在牆上疲憊不堪地喘息著,她對父親、小飛蛾和我輪流審視了一圈,輕聲說:「不搬了,這房子還不如老街的舒服。你們先別鬧,我說不搬就有不搬的理由。」
母親的理由歸納起來有五條,這是我歸納的:一、五層樓太高,以後老了上樓下樓要摔壞了怎麼辦?二、雖然有三個房間,但兩個房間都走鋪,等於只有一個房間。小飛蛾和小弟都大了,不方便。我們家的閣樓要比這八平方米小間用處大。三、用水不方便。自來水有漂白粉味。老街有井,井水要比自來水好。四、窗戶對著大公路,太吵,還不如化工廠呢,反正那化工廠的味兒也習慣了,老街倒是挺清淨的。五、牆是一塊水泥板,不隔音,牆東打噴嚏牆西能聽見。一家吵架十家知道,我們家老是吵個不停,讓人笑話有什麼臉見人呢?父親聽完第五條就吼起來了:「我要跟你吵嗎?要吵架還不要別人聽,那你讓誰來評個正理?我知道這家裡你是女皇帝,小飛蛾是個跟屁蟲,小弟是個小窩囊坯。搬不搬家不能你說了算,我還是一家之主呢。你也得聽聽我的。」「爸爸媽媽的都要聽,搬不搬家,應該舉手表決。」我姐姐小飛蛾在一邊噘著嘴說,她善於察顏觀色,一句話正中母親下懷。於是母親說:「誰說了都不算,大家說了算,舉手表決吧。」「表決就表決。」父親嚴肅地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神色有一絲堅定又有一絲疑惑,他對我說:「小弟你可是要住新樓的爸知道你做夢都想住新樓。」
「要跟他搬家的就舉手吧。」母親打住了父親的煽動談話,母親的眼睛充滿了自信,嘴角卻浮出難言的苦笑。我坐在充滿嗆鼻的石灰味的房間水泥地上。我心如亂麻,那些美麗的我想像過千百遍的樓房到底在哪裡呢?在哪裡?為什麼總是遠遠躲開我們老街躲開我們這家人?我在三雙親人的眼睛注視下舉起自己的手。我要搬家,我要搬到老街以外的地方去住。我舉起的手代表我自己。
一家子只有四雙手,兩雙對兩雙。表決沒有結果。晌午時分我們的家庭戰爭在南郊的那棟樓房裡結束,四個人走出樓門,一言不發。抬眼看見南郊的灰色樓群上棲著冬天的太陽,溫暖而又鮮豔。太陽照著一家四個人走過南郊,一家四個人神情迥異,不知道想的什麼心思。
其實從南郊回來我就知道搬家計劃落空了,母親不想搬這家也就搬不了。我走過南郊那麼多樓房,卻還不知道我的美麗大方的樓房在哪裡,在哪裡呢?
五年前的南郊之行就算是一個夢。我從此為一家人居住的房子失魂落魄,五年過去老街依舊,老街人依舊,但是我已經告別了夏天下河游泳的年齡。夏天我大汗淋漓地站在後門口眺望環城的河水,河水像一條骯髒的巨蟒纏繞我們的城市,我無法潛入烏黑髮臭的河水,我無法同一條莊嚴的巨蟒搏鬥。辮子
我姐姐小飛蛾的兩條辮子留到二十九歲還沒剪去,那兩條辮子已長及她腰間,小飛蛾留著那兩條辮子走在老街上超群出眾又古怪乖僻。你在老街上看到小飛蛾的辮子就會猜到她是一個守家的老姑娘。「你什麼時候剪辮子?」
「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剪。」
可是小飛蛾你什麼時候才結婚呢?我回憶起十年來先後踏過我家門坎的許多亂七八糟各式各樣的小夥子。他們幾乎都遭到過小飛蛾和母親千奇百怪的盤詰摸底和攤牌,大都是因為不思節儉不會過日子而慘遭失敗。曾經碰到過一個符合我家標準的糧店小經理,小飛蛾和母親都喜出望外,但是那回男方向我家發了回票,理由含混不清。最後才知道男方這樣撓著頭說:「小飛蛾太精明太節儉。以後過日子可怕。」我姐姐小飛蛾以精明節儉聞名老街,她是母親的活脫脫的翻版。她從二十歲起就是我們家的第二女皇帝,輔助母親管束著家中的男人。她說她一點也不想性急慌忙地嫁個男人。我現在想不起我與小飛蛾之間三天兩頭的舌戰起始於什麼時候,我們家的家庭戰爭什麼時候從父母那裡轉移到了我和小飛蛾之間。戰爭中我砸爛了她梳長辮子的三把常州木梳,她撕爛了我設計的五張樓房圖樣。我們互相仇視互相排斥的情緒來得沒頭沒尾,直到去年搬家前的最後一仗,我們都明白了這種戰爭的走向,因此也就結束了戰爭。我對小飛蛾吼出的話差點沖掉了我家的房頂:「小飛蛾你該滾出去嫁男人了我要結婚我要你的房間做新房。」小飛蛾將手中的木梳朝我砸來,木梳沒有打著我小飛蛾自己卻慢慢地蹲在地上了。她臉色蒼白,好鬥的眼神突然黯淡無光。我看見她的兩條長辮子無力地滾過平板的胸前,耷落在泥地上。過了很長時間她假笑了一聲,對我說:「小弟你一結婚我就搬閣樓上去住,你會有新房的。」
我真的感覺到我那句話沖掉了我家的房頂,我的年邁的父母都衝上來捂我的嘴罵我掐我拍我。可是我已經說了這句話,我確實想跟女友結婚想要新房。小飛蛾後來把她的辮子緊緊抓在胸前,衝到後門外去哭泣。後門洞開,小飛蛾把臉俯向那條臭水河哭泣著,瘦削的肩胛顫動,使我想起她做女孩子的時光。我用一隻手掌掩上臉看斑駁的後門,依稀又見到我家最困難的日子,我和姐姐小飛蛾站在河邊晾衣裳。我扛竹竿,她絞衣裳。昔日的淡黃色陽光照亮了我們,我們的頭髮直到如今也都是淡黃色的。
其實值得紀念的就是那最後一仗。自此我和小飛蛾和平相處,家中升起了安寧而幽暗的帷幕。一家人懷著難言的表情住在老街的屋頂下面,父親,母親,小飛蛾和我,表情深處都留下了家庭戰爭的暗紅色傷痕。我們家的女皇帝母親和小飛蛾有一天夜裡同時做了怪夢,夢見我們家的房頂上有一窩老鼠徹夜廝殺,踩爛了房頂的瓦片和大梁,母親和小飛蛾都聽見我們的房頂在西風和鼠爪下不停顫動,最後一陣巨響,我們的房子像枝上花朵一樣傾頹下來,房子塌了。這個夢後來一直縈繞在母親和小飛蛾的記憶裡。
「搬家吧。」母親對父親說,她的眼窩發黑,神情還帶著昨夜夢中的恐懼,「大概是應該搬家了吧。」
「……」父親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蒼老的父親幾乎成了家中的泥菩薩,他不說話。父親還未老的時候就是一個糊塗而善良的老酒鬼了。去年秋天我站在城西新村的新居窗前擦玻璃。當玻璃上的灰塵泥垢被擦淨後,我驚喜地發現以後我可以天天憑窗眺望城市全景,眺望環繞我們的房子。我相信自己是一個未被發現的建築學家,我相信我凝視城市屋頂的目光已經超越了歷史和時空。房子,高大的低矮的房子,美麗的醜陋的房子,你們眾人居住的房子,我多麼愛你們這些房子!我站在窗前可以看見城西新村的那個雄偉的佔地三百平方米的垃圾堆,在夕陽的餘輝下垃圾堆升騰起紫金色的煙靄,城西龐雜的建築群都籠罩其中,透出一種無比新鮮的色澤,剛栽下的楊樹苗沿著樓群的輪廓組成一條單薄的綠線,能看見稀疏的樹葉上落滿了灰塵,但是我愛那些楊樹葉,母親曾經告訴我,楊樹是長得最快的樹木。
去年秋天我站在這裡,站在父親給予我的又一片屋頂下,我將結婚成家,我將在這片屋頂下和我的親人永生廝守,相親相愛。